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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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乡骨

68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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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对话

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了三年了。

三年里嘉仪做了很多事。她在华人历史协会做了几次讲座,讲万安号和Te Roroa的故事。她在学校的华人移民史单元里加入了这个内容。她写了几篇文章发表在本地的华人社区报纸上。她和Aroha保持着联系——邮件、短信、偶尔的电话。每年圣诞节她会寄一包龙井茶去霍基昂加,Aroha会寄一袋kānuka蜂蜜回来。

嘉仪第二次来霍基昂加的时候,带了五个年轻人。

三个华裔,两个毛利人。华裔那边有一个是奥克兰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一个是自由撰稿人,一个是嘉仪的学生——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刚被大学录取,对华人移民史的兴趣是从嘉仪的课堂上开始的。毛利那边是Aroha介绍的,一个是Te Roroa部落的年轻人,学过传媒,会拍视频,一个是从奥克兰来的毛利女孩,在大学读人类学。

他们来做一个口述历史项目。录音、拍照、采访、记录。嘉仪申请到了一笔小额的研究经费,够付机票和住宿。这次不是仪式性的拜访,是工作。日常的、有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的工作。

饭桌上,七八个人围坐着。桌上的食物混搭得很随意——Aroha做了一大盘Hangi烤肉和kumara(红薯),嘉仪从奥克兰带了一袋广东炒面和一包虾饺(冷冻的,微波炉热的,不是正宗的但能吃)。烤肉的烟熏气和炒面的酱油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闻到的气味。

年轻人用英语聊天。偶尔有人夹一句毛利语,偶尔有人夹一句粤语。彼此都不完全懂对方夹的那些词,但都不觉得是障碍。那个华裔研究生说了一句毛利语的"Kia ora",发音不太对,Aroha纠正了一下,大家笑了。那个毛利传媒男生试着用筷子夹虾饺,夹了三次掉了两次,最后用手捏了,也笑了。

然后那个研究生问了一个问题。他转向坐在对面的毛利女孩,认真地问:"你们的祖先为什么要帮我们的祖先?他们不认识我们的人。"

毛利女孩想了想。她放下了手里的叉子,嚼完嘴里的kumara,咽了,然后说:"因为你们的祖先也帮过我们的祖先。在金矿里,他们一起挖过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背课文的那种自然,是真正知道这件事的自然。她从小就听过这个故事——不是从课本上,是从她的外婆那里。她的外婆告诉过她,在很久以前的金矿上面,毛利人和华人做过同一种苦工。他们分过食物。他们知道对方是人。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研究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桌上安静了两秒钟——那种因为一句话太好了而需要停一下消化的安静。然后有人伸筷子去夹炒面,筷子碰到盘子的叮一声打破了安静,大家又开始吃了。

嘉仪坐在桌子的一端,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比她年轻十几岁。他们出生的时候人头税早就废除了(1944年废除的),他们出生的时候华人已经可以入籍了,可以投票了,可以领养老金了。他们不需要面对阿水面对过的那些东西。但他们面对别的东西——身份的困惑、归属的模糊、在两种或三种文化之间找平衡的那种特有的疲劳。这些东西不比人头税轻松多少,只是形状不同。

那个华裔高中生在吃虾饺。她用筷子夹着,蘸了一点酱油,放进嘴里。她的筷子用得很利索——这是她奶奶教的。她的英语说得比粤语好十倍。她在奥克兰长大,从来没有去过广东,也许永远不会去。但她会用筷子。这就是传承的方式之一——不是通过课本和仪式,是通过筷子和酱油和奶奶的手。


傍晚,Aroha在会所外面的一棵pohutukawa树下面给年轻人讲了Hemi的故事。

她讲的方式和Rangi Moana完全不同。Rangi Moana那一代的讲述是庄严的、仪式性的、带着古老毛利语的节奏和共鸣。Aroha的讲述是现代的——她说的是日常的英语,混着一些毛利语的关键词,坐在草地上面而不是会所里面,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而不是传统长裙。

"我太公Hemi那年大概二十三岁,"她说。"他每天早上都去海滩溜达一圈,看看潮水带来了什么。有天早上他看到了一些方形的东西在海面上漂。他走进海里去碰了一下——海水冰得要命,他肯定冻坏了——然后他发现那是棺材。"

她笑了一下。"Hemi当时一定吓坏了。他缩回手之后站在海水里面不动了,站了好久。"

年轻人也笑了。笑完了继续听。

有些地方她会停下来说"这一段我不太确定,可能是我外婆自己加上去的"——比如她说安葬那天海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嘉仪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传说化了的细节,但她没有纠正。口述历史就是这样的。细节会变。有些细节是因为记忆不准而变的,有些是因为讲述者想让故事更好而加的。但不管怎么变,它们都是真的——真的不在于每一个细节的精确性,在于故事的核心从来没有被改变。核心是:我们收了那些骨头。我们葬了他们。我们守了一百年。

她讲到安葬仪式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刻意变的,是自然地变了——从轻松变成了认真,从快变成了慢。讲到Rangi Moana说"这里也是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嘉仪一眼。嘉仪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碰的那一刻里面有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东西——一种经过了几次拜访、几个小时的电话、和一次Hongi之后建立起来的信任。

Aroha说:"你的祖先和我的祖先,都被这个国家欺负过。但他们也互相帮助过。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被欺负的那部分。是互相帮助的那部分。"


录音在会所里面进行。

嘉仪带来了一台数字录音笔。小小的,银色的,放在桌面上几乎看不到。和C63里面Dr. Patterson的那台嗡嗡作响的大磁带机比起来,这台机器安静得多,灵敏得多,记录的信息也精确得多。但本质上它做的事情和六十年前那台机器一样——把一个人的声音保存下来,等着将来的人来听。

Aroha坐在桌子的一端,录音笔在她面前。嘉仪坐在另一端。其他人分散在两侧,安静地听。窗外的夕光从高窗射进来,照在会所的横梁上面,祖先雕像的面孔在暗金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Aroha开始讲。这次比树下面的那次更详细、更正式——因为这是要被记录的。她讲了Hemi在海滩上的发现,讲了Tūhoe说"这是人的骨头",讲了Rangi Moana在会所里的决定,讲了搬运棺木上沙丘的艰难,讲了安葬仪式的每一个步骤,讲了"这里也是家"。

嘉仪听着,想起了六十年前Reweti在那台嗡嗡响的录音机前讲同一个故事。Reweti讲完了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那句话——"If their family come, tell them, we have been looking after them." 现在嘉仪坐在同一个部落里,听着Reweti的孙女讲同一个故事。从磁带到数字。从Reweti到Aroha。从一个人类学家的好奇到一个后人的寻根。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暗光里亮着,稳定的,不闪烁。它在记录。这一次的记录不会被存进某个大学的档案室然后积灰几十年。这一次它会被嘉仪带回去,整理成文字,发布在华人历史协会的网站上。会有人读到。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故事。

六十年前的录音等了嘉仪来听。今天的录音不需要等了。它一出生就有听众。

Aroha讲完了。会所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和一百年前Rangi Moana在同一间会所里讲完安葬决定之后的安静很相似——都是满的,不是空的。满了刚才听到的东西。满了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

嘉仪按了录音笔的停止键。红色指示灯灭了。文件自动保存了——一个数字文件,几十兆,存在一个芯片上面。比磁带轻得多。但里面装的东西一样重。

那个华裔研究生在旁边做着笔记。他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记录时间、地点、讲述者的名字、关键段落的时间标记。他做的事和六十年前Dr. Patterson做的差不多——一个外来的人在记录一个部落的故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记录的人不完全是外人。他是故事另一半的后代。他有权利在这里。不是作为研究者的权利,是作为家人的权利。


晚上,年轻人在海滩上生了篝火。

火不大,但够暖。用的是海边捡来的漂木和干枯的pohutukawa枝条,燃起来的气味和一百年前Hemi在同一片海滩上守夜时烧的差不多。海风把火焰吹得歪向一侧,火星飘向天空,旋转了几下就灭了。天空很黑,星星很亮,南十字星挂在低处,和一百年前Hemi看到的位置差不多。

沙滩上坐了七八个人,围成一个不太圆的圈。有人穿着连帽衫,有人穿着棉夹克,有人把外套脱了搁在身后的沙上面。有人带了吉他——那个毛利传媒男生会弹,弹得不算好但够用。他弹了一首毛利歌,旋律简单,重复的,低沉的。唱了一遍就停了。

然后那个华裔高中生说:"我也唱一首。"她唱的是粤语的,一首老歌——她奶奶小时候唱给她听的,歌名她不知道,歌词也只记了一小段。她唱了几句就停了,不确定自己唱得对不对。声音在篝火旁边飘了几秒钟,被海风带走了。海风不分语言。它把毛利歌和粤语老歌一起带走了,带到海面上去了,带到一百年前有些骨头漂过的那片海面上去了。

两首歌都很短。都有点走调。但在篝火旁边听起来刚刚好。

然后他们开始聊天。不是关于历史的——历史白天已经聊够了。是关于更大的、更当下的、更他们自己的话题。

"你觉得自己是新西兰人吗?"研究生问了一个问题,对着所有人问的。

毛利传媒男生说:"当然。这是我们的土地。从来都是。"

华裔高中生想了一下:"是吧。我在这里出生的。但有时候别人不这么看我。"

毛利女孩说:"他们也不这么看我们。不同的方式,但差不多的感觉。"

这些问题在一百年前的阿水那里是生死问题。能不能入籍。能不能领养老金。能不能买地。能不能接家人过来。能不能被叫做"这里的人"而不是"外人"。阿水用了一辈子和这些问题搏斗,搏到最后也没有赢。

现在这些问题变成了深夜篝火旁的思考题。不再关乎生死,但关乎身份和归属。年轻人的苦和老年人的苦不是同一种苦。但"不完全属于"这个感觉是一样的。从1865年到2010年代,一百五十年了,"不完全属于"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状。

那个毛利传媒男生说了一句话:"我爷爷说,土地会记住所有走过它的人。"

那个华裔高中生说了一句话:"我奶奶说,人走了,种的菜还在。"

两句话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安静了一下。

"土地会记住走过它的人"和"人走了种的菜还在"。两句话来自两种文化、两种语言、两个不同的家庭。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活过的痕迹不会消失。土地记得。菜记得。石墙上刻的字记得。指纹沟壑里的泥记得。口述里传了几代人的故事记得。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辨认的笑。"你说的和我说的是同一件事"的笑。那种笑很短,在篝火的噼啪声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它存在过。它在一个新西兰北岛的海滩上、在一堆篝火旁边、在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之间存在过。这就够了。

那个毛利传媒男生又弹了几下吉他。弦音在海风里很快就散了。但弹的那一刻是暖的。


年轻人散了之后,嘉仪和Aroha还坐在海滩上。

篝火已经矮到只剩余烬了,橘红色的碳在沙上微微发着光,热气从碳面上升起来,在夜空中扭了几下就散了。海浪在远处拍着沙滩,一推一推的,节奏很慢,和心跳差不多。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缺了一角,月光把海面照成了银色,把沙丘照成了暗金色的轮廓。

嘉仪看着远处的沙丘。Urupā在那个方向。在树林后面。在沙土底下。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想为阿水做点什么。"

Aroha转过头看她。"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不只是纪念碑。纪念碑是石头和铜牌,立在那里让人看。我想的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她想了一下。"也许是一个故事。写下来的故事。把阿水——还有所有那些人——的事情写出来。让更多的人读到。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死过,被守护过。"

Aroha看着她。月光照在Aroha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条银色的线。

嘉仪继续说:"也许我应该去箭镇。去看看阿水的菜地还在不在。去看看石屋还在不在。去看看他刻在墙上的那个字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箭镇的华人定居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石屋还在。也许已经变成了旅游景点。也许变成了一片荒地。她不知道。但她想去看。

Aroha安静了一会儿。海浪声在她们之间填充着。然后她说:

"你来了。这就够了。"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一个网站。也许是每年来一次霍基昂加,在Urupā外面的沙土上面坐一会儿。也许只是记住。记住一个叫梁阿水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五十三年,种了菜,刷了骨头,对白菜说了粤语,死在了箭镇,葬在了朝南的斜坡上面。记住就够了。

Aroha安静了一会儿。海浪声在她们之间的沉默里填充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已经做了。你来了。这就够了。"

嘉仪看着她。Aroha的脸在月光里只有一个轮廓——深棕色的皮肤在银白的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暗。她脖子上的Pounamu绿石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嘉仪想到了一件事。一百年前,Hemi站在这同一片海滩上面,面朝大海,守着漂上来的骨头。现在Aroha坐在这同一片沙滩上面,面朝嘉仪,告诉她"你来了就够了"。从守骨头到说这句话,中间隔了一百年。但"够了"这个字的意思没有变。做了该做的事,就够了。来了该来的人,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海滩上,各自看着各自那边的天空。海浪声不停。月亮慢慢往西移。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叫声从沙丘那边传过来,在海面上滑了一段就消失了。

篝火的余烬灭了。沙滩暗了。但月光还在。海浪还在。两个人还在。

故事还在讲。人还在听。

嘉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坐在沙上面太久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沙。Aroha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沙在她们脚下沙沙响了几声。

从沙丘的顶部能看到两个方向——一边是海,月光下的塔斯曼海。另一边是内陆,部落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几点。嘉仪想起了阿水。阿水一辈子站在两种安静之间——番禺的安静和箭镇的安静。他两边都站不稳,两边都不完全属于。但他站了五十三年。

她和Aroha道了别。月光照在她的背上面,把她的影子投在沙丘上。一个往前走的影子。

明天她回奥克兰。但她知道自己还会来。还会带更多的人来。这个故事需要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参与。更多的声音加入到从Hemi开始的那条口述之河里面去。

这就够了。这也不够。但先这样。先一步一步地走。先一个人一个人地讲。先一次录音一次录音地存。剩下的,交给时间。

时间很慢。但它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