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3409字 · 约7分钟
寿宴前一日,后堂的长案上已摊满红纸蓝封。
窗外春雨才收,瓦沟里还滴着细水,屋里却早有了一种办大事的燥热。翠屏立在案边,手里捏一支细毫,照着顾氏昨夜圈出的名帖誊礼单。写完一张,吹一吹墨,再平码到右手那一摞去。那三摞纸看着只是厚薄不同,里头的轻重却差得极远。
头一摞,是须当众唱名的。吴知府、顾家、李家、钱家这样的人家,礼到了,名字也要亮出来,叫满堂宾客都知道谁来捧这一场寿。第二摞,只记不宣。礼照收,人情照记,却不必高声报出,多是官面上须避嫌的,或人未到而情必须到的。第三摞最薄,压在顾氏左手边,连翠屏也不敢多看,是那些将来该还、该让、该抬、该压的分寸。一个“唱”字,一个“不唱”字,中间隔着往后多少年的冷热。
顾氏坐在长案后,指尖按着记事册的页角,偶尔抬眼看一看翠屏落笔。她不催,也不多说,只在翠屏把“李兆丰”三个字写得略靠右时,淡淡道:“往左收半分。”
翠屏忙把那张另誊了。李家虽也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商,到底不是官身,更不是姻亲,礼可以厚,名字却不能压过吴知府前头去。翠屏把纸挪正时,指尖上那点墨蹭到了袖口,乌了一小块。
蒋裁缝便在这当口送袍子来。那件团花寿字袍用的是石青缎,前襟后背各团一枚暗寿纹,金线压得并不浮,只在灯下转身时才见细光。顾氏伸手拈起袍角,先摸边,再翻里,针脚密实,接缝平整,盘金压线也不炸。她这才点头,道:“尚好。”又命翠屏记下赏钱三百文,叫蒋裁缝到账房去领。
蒋裁缝退下时,柳氏已从帘外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湖蓝褙子,鬓边簪一朵极小的珠花,颜色并不鲜,偏叫人一眼看见她是用了心的。进门先在帘下略顿一顿,笑道:“太太忙,我原不该来,只是一句小事,不敢自作主张。”
这“一句小事”是她惯用的起头。顾氏把手里的礼单搁下,看她:“你说。”
柳氏便低了低头,声音又软了半分:“明日是老爷整寿,前头贵客多,若只吃酒听戏,未免寻常。奴家幼时在扬州学过一支《春江花月》,若太太不嫌,愿替主家献一回丑。只要添两样丝竹,借城南戏班两个女乐来帮拍,也就成了。”
柳氏说话时,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把帕角揉得起了细褶。顾氏面上不动,只把这一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没接“献丑”两个字,只问:“几两银子?”
柳氏答得很快:“八两。”
翠屏写字的手微微一停。顾氏却只道:“允了。”略顿一顿,又添一句,“分寸你自己晓得,不可过。”
柳氏忙应“是”,眼里那一点亮光却压不住。她退下去后,顾氏翻开记事册,在寿宴开销那一页看了一眼。原先给戏班子预的是三两,如今成了八两,中间多出来的五两,足抵阿福三个月的工钱。她指尖停在那“八”字旁边,并不圈,也不批,只轻轻点了一下。
合上册子时,她对翠屏道:“明日厨房、门上、账房,都给我盯紧些。人一多,最先乱的不是脚步,是手。”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爆竹已从正门一路炸到巷口。
硫磺味贴着墙根四处窜,混着湿春气,钻进每一进院子里。后厨的大灶也一并起来了,鲃肺汤吊得清鲜,松鼠鳜鱼先过了油,糖醋热香一层层漫出去,把整条巷子都熏出一点富贵气。张门房立在正门里,嗓子还没开全,已喊得发紧;高大力带着人接帖迎轿,青布鞋在湿砖地上来回跑,脚底磨得发热。
吴知府的八抬大轿先到,正门落轿。张门房把腰一挺,高声唱道:“吴大人到。”这一声穿过前院,连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住了手。沈天赐已换上那件团花寿字袍,腰间仍悬着黄铜钥匙,迎出门外,先拱手,后侧身,请吴知府入正厅。沈天赐侧身半寸,吴知府便从他肘弯前过去,径自坐了主位。
陈布政使本人未到,只遣了个体面师爷从偏门送来一幅“寿”字中堂,七尺长,装裱得极好。外头唱名时只说“陈大人遣使贺寿”,不多一个字。顾氏在二门后听着,抬手指了指东侧厅:“挂那边。”那中堂既没进正厅,也没搁去角落,停在东侧墙上,离主桌三步远。
再后头,李兆丰带着长子李文昌来了。父子两个都走正门,衣冠鲜亮,笑意周全。李兆丰一入厅便拱手道:“沈大哥今日大喜,我若来迟一步,便是不给自己脸了。”说着命人开匣,呈上一对汝窑茶盏。匣盖一启,旁边几个缙绅都多看了一眼。李文昌垂手立着,神色极稳,眼睛却已把前厅陈设、屏风挂画、来客座次都扫了一遍,和他父亲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精细。
钱伯通稍晚一步,送来一座自鸣钟。铜壳玻璃罩,里头一摆一摆,整点会打铃。外头唱名时特意点明了“洋货”两个字,厅里果然有几道目光一起转过去,连李文昌都多看了一眼。
娘家兄长顾明轩赶在巳时前到,带的是一套湖笔,礼并不算最重,却是实用的人情。他递礼时,手指在盒底轻轻压了一下。翠屏会意,接过来送到顾氏手边。顾氏只用指尖一碰,便知道盒底还压着一封薄信。她没拆看,径直收入袖中,面上半分不露。
巳时开席,正厅里冠带杂沓,衣料上的檀香、席上的酒气、厨房送菜带来的热汽,一层层叠在一处,倒把前头爆竹留下的硫磺味压成了底子。座次一排开,人心也就排开了。吴知府居中主位,赵师爷与本地有功名的缙绅分列上首。沈天赐是主人,也须略让半步,只占左侧第一席。李兆丰在他下一格,钱伯通、孟先生等依次坐定。哪边先上热巾,哪一席先斟酒,哪位缙绅跟前的菜盏要摆得近半寸,都是顾氏昨夜在心里过过几遍的。
菜一道道流水似的上来。先是鲃肺汤,清得见底,只浮几点嫩葱,喝到口里才觉得鲜气慢慢从喉间返上来;再是八宝鸭,拆开时热汽鼓出,糯米裹着火腿丁、冬菇末与松子,香得厚;樱桃肉盛在青花浅盘里,颜色红润,筷子一触便颤;到松鼠鳜鱼上桌时,糖醋汁吱啦一声浇下去,满席人的话头都像被那股香甜勾得缓了一缓。跑堂的、斟酒的、换热巾的,一个个都只听手势,不多言语。
方媒婆原在女眷席上,瞅着换菜的空当,笑盈盈绕到顾氏身边,先把寿宴夸了个遍,话锋一转,眼风便往沈承佑那边带去:“大爷今年九岁了罢?再过几年,说亲正是好时候。我手里倒有几家本分清白的人家,太太若有意……”
顾氏端着茶盏笑了一笑:“方妈妈的心,我记着。只是孩子还小,今日又是寿宴,且先吃酒。”
方媒婆惯会听音,忙拍手道“是是是”,转身又去和旁人说笑,像什么都不曾提过。顾氏盏里的茶却凉了半盏。
另一头,孟先生与赵师爷低声说着道光新政,说到漕运整顿,又说到今年过闸银子未必好打点。沈天赐只举杯同吴知府说了两句场面话,并不往那头多插言。顾氏听见“漕运”两个字,指腹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抹,沾了一手潮气。
酒过三巡,李兆丰端盏起身,笑向沈天赐道:“今年上等生丝的行情,还是沈大哥看得准。你若说稳,我们这些人便也稳;你若说紧,我们就得早作打算。”
这是敬酒的话,里头问的却是生意。沈天赐举杯一碰,道:“年景人人难料。做生意,先把自己手里的货看牢了,旁的慢慢再说。”
李兆丰笑着饮尽,眼睛里却并没散。他说话时,眼神不在沈天赐脸上,倒在厅里的屏风、器皿、来往的管事、门上偶尔进来回话的小厮身上轻轻一扫,末了又落回那对汝窑茶盏上。
丝竹声起时,厅里静了静。柳氏从屏风后出来,杏红衫子,月白裙,腰身掐得并不太紧。她先向上首福了福,方抬手起势。那支《春江花月》跳得极稳,水袖只在腕间轻轻一翻,步子也总压在席案与屏风之间,不多往前探半寸。唱到换气处,她眼睫垂下来,正好避开了上首一排人的目光。
吴知府果然连声称好。赵师爷笑着捋须,李兆丰也偏头多看了两眼。沈天赐坐在席间,嘴角有淡淡一点笑意。顾氏坐在主母位上,脸上并无喜怒,只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较平日略重一点。瓷底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近旁两位女眷都抬了一下眼,又各自低头去拈菜。
吴氏在屏风后坐了片刻,原是陪女眷看席的。她手里捏一支画笔,案上铺着半幅没成的山石小景。听到柳氏唱到“滟滟随波千万里”时, 笔下不知怎么一滞,墨蘸多了,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圆。她看了那团墨半晌,没说话,只叫丫鬟另换一张纸。
这一席直到日影偏西方散。宾客一拨拨辞去,前头仍要照规矩送到门口。吴知府走时,沈天赐亲送至轿前;李兆丰拱手而别,临走还又看了一眼院里新晒的绸样;赵师爷只说“改日再叙”,也不过是留一条后路。等前院渐渐空下来,后宅那一口绷了大半日的气,才算松了一丝。
顾明轩便在这时寻到后花园来。园里桃花才开,沾了日间的酒气和厨房烟气,闻着并不清,只剩一点淡薄香意。顾明轩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夹在笔盒里的信,你先别叫旁人看见。杭州那边有人递话来,说广州近来有人暗里大收生丝,出价比市价高出两成,不讲情面,只要货。结银都是现银,取货走夜船,来路去路遮得很紧。”
顾氏问:“哪一家?”
顾明轩摇头:“报不出真名。寻常绸行要账、要期、要面子,这一拨人只认货和银子。”
顾氏听完,袖中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只道:“我记下了。你回去后也别声张。”
入夜,前后院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顾氏房里还留着一豆灯火。翠屏把收上来的礼单、余下的封银、各处报来的开销一一摆在案上。顾氏翻开记事册,先记寿宴总支出:酒席、灯彩、爆竹、赏银、帮工、戏班,一项项列下去,末尾合计一百七十八两。
她看着那数字,笔尖悬了片刻。一百七十八两,够买十几匹上等绸,够后宅月例支上好几个月,也够一个小门户过上大半年的安生日子。她把笔落下去时,墨比平日浓了一点。
正写着,刘妈进来回话,说后厨散席后盘点,少了两坛花雕酒。那酒是早几日特从虎丘脚下老铺子定来的陈酿,一坛值一两二钱,两坛便是二两四钱。顾氏听完,没有立时说话,只把账页往前翻了一张,又翻回来。
顾氏抬头:“谁经手搬的?”
刘妈道:“厨房说是春喜和门上两个小厮帮着抬过,后来席面乱,也说不清是落在哪一桌,还是半路叫谁顺走了。”
顾氏道:“把经手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明日一早回我。”
刘妈应声退下。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听灯芯偶尔“噼”地一响。顾氏把记事册翻回这一页,在“一百七十八两”底下又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花雕两坛,失踪,待查。”
写完之后,她并没有立时收笔,只在旁边空白处又点了一点墨。那点墨极小,像席面上掉下来的一粒芝麻,眼下看着不碍事,落久了,却总会在心里硌出一点异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