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2416字 · 约5分钟
卯时刚过,后院便亮了。
翠屏端着热水进屋时,顾氏已经坐在镜前。窗纸透进一层淡白天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越发清瘦。银篦子、象牙梳、两匣钗环并排搁在妆案上,摆得一丝不错。顾氏早起的规矩,翠屏闭着眼也背得出:先看前一日账目,再听各处回话,后头才轮到各房里的零碎事。
她把热水搁稳,立在身后替顾氏拆发。乌发一股股垂下来,滑过她指缝。顾氏抬眼看着镜里的人,并不催,只问:“昨夜各处可静?”
翠屏答道:“柳姨娘院里弹了一会儿月琴,过子时才熄灯。吴姨娘那边还是闭门,今早也不见人出来。刘妈说厨房里的腌笋少了一坛,回头要查是谁昨夜添了宵夜。”
顾氏“嗯”了一声。她手边摊着昨夜那本记事册,页角压着镇纸,翻开的正是寿宴后那一页。翠屏眼尖,看见“花雕两坛,失踪,待查”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却不敢细瞧。顾氏提笔在旁边补了两个字,笔尖一顿,便把册子合上,推去妆案最里头。
“她们各有各的活法。”她说。
翠屏替她绾髻,没有再说话。后院这几进院子,各房各院,看着都是一样的门槛、一样的粉墙,真住进去,走法却不一样。
梳妆毕,外头仆妇已在廊下候着回话。顾氏出去听了半盏茶工夫,把针线、灯油、浆洗、炭火、各房菜蔬一一过完,才起身往后堂去。今儿是分料的日子,苏州城里秋红铺送来了新一批苏绣底料。后院里谁能先看、谁能先挑、谁只得等着领,匣盖一开,便都写在里头了。
后堂临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两个檀木匣。秋红家的伙计刚把匣子送到,外头包的蓝布还没完全解开,木香已先透出来。翠屏上前把铜扣掀开,只见里头一层层铺着软纸,底下才是折好的料子。雪青缎压在最上,光一照,像蒙着薄雾;底下是鹅黄绢、水绿纱,还有两匹月白细罗,卷得极整。
顾氏先看一眼,不伸手,先问:“几匹?单子带了么?”
秋红送料的小丫头忙把礼单递上来。翠屏接过,照着念:雪青缎两匹,鹅黄绢三匹,水绿纱两匹,月白罗两匹,另有针黹衬布若干。顾氏这才抬手,指尖在雪青缎上轻轻一压,道:“这匹留下。”
她留雪青,没人觉得意外。正室先挑,本是规矩。翠屏把那匹另放出来,又听顾氏道:“鹅黄给柳姨娘。月白罗留一匹给三姑娘,一匹给针线上做里衬。其余你们记着,再往下分。”
正说着,柳氏已从廊下进来。她今日穿件浅杏色衫子,鬓边簪一枚小小的银蝶,走进门先笑:“太太先看,不必等我。”话是这样说,眼风却早已往匣子里扫过去。
翠屏把鹅黄绢捧到她面前。柳氏两手接了,摸一摸,笑得更软:“这颜色衬春裳最好。太太的眼光,向来比我们强。”她说话时,目光却在水绿纱上轻轻停了一停。那一停极短,翠屏却看见了。
按规矩,姨娘不能自开匣,也不能自己点料。柳氏把鹅黄绢抱在怀里,手指在料子边上慢慢捻了一下,便退去旁边坐了。
又过一刻,吴氏才来。她来得最晚,袖口上还沾一点青墨,像是刚从画案前起身。顾氏 叫人把余下的料子捧过去,她只随手拈起那匹水绿纱,看一眼,便道:“这个就好。”
她连木匣里还有什么都没再瞧,转身便要走。
柳氏在一旁笑道:“吴妹妹总是这样,给什么就拿什么,倒省了心。”
吴氏脚下一顿,也没回头,只把那匹水绿纱搭在臂上,道:“料子能做衣裳便够了。颜色太多,眼也乱。”
她说完就去了。翠屏站在长案边,只看见她袖边那一点未干的墨,在水绿纱上蹭出极淡一道影子。
料子分毕,匣盖重新合上。顾氏抬手把礼单折好,压进袖里,道:“剩下的送针线房,照旧记档。”
翠屏应了。她把空匣重新扣好时,匣盖“嗒”地一声轻响。柳氏抱着鹅黄绢,吴氏臂上搭着水绿纱,谁先来的,谁后到的,便都跟着合上了。
到了午后,刘妈来回厨房月例的事。
她一进门,先把围裙角在手里抹了两下,才道:“太太,厨房这个月的油、米、柴炭都照旧记了。只是柳姨娘那边的春桃来传话,说屋里使唤忙不过来,想再添个小丫头,叫我先来探探口风。”
顾氏正在看灯油账,闻言并不抬头,只问:“她院里现有几个?”
刘妈忙答:“一等丫鬟一个,二等两个,另有粗使婆子一个。照旧例,不算少。”
顾氏把账页翻过一张,道:“那便照旧例。”
刘妈应了一声,正要退,外头却传来春桃的声音:“太太,柳姨娘亲自来了。”
柳氏进门时,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桂花糕。糕面上筛了层极细的糖粉,一近前便有甜香气。她把盘子搁到偏案上,先笑:“也不是为难太太。只是我那边近来针线活多,承祥又闹着换夏衣,院里两个丫头实在跑不开。”
顾氏抬眼看她:“添人不是添双筷子的事。”
柳氏笑容未改:“我知道规矩。只是想着,若从粗使里头拨一个灵巧些的过去,也不算外头新买人。”
顾氏把账册合上,道:“拨过去,粗使那边便缺一个。缺了一个,浆洗少一只手,针线房就得多留一人,厨房里也要跟着添饭。月钱是一份,冬衣是一份,病了抓药又是一份。今儿你这里开口,明儿旁处也能开口。后头便收不回来了。”
她说得不快,声气也平。柳氏听完,低头笑了笑,把那盘桂花糕往前推了半寸:“太太说得自然在理。糕是早起现做的,您尝一块,不为这个,也算我孝敬。”
顾氏看了那盘糕一眼,对翠屏道:“收下吧,等会儿分给院里人尝尝。”
柳氏仍起身福了一福,笑道:“是我多嘴了。”
她走出去时,背影还稳。翠屏把糕端去偏案,闻见桂花香里还带一点米粉的温热气。屋里却没人再提添人的事。
傍晚时分,顾氏命翠屏往吴氏院里送一盒针线。
吴氏住得偏,院门半掩,里头安静得很。翠屏进门前先在廊下轻咳一声,听见里头有人应,才敢进去。窗下摆着画案,案上摊一幅未完的荷花图,水痕尚新。屋里器物都素,连插花的瓶也只是一只青白旧瓷。丫鬟只有一个,站得极远,像怕声音落重了惊了纸上的墨。
吴氏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细笔。她抬眼看见翠屏,先瞥见那盒针线,才淡淡道:“太太费心。”
翠屏把盒子放下:“太太说这批丝线颜色净,先送姨娘看看,若少什么,再回一声。”
吴氏点了点头,笔尖却没立时落回纸上。窗外有风,从廊下吹进来,带一点潮气。她看着画上那枝荷叶,像是随口问道:“二爷这几日可常回府?”
翠屏心里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只把头更低一些:“奴婢也不十分清楚,只知前头近来忙。”
吴氏“嗯”了一声,便不再问。她把笔重新蘸墨,墨香极清,是好松烟。翠屏退到门边时,远远听见别院那头传来沈承祥背书的声音,一句卡住了,又从头念一遍。
夜里回到顾氏房中,翠屏替她铺被时,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太日日都记这些,真能记得完么?”
顾氏坐在灯下,把今日分料、月例、灯油、厨房添补都归到一页上。她先把针线房少的一笔补平,又把柳氏那盘桂花糕记到“人情往来”下头,末了才抬眼看一眼翠屏。
“一个家,散在银子上。”她说。
翠屏手里动作一顿。
顾氏把笔尖搁在砚边,慢慢道:“银子的来去若都弄不清,这个家早晚要散。”
她说完,重新低头,把那页账看了一遍,才把册子合上。灯下只听见纸页轻轻一响。过了一会儿,她忽又问:“今日二爷可回来了?”
翠屏想了想,道:“奴婢没见着。前头只说二爷白日出去,还未回。”
顾氏没再说话。她抬手把灯芯拨短一截,屋里顿时暗下去一点。翠屏正要吹灯,外头忽然有琵琶声飘过来,远远的,从柳氏院那边起的。一开始还平,弹到《阳关三叠》里“西出阳关无故人”那一句,弦音却陡然一涩,断在那里。
顾氏听了一瞬,才道:“吹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