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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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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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年夜饭

一月四日,我正式搬进了车库,然后四十几天的争吵和说服开始了。跟刘海洋争论方向、争论客户、争论先做产品还是先找客户。争累了各自接受对方的一部分。方向定了。散伙线画在六个月以后。

最后我们搁置了争议,先过年。


父母腊月二十八到的。

嘉定北站出口。我站在接人的地方等。手插在口袋里。十二月的风从高架桥底下灌过来,带着铁轨的凉气和一股说不清的灰尘味。出站口的人流一拨一拨的,大多数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一种在车上坐了几个小时以后特有的油腻和疲倦。

他们从人流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变了,是太一样了。我爸穿着那件灰蓝色夹克,穿了五年了,领口那圈白边比去年又宽了一毫米。右手拎着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腊肉、香肠、咸鸭蛋,跟岳母那套物资高度雷同,但气味不同。他们家的腊肉多放了一把花椒。左手拎一个红色塑料桶,盖子用胶带缠着,里面是腌雪菜。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

我妈在旁边。棕色棉袄,布纽扣,新买的,但样式是十年前的,在老家集市上买的那种。头发卷了,小卷,不太均匀,大概是镇上那家理发店做的。她的手挽着我爸的胳膊,不是亲热,是帮他稳。

"妈。爸。"

"瘦了。"我妈第一句话。每年第一句话。不管我瘦了还是胖了,她都说瘦了。这个字在她的词典里不是体重描述,是情感表达——"我想你了"。

"没瘦。"

"骗人。脸都尖了。"她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手是凉的。四个半小时大巴,从蚌埠到上海。她的手永远是凉的。

赵宇轩从我身后蹿出来——我带他一起来接的。"爷爷!奶奶!"他扑到我爸腿上。我爸弯腰摸他的头,动作慢,腰不好。但他蹲下去了。"长高了啊。"

"我量过了!一米二五!"赵宇轩举起手比了一下。"我要长到一米八!"

"好。一米八。"我爸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纹路很深,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赵宇轩门牙也掉了一颗。爷孙俩笑起来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赵宇轩牵着我爸的手走。他平时不牵我的手了——"我长大了不用牵"——但牵爷爷的。我爸走得慢,腰不好,每一步都带一个微微的前倾。赵宇轩配合着放慢了速度。他不知道爷爷腰不好。他只是觉得爷爷走得慢,那他也慢一点就好了。

小区门口保安换了新人,不认识我爸妈,看了看行李又看了看我。我说"我父母"。他点头放行。我爸拎着蛇皮袋进了电梯,袋子碰到电梯壁发出闷响。电梯里有一股花露水和旧棉布的味道。他们身上的。这个味道我从小闻到大。每次都一样。好的东西不变。


到家。我妈进门先审计厨房。这是赵家和黄家的共同传统,女性进门先看厨房。她打开冰箱:"哎呀这个黄瓜蔫了""这个肉放几天了""鸡蛋不够过年的"。然后她从蛇皮袋里开始往外掏——腊肉挂到阳台,香肠塞进冰箱,雪菜桶放在厨房角落。

黄雨萱从卧室出来。"爸妈来了。"

"雨萱啊。辛苦了。"我妈拉着她的手。"瘦了。"

黄雨萱也被说瘦了。在我妈的世界里,所有她关心的人都在持续变瘦。

"没有妈,我吃得挺好的。"黄雨萱笑了一下。不是假的。我妈在的时候她会笑。不是演给谁看的那种笑,是我妈让她放松。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的东西——信任的余温。

我妈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腊肉三斤,要挂阳台通风。香肠四条,"这批做得好,花椒放多了一点但你爸说好吃"。咸鸭蛋二十个,用报纸一个一个裹着防碎,报纸是上个月的《蚌埠日报》。雪菜桶放厨房角落。她掏东西的时候弯着腰,棉袄的布纽扣松了一颗,她没注意。

两个女人在厨房并肩切菜。我妈的刀法是散拍的——切菜的节奏没有规律,有时候咚咚快有时候慢,看心情。黄雨萱是四四拍,每一刀之间的间隔精确一致。两种节奏在同一个砧板旁边交织,偶尔撞上偶尔错开。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赵宇轩拿iPad给他看游戏。"爷爷你按这个……不是这个……这个!"我爸的手指太大了,在iPad屏幕上戳得不太准。赵宇轩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很像他妈。

"算了爷爷。我来。"他拿回iPad。我爸的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骨节很大,皮肤粗,手背上晒斑。干了二十多年水电维修。他看着赵宇轩玩游戏的时候表情很安静——不是在看游戏,是在看孙子。


年夜饭。

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我妈在厨房指挥——她到了厨房就是将军,指挥权自动切换。"鱼先炸""蒜薹别切太长""那个盘子不行换大的"。黄雨萱在旁边听指挥,偶尔插一句"妈这个先焯水"。两个女人在三平米的厨房里来回侧身,偶尔碰到胳膊,谁也没说"让一下",自动让了。

油烟很大。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还是有一层雾飘出来。赵宇轩在客厅捂着鼻子说"好呛"。我爸在沙发上削苹果——用一把水果刀,削皮的手法很老练,一整条皮不断。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宇轩吃苹果。"

六点开饭。八道菜摆满了桌子。我妈做了四个:红烧鲤鱼(年年有余)、粉蒸肉、凉拌黄瓜、腊肉蒜薹。黄雨萱做了四个:油爆虾、清炒芦笋、番茄蛋汤、红烧排骨。排骨是她招牌,四十分钟。我妈的菜浓油赤酱安徽口味,咸了一点。黄雨萱的清淡精确。两种风格摆一张桌上,两个省份在谈判。

电视开着,中央一台在放什么综艺的重播,没人看。桌上八道菜的蒸汽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白雾。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碗边镀了一圈金。窗外远处有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提前了,花不大,一两声闷响,在灰黑色的天空里炸了个小亮点就散了。我妈说"心急了,还不到钟点呢"。赵宇轩趴在窗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看到,又爬回来继续吃。

赵宇轩坐我爸旁边,围了一个旧围兜——两岁时候的,米老鼠,太小了系不上,黄雨萱用夹子夹在他脖后面。他用筷子夹鱼但夹不住,鲤鱼滑,试了三次掉了两次。我妈帮他夹了一块——鱼刺已经挑干净了。她挑刺的速度很快,三根手指,一秒钟摸出两根。

"你工作怎么样?"

我爸问的。他喝了一口古井贡——自己从蚌埠带来的,五十二度,玻璃瓶。他倒酒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紧张。六十一了。

"挺好的。"

三个字。准备好的。

"涨工资了没有?"

"涨了一点。"

"领导对你好吧?"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我们问问题不追问。问了就信了。不交叉验证。不审计。

他举起杯。古井贡有粮食味。小号玻璃杯,薄的透明的,酒色微黄。

"爸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们在上海好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桌面。不看我。我们说重要的话不看你。这个基因我继承了。

碰杯。叮。很轻。

黄雨萱在旁边扒饭。全程没抬头。她知道我在撒谎。"公司挺好的"——没有公司了。"涨了一点"——连工资都没有。但她没拆穿。在我爸面前没有。

一个从蚌埠坐四个半小时大巴来上海的六十一岁的父亲,不应该在年夜饭上知道儿子失业了。这是她给我的——或者说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吃到一半。赵宇轩突然说了一句。

"爸,刘叔叔说下个礼拜要——"

黄雨萱的筷子停了一秒。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秒里装了一吨炸药。刘叔叔,上次刘海洋来他见过一次,他只知道那个叔叔头发很乱,给了他一块巧克力。

"刘叔叔说什么呀?"我爸问。

"刘叔叔说下个礼拜——"

"宇轩,快吃饭。鱼凉了。"黄雨萱打断了他。声音稳的。她夹了一块鱼放在赵宇轩碗里。精准的打断。

赵宇轩低头看碗里的鱼。嘴巴动了一下,他还想说。但他七岁了,他已经学会了看他妈的表情。他妈的表情说:不要说。

他没说了。吃鱼。

我爸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但没追问。

我妈在旁边给赵宇轩挑鱼刺。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她挑鱼刺的动作很稳。跟她切菜的散拍不一样,挑鱼刺的时候她极其专注,三根手指在鱼肉上摸索,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边。她给赵宇轩挑的时候跟她以前给我挑的一模一样。同一个手法。同一种专注。三十年了。手法没变。

我爸举起杯又喝了一口酒。他大概什么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谁知道呢。


饭后。我妈洗碗。黄雨萱说"我来"。两个女人在水池旁边僵持了两秒。我妈赢了,她的手先伸进了水池。

黄雨萱在旁边擦桌子。擦完了擦灶台。又擦了油烟机上面那层油——平时一直没擦的,今天擦了。大概因为我妈在,她不好意思让油待着。两个女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各自忙着,一个洗一个擦,动作都很快但不说话。偶尔我妈递一个碗过来,黄雨萱接了放进柜子,手碰了一下,没看对方。这种默契不需要说话。婆媳之间的合作跟战场上的一样——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必须。

我妈洗完碗擦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在公司真挺好的?"

"挺好的妈。"

"雨萱这孩子不容易。你对她好一点。"

我们用一句话说完别人用一百句说的东西。她什么都没问。不问我是不是失业了。不问是不是在创业。不问年夜饭上"公司挺好的"是不是真的。她只说了一句"对她好一点"。

她说完了继续擦碗。碗擦得很干。水龙头关了以后厨房安静了。外面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混着赵宇轩教我爸用遥控器的声音。她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柜子里,轻的,每一个之间隔了一个手指宽的距离。


春晚。

冯巩出来了。"我想死你们了。"每年都这句。我妈笑了。她每年都笑。我爸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赵宇轩在茶几前面画画——他从房间拿了蜡笔出来,在一张A4纸上画什么东西。

"宇轩你画什么?"我问。

"秘密。"

他趴在茶几上画了十分钟。蜡笔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还用黑色描了一遍边。画完了把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等十二点再看。"

蔡明的小品开始了。我妈笑得前仰后合。我爸没笑。他看春晚从来不笑。他看春晚的方式是盯着电视,目光在屏幕和茶几之间游走,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古井贡喝了大半瓶。他不是嗜酒,是年三十这个位置上坐着,手边需要有一样东西。平时是工具箱里的螺丝刀。今天是酒杯。

微信群里开始发红包了。黄雨萱的同事群、赵宇轩班级的家长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家族群,叮叮叮叮响个不停。今年新鲜事物,据说除夕夜全中国都在抢。赵宇轩拿着我妈的手机教她。"奶奶你按这里!快!点这个!"他比她手快,帮她点开了一个。

"多少钱?"我妈凑过来看。

"一毛二。"

"一毛二也是钱。"我妈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比我爸还深。但她笑得开。赵家的人不太笑。我妈嫁过来以后也变得不太笑了。但今天是年三十。年三十可以多笑几次。我爸在旁边看着她笑。他不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看她笑的方式跟他看赵宇轩的方式一样——不是在看发生了什么,是在看一个让他觉得还好的画面。

赵宇轩又帮她抢了一个。"奶奶你看!八分钱!"

"八分钱。"我妈看了一眼。"八分钱能买什么?"

"什么都买不了。"赵宇轩说。"但是好玩。"

我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钱包:0.00元。我今晚没发也没抢——不是不懂,是群里抢红包得先发红包,你不发就没人带你玩。我现在账上什么都没有,不宜参与这个游戏。

好玩。七岁的孩子觉得八分钱好玩。三十四岁的我觉得十五万不够。

"难忘今宵"响了。我妈在擦眼睛。她每年听到这首歌都哭。不是因为歌词感人。是一年的句号。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只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有的暖黄有的惨白。每一格后面都是一户人家在等十二点。

零点。鞭炮声响了。嘉定管得不太严,有人在放。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十分钟。空气里硫黄味从窗缝钻进来。赵宇轩已经歪在我爸怀里了,被鞭炮吵得动了一下,迷迷糊糊说了句"新年快乐",又睡回去了。

我妈推醒我爸。"十二点了。新年了。"

"嗯。新年好。"半梦半醒。六十一岁的人十二点已经扛不住了。但他撑着。因为我妈觉得除夕要守到十二点。他不信这个。但她信。他就陪着。三十多年了。他陪着的方式就是坐在旁边。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就是在。

凌晨的饺子。我妈什么时候包的不知道——大概看春晚的时候偷偷进了厨房。猪肉白菜馅。热腾腾两盘。

四个人坐在客厅吃饺子。凌晨十二点半。赵宇轩睡了没叫。电视的光忽明忽暗照在茶几上。我爸吃了四个。我妈吃了三个。黄雨萱吃了两个。我吃了六个。饺子皮有点厚——安徽人的饺子皮永远偏厚,我妈擀面不如北方人。但馅调得好,咬一口汁水出来,咸的鲜的,肉和白菜的比例刚好。我爸吃完把筷子搁在碗边。碗底还有一小口汤。他端起来喝了,喝完了用手背抹嘴。这个动作我小时候嫌他不雅。现在觉得,这就是我爸。碗底的汤不浪费。修了二十多年水管的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剩。

吃完了碗放茶几上。我妈收拾。黄雨萱说"我来"。这次黄雨萱赢了,她的手先碰到了碗。我妈笑了笑。"行。你收。我去睡了。"

黄雨萱在厨房洗碗。水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肩膀微微弓着。一个凌晨十二点半在洗碗的女人。水龙头的声音很响,哗哗的,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洗碗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个碗都翻过来冲了两遍。她做什么都这样。

她的温度永远藏在动词里。放了,留了,热了,切了,洗了。没有主语。没有一句"我担心你"。但凌晨的饺子在那里。冰箱门上贴的缴费提醒纸条在那里。

茶几上那张扣着的A4纸还没翻。他说十二点翻。现在过了一点了。他睡着了,忘了。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更矮的。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们一家"。

旁边还有一只猫。赵宇轩没见过猫。我们家没有猫。又是那只猫。上次画"我的家"也有一只。他固执地在每一幅全家福里画一只不存在的猫。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家就应该有一只。

手机。刘海洋。"新年快乐!"

我想了想。一字一句回复:"想好了。我们要签一个合伙协议。初三,人民广场麦当劳,下午两点。"

他回了:"好,早该签了!"

窗外的鞭炮声远了。远处还有零星的几声。越来越小。硫黄味还有一点,但在散。

赵宇轩歪在我爸怀里睡着了。灰蓝夹克的袖口磨起毛了。我爸的胳膊还搂着他。古井贡的瓶子空了大半。电视还在放,但没人看了。

我把赵宇轩的画折了两下。放进了外套口袋。和地铁卡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