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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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9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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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清单

平安夜的下午我还在图书馆做研究和规划。黄雨萱发了七条微信。不是祝福。是购物清单。

第一条:"大润发。金龙鱼调和油5L装,不要花生油。"第二条:"汰渍洗衣液3kg,有促销买两瓶。"第三条:"赵宇轩的牛奶,伊利纯牛奶250ml×12,看日期。"第四条:"厨房纸巾,维达,两提。"第五条:"前腿肉两斤,不要太肥。"第六条:"芹菜一把,西红柿四个,鸡蛋一盘。"第七条:"回来顺便带三个苹果。平安夜。"

虽然苹果是"顺便"带的,平安夜也是"顺便"过的,还是感受到了整份清单里唯一有温度的部分。截了个屏。不是为了记住买什么,是觉得这七条可以当研究课题:"从购物清单分析中年夫妻关系现状。"

创业事件过去四天了。这些天里黄雨萱没再提那件事。没吵。没冷战。也没和解。是另一种状态:运转。她做饭,我吃。她列清单,我去买。她签赵宇轩的听写本,我签数学卷。两台机器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各自完成各自的工序。产品是一个叫"家"的东西。产品质量也许不稳定,但好消息是没有罢工,生产没有停。


大润发。嘉定店。下午两点。

入口多了一棵塑料圣诞树,两米高,红金球挂着,顶上五角星歪了十五度。树底下围一圈棉花假雪。假雪上落了一只苍蝇。十二月上海苍蝇不多,但大润发暖气足,苍蝇也知道往暖和的地方去。这一点它比我强——至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推着购物车往里走。灯光永远是惨白的,把所有人的脸照得缺血色。购物车前轮不灵,每隔两秒往右偏一次,得用力往左掰才能走直。这辆车跟我的人生有共同点——永远在偏,永远在掰。

调和油。第三排货架。金龙鱼5L,57.9元。旁边花生油89.9元。她说不要花生油。

洗衣液那排有一对年轻情侣在闻沐浴露。女的拧开盖子凑到鼻前,眼睛闭着,很陶醉。递给男的。男的闻了说"这个好"。女的说"三十八有点贵"。男的说"买吧,平安夜嘛"。两个人笑了。大概二十四五岁,穿差不多厚的羽绒服。

经过零食区。旺仔小馒头十块。清单没写。拿了一包。好丽友派六块。拿起来想了想放回去了。

肉区。前腿肉十四块八一斤。卖肉的大叔白围裙塑料手套,刀咚咚两声切下一条。"两斤是吧?"电子秤跳了两下停在2.03。"算你两斤。"暗自窃喜。

芹菜两块五一斤,选了一把,叶子还算绿。西红柿四块一斤,挑了四个——两个硬的两个软的,硬的炒着吃软的煮汤。鸡蛋五块八一斤,装了十个。

收银台排了五个人。前面一个老太太在用纸币。红色钱包拉链坏了,用皮筋绷着。一张一张往外数。收银员等着。后面的人也等着。

到我了。收银员二十出头,棕色染发,额前刘海用发夹别着。她一边扫码一边打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嗯,今年回不去了……班排好了换不了……妈你别哭了……我明年一定回……"

声音压得很低。扫码的手没停。牛奶嘀。洗衣液嘀。她一边说"妈你别哭了"一边扫码。眼眶红了一点,但手很稳。

一百八十七块四。付了现金。"平安夜快乐。"她说。机械的,对每个人都说。

"你也是。"


超市出来天都黑了。停车场的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一排排车顶上反光。

两个袋子一左一右。调和油五斤重在左边,整个人往左歪。走了十五分钟回到小区。嘉定的马路上行人不多,十二月的傍晚大家都窝在屋里了。路边有家烟酒店亮着灯,老板在门口抽烟,看到我路过点了个头。他不认识我,但小区门口的人看多了都面熟。店门口贴了一张"春节礼盒 预定从速"的红纸,金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小区门口没直接上楼。地下车库入口旁边有条水泥长凳。坐了下来。两袋东西放在脚边。塑料袋在冷风里哗啦哗啦响。

十二月的冷从水泥座面透上来,先凉屁股,再凉大腿,五分钟以后连腰都凉了。但不想起来。楼上有灯亮着。那是我的家。黄雨萱在里面。赵宇轩在里面。一百八十七块四的年货在脚边。上去就好了。但找不到一个值得"赶紧上去看看"的理由。不是不想回家。是回家以后不知道做什么。把调和油放到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把洗衣液放到阳台,把牛奶塞进冰箱——然后呢?然后坐在沙发上。黄雨萱在卧室看教材。赵宇轩在房间写作业或者看iPad。三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自待着。门都开着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冰箱有菜。孩子有人管。流水线在转。想去创业,但方向还不知道。刘海洋有技术,技术转变为产品需要我来想。零不是一个方向。

手机响了。张富贵。

"老赵!平安夜快乐!"

"快乐。你呢?"

"我在火车上。回合肥过年。你猜火车上放什么歌?"

"什么?"

"《小苹果》。循环的。第八遍了。我要疯了。"

笑了一下。坐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凳上,陪着两袋年货,在冷风里笑。

他废话说了五分钟。火车晃得厉害,说自己的泡面洒了半碗在裤子上。隔壁铺位一个大哥打呼震得行李架在颤。对面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机音量外放,他想说又不好意思说。车厢过道有人在卖零食——"花生瓜子矿泉水,火腿肠泡面饮料"——这个声音他这几天已经听了八遍了。

"回家的火车上什么味道你知道吗?泡面味。"

然后声音低了。

"老赵,我问你一句啊。"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就是——你去车库了对吧?跟海洋也谈了。事情在推了。但你声音不对。不是紧张。是——怎么说呢——"

他停了两秒。张富贵停两秒说明他在从废话模式切换到手术刀模式。

"你怕。"

"怕什么?"

"你不是怕失败。失败你能接受。你怕的是——折腾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不开心。你怕那个'空'跟创不创业没关系。"

火车轮子在铁轨上咣当咣当。他那边有人在吃泡面,塑料碗盖撕开的声音。

没说话。

"老赵。"

"嗯。"

"别活成冰箱。"

"什么意思?"

"冰箱。外面冷的。里面也冷的。但它一直在嗡嗡响,假装自己在工作。你知道冰箱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它觉得自己很有用。它觉得自己在保鲜。其实它只是在把所有东西变得更冷。"

没说话。风在脸上刮了一下。冷的。

"老赵。你不是冰箱。你是一个人。人会热的。你现在只是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面太久了,忘了怎么热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正经过头了。"行了不说了,泡面好了。我去吃了。"

在长凳上又坐了五分钟。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啪几声,短的,平安夜的鞭炮不会太长。小区里有个老太太遛狗经过,狗是一只老年的金毛,走得很慢,毛色发暗,但尾巴还在摇。老太太穿着厚棉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从长凳前面走过去的时候金毛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被牵走了。

两个袋子里的东西在冷风里降温。调和油不怕冷。牛奶是不是怕结冰。该上去了。

提着袋子上楼。


进门。玄关灯没开。鞋柜最上面那层搁着一张便签纸——黄色的,从超市购物小票背面撕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饺子。"冰箱里有她包好的,速冻的。她不问回不回来吃,直接留。

门口堆了三个快递盒。黄雨萱双十一囤的货还没拆完——一箱卫生纸,两包抽纸,一箱洗衣凝珠。纸箱叠到膝盖高,挡住了半个鞋柜。上面还贴着"全场五折""最后四小时"的红色贴纸。她在网上买东西有一种策略——囤。趁便宜一次买够半年的。她不是消费者,是库管。

站在门口看了那堆纸箱两秒。她买的东西总会在下个月某个时候变成家里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替换掉旧的。卫生纸换成维达的,洗衣凝珠替换洗衣液。她在做的事和我在做的事其实一样——都是想让日子更稳一点。只是她的方式看得见摸得着,我的还在天上飞。

赵宇轩从沙发上跳下来:"爸!苹果买了吗?"

"买了。"

他从袋子里翻出那三个苹果。红的,个头不大,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眼睛亮了:"我要画东西!"跑回房间了。

过了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三个苹果。每个苹果上用水彩笔画了一张脸。画画的时候非常认真,趴在茶几上,舌头伸出来咬着,水彩笔在苹果皮上有点滑,画了好几下才画出一条线。

第一个:笑脸。两只眼睛弯弯的,嘴巴是一条往上翘的弧线。

第二个:哭脸。眼睛大小不一样,嘴巴往下弯,旁边点了两滴蓝色泪珠。

第三个: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苹果。

"这个是爸爸的。"他递给我笑脸。"这个是妈妈的。"哭脸。"这个是我的。"空脸。

"为什么妈是哭脸?"

"因为妈老哭。"

黄雨萱从卧室出来了。灰色家居服,领口洗松了。看到苹果没说话。赵宇轩把哭脸递给她。她接了。看了一眼那两滴晕开的蓝色泪珠。

"妈不老哭。"

"你上周哭了。"

"眼睛进沙子了。"

没接话。苹果放在茶几上。

赵宇轩跑到我身边抱了一下我的腿。很快。松了。仰头看我。

"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挺好的。"

"你开心的时候会揉我头发。你今天都没揉。"

我愣了一秒。

蹲下来。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细的,软的,有儿童洗发水的水果味。头顶一个旋,两根头发翘着压不下去。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黑洞。

"好了吧?"

"嗯。那你明天也揉。"

"好。"

他跑回房间了。iPad响了一下又静了。

我把超市袋子拎进厨房。调和油放灶台下柜子。洗衣液放阳台。牛奶放冰箱。旺仔小馒头放书桌——明天早上会看到。两个被画了脸的苹果暂时放在茶几上,笑脸和空脸朝上。

回到客厅。黄雨萱还站在茶几旁边。赵宇轩又从房间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哭脸苹果。

"还没画完——"想说什么。

"先吃。画了也要吃。"

她把三个苹果拿去厨房。洗了。水彩笔的颜料洗不掉,蓝的黑的顺着水槽往下淌。洗完了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出来。笑脸切成了两半,嘴巴歪了。哭脸的蓝色泪珠还在,但嵌在果肉里看不出了。空脸切得最整齐。

赵宇轩拿了两块。"妈你也吃。"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

我也拿了一块。咬着,甜的,但水彩笔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有一点涩。

"有点苦。"赵宇轩说。

"水彩笔洗不掉。"黄雨萱说。"下次用食品色素画。"

三个画了脸的苹果被吃掉了。果皮扔进垃圾桶,笑脸和哭脸混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了。

赵宇轩回房间了。客厅安静了。

黄雨萱在沙发上坐着。手机扣在膝盖上。教材没翻。

"你坐一下。"

我坐下来。沙发另一端。中间一个靠垫。

"有件事跟你说。"

"嗯。"

"我辞职了。"

三个字。轻轻的。

"什么?"

"上周辞的。已经交了离职手续。"

上周。我去车库跟刘海洋谈六个月协议的那天。这个时间重叠让脊背凉了一下。在车库里说"我需要一种活着的感觉"的时候,她坐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写辞职信。同一天。我决定出去。她决定回来。

"你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她切断我。快的。"我不是因为你辞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

"原因有三个。"她竖起手指,一个一个数。"第一,办公室太累了。每天通勤两个小时,坐在那里九个小时,回来还要看教材。我没有精力同时做三件事。"

"第二,注册会计考试需要时间。十月份的考试,报了四门。不辞职考不过。"

"第三——"她放下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宇轩需要人照顾。幼儿园出了事,上周四。活动课有个小朋友摔了,额头磕了一道口子,老师十分钟后才发现。不是宇轩——是隔壁班的。我去接他的时候走廊里那个家长在哭。"

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下去。确认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两分钟。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孩子的书包带。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小猪佩奇。她哭的时候整个人在抖。旁边的老师在说'只是擦伤,已经处理了',但她听不进去。她不是在哭那个伤口。她在哭自己不在的那十分钟。"

黄雨萱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变。还是那种精确的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很轻。松开了。

"回来当晚我写了辞职信。第二天交了。HR问我要不要再想想。我说不用。"

她的语气不是解释。是陈述。是一份已经签字盖章的文件的口头摘要。

她看着我。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已经决定了的。和我在车库对刘海洋说"我需要一种活着的感觉"时一模一样的确定。

"你去你的车库。"她说。"我管这个家。考我的试。炒我的股票。各干各的。"

各干各的。

"好。"

她站起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刚才放苹果的地方空了,只剩一点水彩笔的蓝色痕迹留在桌面上。

"他说我老哭。"她轻声说。不是对我说的。

安静了几秒。暖气嗡嗡响。赵宇轩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在看什么,不知道。

"出去走走?"她说。

我愣了一下。

出去走走。从"随你吧"以后没有。从"假装上班"以后没有。从被裁以后——想不起来了。

"好。"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件米色薄棉袄,围巾灰白色的,自己织的。

往左是地铁站。往右是——没走过。来嘉定两年了。每天往左。今天往右。

"往哪?"我问。

"随便走。"

随便走。两个人并排在人行道上。没有目的地。来嘉定两年了,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走过——不去超市,不去学校,不去接孩子。只是走。

十二月底的嘉定。下午。法桐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灰褐色的骨架。路边广告牌贴着《智取威虎山》的海报,张涵予在漫天大雪里端着枪。底下小字:"正在热映。"旁边一张被雨泡皱的旧海报,是几个月前的《小时代3》,顾里的脸褪了色。

我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没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这家店新开的""这条路以前没有人行道的"。零碎的。不需要回应的。

走到一家Costa。新开的。门口木头花架上放了几盆塑料花。玻璃门上贴着"现磨咖啡买一送一"。

"进去?"她看了一眼。

"好。"

两杯拿铁。三十一块一杯。买一送一等于一杯十五块五。她的加了一泵香草。我的不加。坐在靠窗的位置。

"行情你看了吗?"她喝了一口。"上证破三千了。"

十二月以来A股疯了。沪港通开了以后券商股领涨,中信证券一个月翻了一倍。朋友圈里全是K线图和"牛市来了"。

"看了。"

"我建了仓。上个月进的。"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买了菜。"中信证券和中国平安。算上这两天,浮盈百分之二十。"

"嗯。"

"你去车库赌技术。我在家赌行情。"她放下杯子。"各赌各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把炒股和创业划了等号。两个人各自的赌局。

"你要做就做。"她说。"别拖。"

四十分钟。不长。但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不是吃饭不是签字不是摊牌。只是喝咖啡。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快了一点。大概是想着回去做饭。她脑子里有一个时钟,时钟上标着赵宇轩几点到家、晚饭应该几点准备好。当妈妈的时间管理是本能级的。


回到家。她进了厨房。"咚咚咚"切菜。"呲——"下锅。"哗哗"翻炒。四四拍的节奏。稳定的。

我坐在客厅。手机震了。微信。黄雨萱在厨房发的。

"冰箱里有粥。"

四个字。

不是"你几点回来"。不是"赵宇轩作业写完了"。不是"我今天考试报名了"。就是"冰箱里有粥"。

回来了就热一下。不回来就放着。粥不会因为你不回来就消失。在冰箱里等着。跟洗衣液味和铅笔声一样。独立的。不依赖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厨房里锅铲声继续。四四拍。稳的。

冰箱嗡嗡。赵宇轩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橘光。窗外远处的法桐枝条在风里互相碰了一下。暖气管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嘭",热水在管子里过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