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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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6·深水区

108V3_C36_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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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_C36_深渊

12月31日。2016年最后一天。

办公室里只有我。

窗外张江园区的灯在一盏一盏灭。七点的时候还亮着五六栋。八点剩三栋。九点只剩两栋了,其中一栋是我们这栋。另一栋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那些枝丫把对面的灯光切成碎片。

白板上还写着。红色的85。蓝色的"-0.5"。黑色的箭头指向"→五月"。还有前两天张富贵写的"问题不大",红笔,字迹有点褪了,"大"字最后一笔拖到白板的边框上去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监控面板。

四台GPU。全部满载。面板右上角的算力利用率在跳:99.7%。冷却风扇嗡嗡转,声音从角落的服务器柜里传出来,均匀,不间断,不管今天是不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旁边的窗口里账单在跳。每刷新一次多一个数。每分钟两百块。每小时一万二。我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走,红色的,不停。

每分钟两百块。我坐在这儿看着它的每一秒钟,都有钱在从账上流出去。看不见。听不到。但它在走。

腰垫——三十九块的那个棕色腰垫——前天弯腰拔插排的时候腰椎咔了一声,今天靠上去,软得跟不存在一样。中间那块凸起已经彻底塌了。但我没挪位置。我一直在看那个数字。99.7%。它在吃。不分昼夜地吃。

桌上有昨天剩的半杯水,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的线——水位下降的痕迹,每蒸发一点就留一道。跟我们的账一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放假了没人擦。我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指腹是灰白色的。这层灰是两天积的。如果放一个月,能盖住所有东西。

六个工位。只有我一个人。

张富贵的笔记本摊在他工位上,前天走的时候忘合了。七十三个客户名字,最后一个是鲜茶记,旁边画了一颗星。翻到前面几页,最早的名字被划掉了好几个——那些是年初跑的、没回音的、打了电话说"再看看"就再也没看的。七十三个名字。活着的有多少,他比我清楚。许畅的显示器没关,屏保还在转,蓝色和绿色的管道在黑屏上慢慢拐弯。周小薇的计算器还亮着,红色的数字没按清除。

每个人都走了。只有数字还在。计算器上的,面板上的,Excel上的。全是红的。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

许畅。他今天在庐江。头像旁边弹出一条消息。

"老板,模型要迭代,算力不够了,得加服务器,至少再加两台。"

发送时间:21:14。腊月三十的前夜。他在老家。在他妈身边。在那个不知道黄焖鸡是什么的女人身边。给我发了这条消息。

我没有马上回。打开计算器。

两台服务器,月租各3000,合起来6000。加上现在四台,一共六台。光算力一个月18000。

加上标注费。人工。共享办公的工位费。水电。小陈的实习工资。林工的社保。刘海洋、许畅、张富贵、周小薇的那点不够花的月薪。

总支出接近九万。每月。

账上87万。

87除以9。

9.6。

九到十个月。这是不加服务器的情况。

加了呢?87除以九万五。九个月出头。再紧一点——八个月。到明年八月。

但那是假设一切都不出意外。没有客户退款。没有设备坏。没有人生病。没有许畅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身体不好要他回老家。

三月。三月是硬线。

Pre-A的钱必须三月到账。否则五月断粮。五月以后就是挨饿。挨到八月。然后没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知道要加钱。知道烧得更快。知道三月更紧。知道说"不加"等于说"不做了"。不做了,去年底陈峰押进来的两百万、十二个月的命、七个人的工资、一整年的代码和数据——全部归零。

不能不加。

加了是快死。不加是慢死。快死还有抢救的可能。慢死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年后开通,你先把配置需求发邮件。"发了。


抽屉里有一张纸。

周小薇上周打印的Excel。A4。她打出来的时候说了句"赵总你看一眼",语气跟平时报现金流一样平。但她打了。她平时不打印。她觉得纸是浪费。她把这张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放到我桌上,就是觉得这些数字得放在我面前,不能只存在屏幕里。

我拿出来。摊开。台灯的光照下去,纸面上有折痕——上次叠起来放抽屉时折的,中间那道痕把"三月"两个字切成上下两半。

每一行数字都是红的。红色代表支出大于收入。从一月到十二月,十二行,全红。深浅不一——一月最浅,十二月最深。

200万。一月的数字。天使刚到账。那时候两百万看起来很多。够慢慢来。

87万。十二月底。一年烧了113万。月均九万四。比刚才算的还多几千。

我拿起红笔。在三月旁边画了一个圈。

Pre-A的TS在。梧桐资本。估值条件:准确率85%。现在84.5%。差0.5个百分点。差一台新服务器。差许畅过完年回来以后的一到两周。差一个数字变成另一个数字。

打款条件:合同签署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三月签——最快三月底到账。拖到四月——五月到账——来不及了。

我在五月旁边也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87万到0的距离。就在这条线上。

纸面右下角有周小薇的字迹。铅笔。很小。我之前没注意到。凑近了才看清:"三月是硬线。"

她算过了。她什么都算过了。她没开口。她写在了纸上。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日期:2016.12.31。

给自己写一份年终的账。不给谁看。给自己。

"2016年。SaaS没有死。49个客户变成了62个。20个升到了3500元的AI增强版。年费从6万涨到13万,翻了一倍多。AI实施项目三个,陈峰牵线,大客户定制,合计到账约80万,这才是今年收入真正的大头。加上SaaS杂项,全年约200万。

但200万对阵108万年烧。只够维持。不够增长。

AI加进去了。准确率到了84.5%。差0.5个点。告别了0个客户——一个都没裁,但重新分配了所有人的工作。推开了AI的门,发现门后是吞金兽。算力、数据、标注、人才,每一样都比SaaS贵三倍。

Pre-A的TS在。钱还没到。三月是硬线。五月是死线。"

写完了。存了。手指按了两下保存。第一下没按到,指腹滑了一下。第二下按到了。

写年终总结应该是欣慰的——200万,62个客户,84.5%,一个都没裁。但总结完发现是红的。越详细越红。每一个好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更大的坏消息。客户涨了,但成本涨得更快。准确率高了,但离门槛还差0.5。TS签了,但钱还没到。推开了AI的门,发现门后面不是光,是一头不停吃钱的东西。

这段字以后会被埋在备忘录最下面。被新的备忘录盖住。被2017年的焦虑和2018年的恐惧盖住。但它在。只要不删就一直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张富贵。

一张照片。窄街。夜晚。路灯昏黄。一个小超市的门面,玻璃门,门头上的灯箱——"富贵便利"。但"贵"字的灯管坏了,只有三个字在发光:"富 便利"。中间空了一块,暗的。

他配了一行字:"我爸说灯管坏了不碍事,反正老客户都认识。"

我看着照片。"富 便利"。三个亮着的字。中间那块暗的地方,玻璃上反着光,隐约看得到里面的货架。方便面。矿泉水。一个穿毛衣的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我笑了。笑声从嘴里出来,在空办公室里,短的,干的,一声就没了。

"富 便利"。不完整。但还开着。灯管坏了一个,另外三个还亮着。老客户都认识。不认识的不来也行。

我回了一个字:"哈。"

然后把照片存了。放进相册。"富 便利"。一个掉了一个字还在开着的小店。里面有方便面和矿泉水和一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人。灯管坏了不修。老客户都认识。


十一点五十八分。

刘海洋一整天没发消息。没有"新年快乐"。没有"明年见"。没有任何跟年有关的字。

但服务器日志在滚动。

我盯着监控面板看了一晚上了。日志在面板左下角,一行一行往上推。大部分是灰色的系统日志。偶尔一行黄色——模型在训练。偶尔一行绿色——推理完成。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行白色的日志跳出来。commit记录。

feat: 模型推理优化,准确率维持84.5%条件下速度提升25%

提交人:刘海洋。

他在常州。在他妈做好的年夜菜旁边。在她问"吃了没"的声音旁边。

十一点五十八分。离2017年还有两分钟。他提交了一个commit。

速度提升25%。准确率没动。那0.5个百分点不是他的活——那是许畅的。他做了他能做的。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把事情做到最好。在一年的最后两分钟。

他没告诉任何人。没发群。没@任何人。没有说"需要我做什么"。他自己看到了问题,自己解决了,自己提交了。然后大概关上电脑,去客厅跟他妈看跨年晚会了。或者没看。或者继续写了。我不知道。日志自己说了。

时间戳:23:58:17。这个数字会一直留在服务器日志里。和这一年里所有其他的时间戳在一起。从一月他在车库提交的第一行代码,到十二月最后两分钟的这一行。一整年的代码。


手机又震了。

黄雨萱。

"回来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零点过了。2016年在我盯着日志的时候过去了。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日志从23:59:59跳到了00:00:00。系统自动换了行。年份从2016变成2017。就这样。

我回:"路上。"

她回了三个字。

"门没锁。"

我看着这三个字。

不是"我等你"。那是年轻时候说的。不是"快回来"。那是着急的时候说的。不是"注意安全"。那是客气的时候说的。

"门没锁。"

她不确定我今晚回不回来。但她留了门。门没锁。想回去,推开就行。不想回去,门也不会因此锁上。明天还是开的。

三个字。没问为什么。没说你又这么晚。

只是告诉我:门没锁。

我关上电脑。屏幕黑了。桌面只剩台灯的光。面前是那张Excel,两个红圈——三月,五月——在灯下很明显。周小薇的铅笔字在右下角。许畅的消息在手机里。刘海洋的commit在日志里。张富贵的照片在相册里。黄雨萱的三个字在微信里。

五个人。五条消息。五种方式。说的是同一件事——还在。

我把那张Excel沿折痕叠好,纸已经软了,折起来很顺,放进包的内层口袋。拉链拉上。A4纸弓了一下。纸角在指尖划过,不是锋利的割,是纸的那种微微的涩。

关灯。

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嗡嗡声没停。GPU温度72度。风扇用噪音换散热。散热换算力。算力换准确率。准确率换0.5个百分点。0.5个百分点换一份合同。一份合同换三百万。三百万换活下去。

一条长链条。这头是风扇的嗡嗡声。那头是活下去。

办公室黑了。只有服务器角落的绿色指示灯在闪。一下。一下。跟前天晚上一样。跟明天早上也会一样。只要有钱交电费,它就会一直闪下去。

出门。锁门。钥匙转两圈。金属的涩感在指尖,冷的。跟前天一样的声音。跟前天一样的涩度。这把锁是三月搬来的时候换的。九个月了。锁了两百多次。每次都是这个手感。

楼下的风很大。十二月末的张江,夜里的风从空旷的马路上灌过来,没有遮挡。围巾裹紧了。外套不在——忘了两天了,还挂在办公室椅背上。风从衬衫领口钻进去,贴着锁骨往下走。

我没有换命。我只是加了一条更贵的命。现在两条命都在烧。SaaS在烧。AI也在烧。Pre-A的TS在,钱还没到。三月是硬线,五月是死线。84.5%差0.5个点。吞金兽在夜里生长。

门外是黄雨萱留的门。


地铁还在跑。最后一班。零点十二分。

站台上有几个人。一个女人拖着大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空空的。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着柱子看手机,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站在黄线外面,身体跟着什么节拍轻微地晃。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最后一天里。

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P2P理财——"年化12%,让钱替你工作"——画面上一个西装男人在海边别墅前微笑。我看了一眼。年化12%。我们的钱正在以年化100%多的速度消失。那个西装男人笑得很用力。牙齿很白。别墅很大。海很蓝。都不是真的。但灯箱是亮的,比我们办公室的灯箱亮。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铁轨和电缆的气味,干的,涩的,有一点机油的甜。门开了。走进去。车厢里五六个人。坐下来。座椅是凉的,塑料的那种凉,体温传上去很慢。

隔壁座位上有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封箱胶带上写着"易碎品"。他闭着眼睛。纸箱抱得很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他抱着。抱得很紧。

车窗玻璃是黑的。隧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灰色围巾没穿外套的人。外套还挂在办公室椅背上。忘了两天了。围巾是上个月黄雨萱买的。一百三十九块。满减凑的单。

倒影里的人有一点疲倦。不是困。是用了一整年的那种疲倦。从一月用到十二月。从200万用到87万。从0用到84.5%。

包里有一张纸。A4的。叠了两道。上面全是红色的数字。周小薇的铅笔字在右下角。"三月是硬线。"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三个字。"门没锁。"

服务器里有一行commit。23:58:17。

这三样够了。一张账。一道门。一行代码。

2016年结束了。

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