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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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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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亮了。

我是被光吵醒的。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整块天花板都亮了一下。黄雨萱在我左边,背对着我,被子裹得很紧,从肩膀一直包到脚。今年冬天她开始盖自己的被子了。不是吵架。不是商量。某一天她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被铺在自己那边,说"你老掀被子,我冷"。也许是真的。也许不全是。我没问。

手机又亮了一下。提醒。

我拿起来。眯着眼。屏幕刺得眼睛疼。亮度调到最低还是刺。

许畅。

"85.1%。测了三个测试集,都过了。"

我看了五秒。

五秒里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白的。跟考试交卷以后等成绩一样——分数出来的那个瞬间,你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你只是空了一下。一整年都在等这个数字。从84.3%等到84.5%。从84.5%等到85。等到了。85.1。多了0.1。这个0.1是许畅给的。他没有卡在85.0上。他多给了0.1。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放下手机。天花板暗了。

躺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睡意。身体是困的,脑子是醒的。脑子在翻Pre-A的时间线。TS在。梧桐资本。条件是85%。现在过了。下一步:约投资方demo。demo通过→签正式合同→打款→十五个工作日。如果一月底demo——二月签——最快三月初打款。三月。三月是硬线。赶得上。

赶得上。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我起来了。

不是去庆祝。是去上厕所。

推开卫生间的门。白瓷砖在夜灯下发青。马桶盖是凉的。坐上去的时候瓷面的凉从大腿后面传上来。洗手。水也是凉的。

抬头。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三十七岁的人。眼下有青色。不是熬夜的青,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那种青,淡的,洗不掉的,像渗进去了。脸瘦了。颧骨比去年突出来一点。嘴角往下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五岁。

然后我看到了一根白发。

左鬓角。太阳穴上方两厘米。一根。白的。不是灰的,是白的。从根部到发尖全白。在黑发里面很显眼。夜灯的光照上去,那根白发反光,微微发亮。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住了它。捏紧。拔。

一点微疼。不是头皮的疼。是毛囊被拽的那种涩。

白发被我捏在指尖。很细。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我看了一眼。扔进了马桶。冲了。

回到卧室。躺下。黄雨萱没有动。呼吸均匀。她不知道85.1%。不知道Pre-A。不知道她丈夫的左鬓角长了一根白发又被拔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暖气管。铛。铛。铛。三声。然后不响了。

2017年的第十二天。上海一月的凌晨。窗外没有风。空气是干的冷。这栋楼有暖气,但暖气到了凌晨三点就开始减弱。省电。温度从二十二度慢慢降到十八度。十八度不冷不暖。不盖被子会冷。盖着被子刚好。

黄雨萱的呼吸均匀。被子裹得很紧。她睡得很沉。她不失眠。这是她比我强的地方。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她躺下去十分钟就能睡着。而我的脑子到了凌晨三点反而最清醒。


第二天。周四。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海洋已经在了。他永远是第一个。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他住得近,骑电瓶车七分钟。他妈在张江镇租的房子。他住家里。上班像走路去菜场。

他在盯屏幕。左手端着保温杯,盖子没拧紧,咖啡的气味在九点钟的办公室里弥漫。右手在键盘上。头低着。格子衫今天是蓝色的。扣子扣歪了一个。

我走到他旁边。

"85.1%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抬头。

"嗯。"

停了两秒。

"发布会准备一下。"

这是他的方式。他不会说"太好了"。不会说"终于"。他说的是下一步。永远是下一步。做完了就做下一件。情绪对他来说是一种开销,跟GPU空转一样浪费。

张富贵来得比许畅还早。他今天穿了一件新Polo衫,领口是竖起来的。他看到我就问了:"过了?"

"85.1。"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问题不大!"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鲜茶记后面画了一个大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签约"。

"85%有了,我今天就给鲜茶记打电话。三月签。""别急。先等demo。""等什么等,先约人喝茶,把关系维护着。签不签是另一回事,先让他知道我们到了。"

他的逻辑永远是先见面再说。先吃饭再说。先喝茶再说。先认识再说。在他的世界里,关系是地基,合同只是上面盖的房子。不见面就没有地基。没有地基就没有房子。

周小薇九点十分到。她看到白板上的84.5%——还没来得及改。她放下包。拿起红笔。走到白板前。把84.5%擦了。写上85.1%。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日期:1/12。

她没有说话。回到工位。打开Excel。开始算。

一月的数字。收入。支出。余额。她在做一月的预算。85.1%到了,但预算还是要做。白板上的数字变了,Excel里的数字不会变。红色还是红色。

小陈来得最晚。九点半。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白板上的变化,说了一句"哇"。然后看到没人接话。坐下了。开始整理标注任务。

林工来了。看了白板一眼。没说话。打开电脑。开始调试服务器。他在这家公司已经习惯了数字一直在变。从50%到60%到70%到80%到84%到85。每次变都很重要。每次都有人激动。但他四十七岁了。激动太多次就不激动了。

许畅比我晚到十分钟。背着双肩包进来的时候看到白板上的新数字,停了一下。

"赵总。"

"许畅。85.1。"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是一种"我知道"的表情。他昨晚凌晨发的消息。他当然知道。

"我去准备demo材料。"

他放下包。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两个人。一个说"发布会准备一下"。一个说"我去准备demo材料"。两句话指向同一件事,但方向不一样。刘海洋想的是技术发布,把架构亮出来,让业内看到。许畅想的是商务演示,把效果做好看,让投资方看到。一个往深处走,一个往宽处走。他们隔了三个工位的距离,面朝不同的方向。

刘海洋没有问许畅的测试方法。许畅也没有问刘海洋的优化细节。两个人各自打开各自的屏幕,各自敲各自的键盘。85.1%是两个人合力交出来的数字,但交完以后他们就又分开了。

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裂缝是一直就在的。只是地面还没塌。地面塌不塌取决于上面站的人有多重。现在还轻。以后会越来越重。

中午。

我去了一趟厕所。卫生间的镜子比家里的亮。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一根头发都清楚。

左鬓角。同一个位置。

又长了一根。

白的。从根到尖全白。昨天拔了。今天又长了。

我看着它。这次没拔。

拔了也会长。白发不是问题。白发是结果。结果不能通过拔来消除。就像84.3%不能通过许畅一个人加班来到85——它需要刘海洋的架构,需要新服务器的算力,需要标注数据的精度,需要整条链上每个环节都不出错。

不拔了。留着。

以后会有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到四十岁的时候可能就不用数了。


下午三点。我打了一个电话。

陈峰。

他是天使轮的投资人。去年投了200万。今年Pre-A——他帮忙牵的线。梧桐资本。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里有人说话。碗碟的声音。餐厅。他在吃午饭。三点钟吃午饭。投资人的日程从来不是正常的。他们的一天从十点开始,到凌晨结束。中间穿插无数个电话、无数顿饭、无数杯咖啡、无数个BP。我的公司是他投的几十个项目中的一个。85.1%对我来说是整整一年的终点。对他来说是一条微信消息。

"陈总,85.1%了。昨晚过的。三个测试集都达标了。"

"好。"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对他来说85.1%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可以约那边了吗?"

"我联系。你准备好PPT和demo。demo要现场跑的那种,不要录屏。"

"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然后回到电话。"他们可能会问你客户。你现在有几个?"

"付费的?六十二个。SaaS基础版加AI增强版。"

"AI增强版多少个?"

"二十个。"

"太少了。他们要看的不是准确率,是付费意愿。85%是门槛——过了门槛还要看你后面的路。你想清楚怎么回答。"

"好。"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手心是湿的。左手。攥了一整通电话没松开。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牛仔布吸了汗。

走廊里有人经过。隔壁公司的。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星巴克,耳朵上夹着AirPods,走路的步子很轻。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半面玻璃墙。他大概二十五六。刚毕业几年。在一家什么公司做什么事。手里那杯星巴克三十一块。够我们公司一个人吃四天沙县。

他走远了。我回到办公室。白板上85.1%的红字在阳光里很亮。

85.1%过了。但过了不是拿到了。过了是你有资格排队了。排队以后还有面试。面试以后还有等待。等待以后可能是拿到。也可能是"条件变了"。

陈峰没有说这三个字。但他最后那句话里面有这三个字的影子。"85%是门槛,过了门槛还要看你后面的路。"门槛后面还有路。路有多长他没说。路上有几道弯他没说。他只说了"想清楚怎么回答"。

二十个AI增强版客户。太少了。他说得对。二十个是一个证明,但不是一个趋势。投资人要看的是趋势。趋势是斜率。二十个客户的斜率不够陡。


晚上十点。到家。

推门。玄关灯亮着。拖鞋在鞋柜旁边摆好了。左右一双。整齐。她摆的。她永远把我的拖鞋摆整齐。不管几点回来。不管当天有没有说过话。

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腰椎又提醒了一下。不疼。就是存在感。

客厅里黄雨萱在沙发上。不是看电视。是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穿着家居服,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耳朵后面夹了一支笔。圆珠笔。蓝色的。大概刚才在做题。做完了。笔没放下。夹在耳朵后面忘了。

"怎么这么晚。"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已经不用问号了。这句话她说了两年了。从2015年开始说。从车库创业的时候开始说。说到现在,语调已经完全平了。跟"今天降温了"差不多。一个事实。不是一个抱怨。

"准确率过了。85.1。"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准确率?"

"Pre-A的条件。投资方要求的准确率。85%。我们到了。"

"哦。"

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哦"。一个字。不是不关心,是不懂。或者懂了但不知道这个数字跟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她的生活是赵宇轩的寒假作业、下个月的房贷、冰箱里该补什么菜、CPA的考试大纲改了没有。85.1%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坐标。

我在餐桌旁坐下来。桌上有一碗面。凉了。她做的。大概九点做的。等了一个小时。面涨了。泡在汤里。面条发白。但还在。

我吃了。凉面。嚼起来糊的。汤底是她常做的那种——葱油加酱油加一点醋。凉了以后酱油的咸变重了,醋的酸没了。但我把面吃完了。汤喝了一半。碗底有一根葱花沉在那里,黄了。

赵宇轩的房间没有声音。大概睡了。门口的拖鞋摆着——比我的小两号。去年还小三号。长得快。

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没洗。明天洗。

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写了一行字:

"85.1%。2017年1月12日。"

然后关掉了。保存。文件名:2017.txt。

这个文件以后会越来越长。每一个重要的日期都会被写进去。但今天只有一行。一行够了。

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黄雨萱不在了。已经进卧室了。茶几上留了一杯水。我的杯子。宜家的白杯。她倒好了放在那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的。

她知道我晚回来会在书房坐一会儿。她知道我会渴。她不问我在做什么。但她把水倒好了。

我端起来喝了。温的。刚好能喝。她对温度的判断从来很准。


凌晨三点。

又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卧室是全黑的。窗帘拉得很严。黄雨萱呼吸均匀。被子在她那边裹着。我的被子薄了一些。脚伸出来了。凉的。

睡不着。

起来。去客厅。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书房。门没关。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台灯没开,但走廊的小夜灯照进去,能看到最上面那本书的一个角。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字。

《初级会计实务》。

不是CPA。是初级。她从初级开始考。这本书是什么时候买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我也不知道。书页边角翘起来了。翻过很多次了。中间夹了一张书签。银行的那种塑料书签。上面印着理财广告。旁边还有一支荧光笔。黄色的。盖子套在笔尾上。她在书上画过重点。

初级会计。她从最低级别开始考。一步一步来。这很像她。她做任何事都一步一步来。不跳。不急。不跟别人比。她跟我不一样。我总是想跳。想快。想一步到位。她不。她慢。但她不停。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坐在沙发上。水是凉的。暖气片嗡嗡地响。

Pre-A的合同条款在脑子里过。估值。股权比例。对赌条件。打款节点。如果二月demo通过,三月签,三月底到账,那就来得及。账上87万。加上陈峰去年借的50万。一百三十七万。够撑到夏天。撑到夏天Pre-A到了就活了。

活了以后呢?

活了以后继续。继续招人。继续烧钱。继续做准确率。85.1%不是终点。客户要的是90%。90%之后要95%。数字永远不够。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是二月约demo。三月签合同。三月打款。

三个节点。三道坎。每一道坎后面都有一个万一。万一他们不满意demo。万一他们要改条件。万一他们觉得二十个客户不够。万一他们投了别人。陈峰说的"想清楚怎么回答"还在耳朵里。二十个。太少了。怎么回答二十个?说"增速很快"?增速是多少?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十八个,这个月二十个。两个月涨了两个。这个斜率拿出去不好看。

万一。

这个词在凌晨三点特别大。白天的万一是千分之一。凌晨三点的万一是百分之五十。太阳一出来就缩小了。但现在没有太阳。只有暖气管铛铛的声音。和走廊里小夜灯照进书房的那一小片光。

书房里她的书在桌上。她在看初级会计。她在给自己修一条退路。她没有跟我商量。她自己开始了。

这是她的85.1%。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喝了一口水。凉的。牙齿酸了一下。杯子是白色的。宜家买的。六块九。家里一共四个。缺了一角的那个被她扔了。剩三个。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秒针走了一圈。一分钟。又走了一圈。两分钟。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二十多圈。

窗外开始有天光了。很浅的灰。冬天的天光来得晚。六点半才有一点。现在应该五点多了。暖气片还在嗡。冰箱在厨房里轻轻地震。整个房子在夜里发出各种声音。白天听不到。凌晨三点全听到了。

2017年。第十二天。85.1%拿到了。Pre-A在排队。白发长了又拔了又长了。面凉了还在碗里。书在桌上她已经开始看了。

两个倒计时。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他的倒计时在公司的白板上:三月。

她的倒计时在书桌上那本书里。翻到第几页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