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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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10V4_C02_条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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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02_条件变了

前一天晚上。赵秉文和刘海洋在办公室练demo。

八遍。

第一遍刘海洋演示,赵秉文坐在对面听。第二遍赵秉文扮投资方问问题。第三遍调整PPT的顺序——把准确率的曲线图从第八页提到第三页。第四遍刘海洋嫌PPT字太小,改了。第五遍赵秉文嫌他的衬衫扣子扣歪了,他没改。第六遍换了一种开场白。第七遍回到原来的开场白。第八遍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没停。

第八遍走完,赵秉文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跟科大讯飞的差距是什么?"

刘海洋坐直了。"我们在垂直领域的fine-tuning能力——"

"用人话说。"

他停了一下。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就是……我们的AI更懂特定行业。"

"更懂体现在哪里?"

"准确率更高!"他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保温杯跳了一下。咖啡从盖子缝里溅出来一点。

"你不能拍桌子。"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对面坐的是要给你钱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不服气。但他没再说话。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擦了擦桌面上的咖啡渍,拧紧了盖子。

"好。我不拍。"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我看了他一眼。格子衫换了。蓝色的那件洗了,今天穿的是灰色的。扣子还是歪了一个。我没说。有些事说了也不会变。

练完了已经十一点了。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窗外张江园区的灯又在一盏一盏灭。

"明天穿什么?"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就这个。"

"格子衫?"

"怎么了。"

"能不能穿一件……正经点的。"

"格子衫很正经。"

"格子衫在技术圈正经。投资人那边——"

"我不管投资人。投资人看demo又不看我衣服。"

也对。他说得也对。demo好不好跟衣服没关系。准确率85.1%不会因为穿了西装变成86%。但我总觉得应该穿得像一点。穿得像一个值得投钱的公司。

算了。我没再说。

他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demo的事,你放心。"

四个字。"你放心。"他很少这样说。他一般不给承诺。他给代码。代码是最硬的承诺。但今天他说了"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


第二天。2月初。浦东。

陈峰约的地方。某写字楼二十二楼。走出电梯的时候先看到了一面logo墙——梧桐资本,烫金的字。旁边有一盆绿植。真的。不是塑料的。投资机构才有真绿植。创业公司只有塑料的。

前台带我们到会议室。走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照片。黑白的。被投企业的团队合影。有些我认识——一家做物流SaaS的,去年拿了B轮。有些不认识。每张照片下面写着公司名和融资轮次。天使、Pre-A、A、B、C。走廊的终点就是会议室。仿佛在说:走到最后一张照片你就能上墙了。

落地窗。窗外是陆家嘴。东方明珠在左边。金茂大厦在右边。环球金融中心在正前方。一月的天是灰的。三栋楼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

会议室的桌子是椭圆形的。木纹。干净。桌上摆了矿泉水,玻璃瓶的,不是塑料瓶。每人一瓶。没拆封。空调开着。二十三度。温暖。比我们的办公室暖五度。投资机构的温度永远恰到好处。

三位合伙人坐在对面。

第一个坐中间,姓郑,笑眯眯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灰色针织马甲,看起来很温和。陈峰跟他最熟。第二个坐左边,戴眼镜,从我们进来就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PPT屏幕,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第三个坐右边。女的。短发。黑色西装。面前放了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从我们坐下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演示。刘海洋操作demo。陈峰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帮我接话。他坐在那里,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是灰色的,跟这间会议室的色调完全一致。他属于这个世界。我不属于。我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裤子膝盖处有一道褶——早上坐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坐出来的。

PPT从第一页到第三页。准确率曲线。84.3%的起点。85.1%的终点。三个测试集的对比数据。绿色的柱状图。我讲了三分钟。声音是稳的。昨天练了八遍。第八遍的声音跟现在的一样。

刘海洋在旁边打开了实时demo。投影仪上出现了一个输入框。他输入了一段客服对话文本——一个客户在问退货政策。模型三秒钟返回意图识别结果:退货/退款/确认期限。准确。

第一个合伙人郑总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看到的进步很大。"

第二个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拿起手机。

刘海洋又演示了两组。一组是退货场景——模型把"你们这个东西我不要了,太差了"准确识别为"退货+不满意+产品质量"。一组是投诉场景——"你们客服永远打不通,我等了四十分钟"识别为"投诉+等待时间+客服渠道"。都准确。模型响应时间稳定在两秒以内。屏幕上绿色的勾一个一个出现。

郑总说了一句话:"技术这关过了。"

我心里松了一下。松了但没松完。松了三分之一。因为右边那个女人还没说话。她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写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翻了一下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不是审视,是等待。等我先说什么。我没说。她开口了。

全程第一句话。

"你们SaaS有多少付费客户?"

"六十二个。"

"AI客户。真正单独为AI能力付钱的,实施级的,有几个?"

我停了一下。她的问题很精确。精确到把我准备好的答案全部绕过去了。我准备的是"我们有六十二个客户,其中二十个升级了AI增强版"。但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有没有人专门为AI能力买单。

"谈了三个,还没正式签。SaaS里有二十个客户升级了AI增强版,年费——"

"我说的是把AI当核心需求来买的客户。不是顺带用了你SaaS里的AI模块。"她的语速不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锋口。"你们有没有一个客户是冲着你们的AI技术、专门付十万以上来做实施的?"

沉默。

会议室里空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嗡。

"有一个意向非常强。金额三十八万。田——"

"意向不是签约。"

她停了一下。钢笔放下了。语气不算刻薄。只是精确。精确本身就是一种刻薄。

"你们六十二个SaaS客户证明的是你的CRM好用,不证明你的AI有独立市场。Pre-A我们要看到——至少五个真正为AI能力付钱的签约客户。或者一个能开口说'你们AI帮我省了多少钱'的商用案例。"

她看了郑总一眼。郑总点了一下头。温和地。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她说的就是我们的意思。

不是"不投"。

是"条件变了"。

我把面前的矿泉水拧开了。玻璃瓶的盖子是旋拧的,阻力比塑料瓶大。拧开的时候有一声轻响。气跑了。我喝了一口。凉的。

会议结束。握手。交换名片。她的名片是灰色的,比一般名片厚一点。上面印着:李琳,梧桐资本,合伙人。背面有梧桐树的水印。

刘海洋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拍桌子。他做到了。但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我看到了。

会议结束了。握手。郑总握手的时候力度正好,温度正好,持续时间正好。三秒。这是一种训练过的握法。第二个合伙人跟我握了一下,很快,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李琳最后握。她的手干燥。力度比两个男人都重一点。钢笔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名片。她递给我的时候翻了一面,印着字的那面朝上。灰色的。比一般名片厚一点。上面印着:李琳,梧桐资本,合伙人。

出了会议室。电梯里。二十二楼到一楼。三十秒。我和刘海洋站在不锈钢墙壁旁边。电梯里有镜子。我看了一眼自己。左鬓角的那根白发在灯光下很亮。刘海洋站在我旁边。他比我高半个头。倒影里两个人都没有笑。


楼下。

一月的浦东。风很大。从陆家嘴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气。湿冷。

我和刘海洋在写字楼门口站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南海。抽出一根。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他低头凑过去。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

浦东的写字楼前面是一条宽马路。车流不断。出租车,私家车,偶尔一辆快递三轮。对面是一排底商——便利店、沙县小吃、打印店、一家门面很小的花店。玻璃门里面有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整理花束。百合。白色的。在一月的灰色背景里很亮。

我们刚才坐在二十二楼。落地窗。陆家嘴。玻璃瓶矿泉水。真绿植。被投企业合影墙。现在站在马路边。旁边是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橙色的。摩拜。密码锁没锁好。链条脱了。

他抽完了。把烟头踩灭。鞋底碾了一下。

"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去找。"

"找几个?"

"她说五个。我得找十个。给五个让他们选。"

他想了一下。"十个AI实施客户。两个月。你知道这有多难。"

"知道。"

"比做准确率难。"

"知道。"

他没再说。把烟盒放回口袋。拉了一下拉链。

手机震了。陈峰消息。

"怎样?"

我看着屏幕。想了三秒。

回了三个字:"还在谈。"

不是撒谎。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条件变了"太沉。说"没戏了"太早。说"还在谈"最安全。三个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否定。留了一扇门。

刘海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肩膀。他穿的还是那件格子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没换。没穿正经的。但demo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他没有拍桌子。他做到了他说的。

我也做到了我该做的。PPT改了八遍。开场白练了。数字背了。85.1%放在第三页。曲线是绿色的。demo跑了三组。全部准确。

我们做到了所有能做的。

但不够。

五个客户。


晚上。办公室。全员会。

我没提条件变了。

我说:"今天的demo投资方很认可。技术没有任何问题。但他们要看到更多客户。接下来重点是签客户。每个人——"

张富贵:"签多少?"

"越多越好。特别是AI实施类的。愿意为AI能力单独付钱的那种。"

"那个田总——"

"田总是重点。但不能只有一个。至少要五个。"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写了。"五个"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月前"。

许畅在角落。他的工位离大家最远。他听完了。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有没有说技术方面的顾虑?"

"没有。技术过了。"

他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很浅。"那就好。"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我来搞定。"

我用了他的口头禅回了他:"没问题。"

他低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散会。每个人回到工位。办公室恢复了键盘声和风扇声。白板上85.1%的红色数字在灯管下反光。85.1%过了。但不够。数字过了。人数不够。

刘海洋回到工位。打开了代码编辑器。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条件变了。他知道为什么。告诉了也没用。告诉了只会让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我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沉默。沉默不产生客户。不如让他们以为一切还有机会。以为自己在打一场赢了一半的仗。

周小薇在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她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转了一下头。没有问。但那一眼里有一个问题。她看到我回来以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去白板前写新的数字。她看到我坐在椅子上没有打电话。她看到刘海洋比平时安静。她什么都看到了。

"到底怎么样?"

她没问出口。我也没回答。


到家。十一点了。

玄关灯亮着。拖鞋摆好。

黄雨萱在沙发上。这次不是看手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上是一个综艺节目,不知道是哪个台的。笑声罐头在很远的地方咯咯响。她的腿蜷着,脚缩在沙发垫子下面。茶几上有一杯茶。凉了。没喝完。旁边放着她的初级会计教材,翻开着,搁在第几章我没看清。她在看书和看电视之间切换。大概看累了就看一会儿电视。电视看烦了再翻两页书。

赵宇轩已经睡了。他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走廊里有他下午吃完的橘子皮味。酸的。甜的。混在暖气的干燥里。

"见怎么样了?"

她问了。这次是问句。有问号的那种。上次85.1%的时候她没有问号。今天有了。大概是因为我说过今天是去见投资方。去之前她知道了。所以要问结果。

"还在谈。"

她看了我一眼。

"上次也说还在谈。"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说技术过了?说客户不够?说条件变了?她不懂这些词。说了也是白说。白说不如不说。

"他们对技术很认可。需要时间走流程。"

她看了我两秒。我没有躲她的眼神。但也没有加更多。两秒以后她点了点头。不是相信了。是不追问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把初级会计教材合上了。书页之间夹着一支铅笔。黄色的。2B。做题用的。她今晚做了多少道题我不知道。

"我去睡了。"

她站起来。关了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客厅暗了。只有厨房的小灯还亮着。

她走进卧室。门关了。这次关严了。没有缝。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安静了。

手里翻着那张名片。李琳。梧桐资本。灰色的。比一般名片厚一点。翻过来。背面有梧桐树的水印——但水印印歪了。树干偏左了一厘米。树冠有一半在名片边缘之外。看起来像一棵歪了的树。又像一个问号。

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五个客户。三月前。至少五个。真正为AI能力付钱的。签约的。不是意向的。

五个。

我现在有几个?

零。

田总意向强。三十八万。但意向不是签约。她说了。意向不是签约。

零到五。三月前。两个月。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五个"。"三月前"。他会去跑。他跑了两年了。从车库开始跑。从一个客户都没有的时候开始跑。他会继续跑。但五个AI实施客户和五个SaaS客户不一样。SaaS客户卖的是软件,年费三千五。AI实施客户卖的是方案,一个项目十万起。决策链不一样。SaaS客户部门经理就能拍板。AI实施需要过技术部、采购部、财务部,有时候还要过老板。

两个月。过三道关。签五个。

手里的名片被我翻了太多次。边角开始软了。灰色的纸面上有一点汗渍。我的汗。

凌晨一点。客厅的挂钟敲了一下。

我把名片放进钱包的卡位里。推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名片比信用卡宽一点。硬塞进去了。和身份证挨着。钱包合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个硬角。

客厅的挂钟走了很久。我听着秒针。每一秒都很清楚。在安静的客厅里秒针的声音比白天大三倍。

卧室里没有声音。她睡了。或者她在等。等的方式是不发出声音。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了。车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光线在天花板上走了一道弧。然后暗了。又安静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忘关了。我起来。走过去。手按在开关上。塑料的。旧了。按下去的那一声,嗒,整个厨房暗了。水槽里有一个杯子。她的。没洗。明天洗。

条件变了。

但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