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04_岳父
马总那件事之后,我连续三天失眠,不是难过,是羞耻。正好岳父那个星期来了,是好事。
岳父来上海了。
明面上看外孙。实际上是岳母派来的巡查员。每年春节前后来一次。住一个星期。带一袋土特产。回去以后向岳母汇报:女婿在干什么,外孙长高了没有,家里干不干净,赵秉文是不是又瘦了。
他从安徽坐高铁来的。四个小时。拎了一个编织袋。不是行李箱。他不用行李箱。他觉得行李箱是出差的人用的。他不是出差。他是走亲戚。走亲戚用编织袋。红白蓝条纹的那种。
编织袋里装了:六个咸鸭蛋,用报纸包着,每两个一组,用橡皮筋扎好。一袋炒瓜子,塑料袋装的,扎了两道口。一捆晒干的咸菜,用绳子捆着,咸菜叶子干了以后卷曲着,像烟丝。还有一张撕下来的报纸。
报纸是他在高铁上看到的。半版。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标题很大:"人工智能:下一个万亿级风口"。他用圆珠笔在文章里圈了几行——"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替代人工客服"——圈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在高铁上晃,画出来的圈不是圆的。看完以后他把这张报纸从报纸上撕下来,折好,夹在咸菜捆里。
进门。放下编织袋。换鞋。岳父穿的是黑色布鞋。千层底的那种。鞋底很薄。磨了很久了。左脚的鞋跟比右脚的矮一点。他走路的时候稍微偏左。这双鞋跟了他至少三年了。黄雨萱每年都说给他买新的。他说"还能穿"。
他进来以后先看了一圈。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这个家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灯在。沙发在。电视在。他的外孙在某个房间里。一切还在。
第一句话:"宇轩在哪?"
"在房间里。"
"写作业?"
"大概在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
"不知道。"
他嘟囔了一句。没听清。大概是"这么大了还打游戏"。然后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张报纸。展开。递给我。
"秉文,这个是你们干的事吗?报纸说这个厉害。"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新华社稿。写得很外行。"AI将在五年内替代80%的重复性劳动""中国AI市场规模将突破万亿"——数字很大。判断很泛。结论很乐观。引用了三个专家的话。没有一个专家在真正做AI。
但在2017年的春节前,连安徽小城镇里坐高铁的岳父都在圈AI的新闻了。圈得歪歪扭扭。用圆珠笔。夹在咸菜包里带过来了。
"算是吧。"我说。"我们做的比这个窄。只做客服方向的。"
他点了点头。没听太懂。但点了头。
黄雨萱从厨房出来了。围裙没解。手上有面粉。额头上也沾了一点。她在包饺子。每次岳父来她都包饺子。这是她对父亲的唯一一种表达方式。不是拥抱。不是"爸我想你了"。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爱吃的。
"爸你到了?吃了没?"
"火车上吃了。泡面。"
"泡面有什么营养。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马上就好。"
"行。不急。"
岳父看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电视柜上停了一下。去年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黄雨萱和赵秉文的结婚照。今年相框还在。但被一摞书挡了一半。书是黄雨萱的。初级会计实务。上面还有一本练习册。岳父没有说什么。他看到了。但没说。
白天。
岳父在客厅陪赵宇轩下象棋。棋是赵宇轩的——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兴趣班发的,木头的,棋子上的字印得不太正。
岳父棋极臭。
他走马走了一步"卧槽"位。赵宇轩吃了他的马。他皱了皱眉。认真地想了两分钟。然后走了一步更臭的棋——把自己的车送到了人家炮口上。赵宇轩看了他一眼:"姥爷你故意的吧?"
"我在思考战略。你不懂。"
他不是在让棋。他是真的不会。但他装认真。装了一个上午。输了三盘。每盘输完都说"再来再来"。赵宇轩赢得开心。这就够了。
我在书房。门关着。
对着墙练演讲。Pre-A路演PPT。投影仪投在墙上。白色的墙面有一道裂纹——装修的时候就有了,从来没修。PPT投在裂纹上面,有一页准确率曲线正好被裂纹切成了两半。
我拿着遥控器。对着空气。模拟投资方发问。
"你们的技术壁垒是什么?"
停两秒。回答。
"你们跟竞品的差异化在哪里?"
停两秒。回答。
"目前付费客户有多少?AI实施类的呢?"
停了五秒。这个问题我练了很多遍。但每次到这里还是会停。因为答案不好看。
门推开了。岳父的头探进来。他的头发花白了。比去年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三道横纹。他看到我站在投影仪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空墙在说话。
"你在干什么?"
"在练投资人会议。下周要去见一家基金。"
"什么基金?"
"就是……给我们投钱的。"
他让赵宇轩自己摆棋。走进来。在书房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他的体重比椅子设计的上限多了一点。
"那我当投资人。你说给我听。"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跟刚才下臭棋的时候不一样。他是真的想听。
我说了一版。从市场规模说起。到产品定位。到准确率。到客户案例。说了大概三分钟。PPT翻到了第五页。
他听完了。皱了皱眉。
"你这个东西,一个客户一年能卖多少钱?"
"AI增强版,三千五一年。AI实施项目,十万以上。"
"那你一年能卖多少个客户?"
"目前六十二个SaaS客户。AI增强版二十个。AI实施在谈。"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
"那不够啊。你这么多人。六七个人吧?工资加房租加什么——一个月得七八万?"
"九万。"
"九万。一年一百多万。你六十二个客户,三千五一个——二十来万?加上那几个大的——也就百来万?"
"两百万。去年全年。"
"两百万。烧一百万。剩一百万。"
"差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不亏就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李琳的问题简单。但更难回答。因为李琳是投资人。投资人要的是增长。岳父是家人。家人要的是——你们能赚钱吗。能养活自己吗。能不能让我女儿不用担心。
"目前还不算赚钱。但在增长。AI实施如果签下来——"
"找合伙人之前你得证明你能赚钱。"他打断了我。"你们能赚钱吗?"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PPT停在第五页。准确率曲线。85.1%的那个红点在墙上的裂纹旁边。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两秒。我看着投影仪打在墙上的PPT。第五页。准确率曲线。绿色的。从左下角往右上角爬。爬到85.1%的地方停了。
"你不用回答我。"他说。"我又不是你投资人。我就是问问。"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折叠椅又嘎吱了一声。
"行了。我去继续下棋了。宇轩等着呢。他赢了三盘了。高兴坏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PPT。
"这个图挺好看的。绿色的。往上走。"
他说的是准确率曲线。他不知道那条线上的每一个点是多少个通宵、多少行代码、多少万块钱换来的。他只看到了一条绿色的线在往上走。
往上走就是好的。这是他的判断标准。简单。直接。但在那个下午,在书房的裂纹墙面前,这个判断比李琳的所有分析都温暖。
他走出去了。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传来赵宇轩的声音:"姥爷你回来了?再来一盘!"
晚上九点。
岳母的视频电话来了。每天一次。准时。
岳父坐在沙发上接的。手机举得很高——他不太会用前置摄像头,举高了画面里只有半张脸和天花板。黄雨萱帮他调了一下。
"老头子,宇轩呢?"
"在写作业。"
"有没有长高?"
"高了。到我肩膀了。"
"小赵呢?"
岳父把手机转了一下。我走过去。在画面里露了个脸。
"妈。"
"小赵啊,你公司到底做啥的?"
"AI。"
"啥?"
"人工智能。"
"哦——就是机器人啊。搞七念三的。我同事的女婿在国企,刚分了房。一百二十平。你们什么时候——"
"妈,信号不好。"黄雨萱走过来。拿了手机。"爸你吃饱了吗?我给你铺好了被子。"
岳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变小了。黄雨萱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关了门。
岳父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他自己带的。从安徽带来的毛峰。用保温杯泡的。泡了一天了。颜色已经很深了。但他不换。他一杯茶喝到没味道为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关着。黄雨萱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在跟岳母说什么。听不清。偶尔能听到一个词——"还行""没有""嗯"。
她也在"嗯嗯嗯"。母女两代人。两种嗯法。岳母问女婿怎么样。女儿说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还行就是不好不坏。不好不坏就是凑合。凑合就是——还在。
岳父放下杯子。杯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圈水印。上次放杯子留下来的。没有擦。这个家的水印越来越多了。
阳台。
晚上十点。黄雨萱和赵宇轩都回房间了。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只开了落地灯。
岳父站在阳台上。招了招手。我出去了。
一月的上海夜里。冷的。阳台上有一个晾衣架。上面挂着赵宇轩的校服。校服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摆。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楼下是小区的花园。路灯亮着。暖黄色。照着几棵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上海的香樟冬天不落叶。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快三十八了。"
"三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我三十七的时候还在卖猪肉。凌晨四点去屠宰场拿货。骑三轮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后来呢?"
"后来开了个肉铺。嘉定路上的。不大。十五平米。一个案板。两把刀。一杆秤。开了十年。"
"生意好吗?"
"头三年不好。后来老客户多了就好了。跟你做那个什么——SaaS——一样。老客户多了就好了。"
他说SaaS的时候发音不太对。声调是平的。但他记住了这个词。大概是下午在书房里听我说的。
"那怎么不开了?"
"你岳母嫌我身上有味。说穿什么衣服都有一股猪肉味。洗不掉的那种。她去菜场都不让我跟。说跟我走在一起别人以为她嫁了个屠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是那种回忆老事情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后来改行做水果批发了。凌晨三点起来去进货。干了八年。比卖猪肉干净。你岳母满意了。"
"那您觉得,哪个好?"
"卖猪肉好。"
"为什么?"
"有人陪。肉铺隔壁是个卖豆腐的。姓王。每天早上五点他先到。给我留一块豆腐。我给他留两根骨头。十年了。"
他停了一下。
"做水果批发以后就没人陪了。凌晨三点,整个批发市场就我一个人。"
风吹过来了。赵宇轩的校服袖子摆了一下。我缩了缩脖子。围巾没戴。
"秉文。"
"嗯。"
"你那个AI,别人我不懂。但你搞了三年了。还在搞。说明还行。不行的话你早不搞了。你不是那种硬撑的人。你是真觉得能行才搞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楼下的路灯。没有看我。
"报纸上都写了。说这个东西厉害。"
他说的报纸是下午那张。新华社的稿子。写得很外行。但他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指望我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楼下。路灯。香樟树。风。
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杀猪匠'用安徽话怎么说吗?"
"不知道。"
他说了一个词。四个音节。我没听懂。
"再说一遍?"
他又说了一遍。更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但安徽方言跟普通话的距离不是语速能缩短的。我还是没听懂。
他笑了。牙齿露出来了。有两颗是假的。镶的。金属的。笑的时候能看到金属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笑。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笑了。
然后都不笑了。都安静了。风从小区的甬道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干冷和什么地方传来的饭菜香。不知道是谁家在炒菜。这么晚了还在炒菜。
楼下的路灯灭了一盏。坏了。好的那盏还亮着。两盏灯,一亮一灭,中间隔了一棵香樟树。
岳父走那天。
早上八点。黄雨萱帮他收拾了编织袋。把他带来的一半瓜子原封不动装回去了——"爸你带回去吃。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岳父说"给宇轩的"。黄雨萱说"他不吃瓜子,嫌嗑的麻烦"。
下楼。电梯口。
黄雨萱和赵宇轩先进了电梯。"姥爷再见!"赵宇轩喊了一声。电梯门关了。他们先下去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岳父。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封口。他把信封塞进了我的裤子口袋里。动作很快。好像提前演练过。
"别告诉雨萱。"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信封露出一个角。白色的。
"爸——"
"不是多的。就是个意思。你拿着。"
电梯来了。门开了。他拎着编织袋走进去。红白蓝条纹。里面装着半袋瓜子和两件换洗衣服。
电梯门要关了。他伸手按住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秉文。别听你妈的。"
他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岳母。"
又停了一下。
"你是她选的人。她选的人不会太差。"
手松了。门关了。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十。九。越来越小。
我站在走廊里。摸了摸口袋。拿出信封。打开。
两万块。一百块的。二十张。叠得很整齐。对折了一次。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大概在外套口袋里放了好几天了。每一张都是旧的。不是银行取的新钱。是他攒的。一张一张攒的。有几张的边角皱了。有一张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大概是什么地方蹭到的墨水。
两万块。
岳父开了十年猪肉铺。嘉定路上。十五平米。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每天给他留一块豆腐。他每天给老王留两根骨头。后来改行做水果批发。凌晨三点起来去进货。干了八年。他知道两万块是什么分量。是多少斤猪肉。多少箱水果。多少个凌晨三点。
"别告诉雨萱。"
他说的不只是钱。他说的是:这件事是我和你之间的。她不需要知道。她知道了会不高兴。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又在帮他"。
我把信封放回口袋。走进电梯。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只要三十秒。但我在一楼的时候按了开门键。站了一会儿。门想关。我按住了。又站了一会儿。
"她选的人不会太差。"
这句话在电梯的不锈钢墙壁里回了一下。不是回音。是我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门关了。走出去。阳光照进来。一月的上海。冷的。但有太阳。
口袋里有两万块。信封的角在裤子口袋里硌着大腿。
回到家。黄雨萱和赵宇轩在客厅。赵宇轩在摆象棋。"爸,你跟我下一盘。姥爷走了没人跟我下了。"
"好。"
我坐下来。他先走。
书房里那张报纸还在桌上。新华社的。"人工智能:下一个万亿级风口"。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圈。高铁上画的。咸菜包里带来的。
我没有扔。我把它折好了。放进书房抽屉里。跟那个2017.txt的文件在同一个方向——一个在电脑里,一个在抽屉里。
他不懂AI。但他把报纸撕下来了。
他不懂投资。但他问了"你们能赚钱吗"。
他不懂创业。但他把两万块叠好了装在信封里。在电梯关上之前塞给了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选的人不会太差。"
这句话够我撑一年了。比两万块久。比报纸上的万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