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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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14V4_C06_Pre-A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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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06_Pre-A失败

周四。下午三点。

我在厕所里。

不是上厕所。是在洗手。刚从外面见了一个客户回来。手上有汗。洗手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峰。

我擦了手。接了。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前言。没有"你方便吗"。没有"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直接说了。

"他们投了另一家。"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打在洗手池里。哗哗的。我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些字好像没有进到脑子里。它们停在耳朵和大脑之间的某个地方。悬着。

"理由是技术壁垒不够。付费客户规模不足。"

我把水龙头关了。水声没了。厕所安静了。只有排风扇在转。呼呼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们内部开会定的。今天早上通知我的。我约了他们午饭想再争取一下,没争取到。"

"投了谁?"

他说了一个名字。一家做语音识别的。比我们大。融了两轮了。团队五十多人。客户三十多个。AI实施客户八个。

八个。比我们多三个。

"好。"我说。

"赵秉文。"

"嗯。"

"这不是终点。我还有几个关系可以推。你先别——"

"我知道。谢谢陈总。"

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我站在洗手池前面。镜子在正前方。镜子里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衬衫领口有一点皱。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左鬓角的那根白发还在。没拔的那根。旁边又多了两根。三根了。

镜子里的脸比我以为的要平静。不是装的。是一种类似麻木的平静。被拒绝太多次以后,脸上的肌肉就不太动了。它学会了不动。第一次被拒的时候会皱眉。第二次会叹气。第三次会在心里骂人。第四次。第五次。到后来脸就平了。

我把袖口放下来。扣好。纽扣穿过扣眼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抖。是僵。冬天的僵和夏天的僵不一样。冬天是冷。现在是四月了,不冷。是别的什么。

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里我做了这些事:看了镜子里的自己。数了白发——三根。看了眼下的青色。看了嘴角。然后想了一下待会儿出去说什么。"Pre-A这轮没拿到。我们继续找下一家。"两句话。第一句是事实。第二句是方向。中间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分析原因。不需要安慰自己也不需要安慰别人。两句话说完就散会。

排风扇一直在转。呼呼的。洗手池下面的管道有一滴水在凝聚。很慢。凝聚到够重了就会掉下来。嗒。然后又开始凝聚下一滴。

隔壁的隔间有人进来上厕所。门锁响了一下。他不知道隔壁站着一个刚丢了Pre-A的人。他只知道排风扇声音有点大。

我洗了把脸。凉水。拍了两下。纸巾擦干。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脚踩的。踩下去盖子弹开。松脚盖子合上。

出去了。


出来以后我开了个会。

站在白板前面。所有人都在。张富贵,刘海洋,许畅,周小薇,小陈,林工。六个人。六双眼睛看着我。白板上还写着5和10。红色的。没擦。

"跟大家说一件事。"

我的声音是稳的。刚才在厕所里站了五分钟。五分钟够了。够把慌乱消化掉。够让声音变稳。CEO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厕所里完成的。消化坏消息。调整表情。然后出来。

"Pre-A这轮没拿到。梧桐资本投了另一家。"

说完了。六个人。六种反应。

张富贵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不是在看消息。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右手攥着手机壳。指节发白。三十七次出差。两个签约客户。一个炸鸡腿。都没用。

刘海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脸从来就只有两种表情:看代码的和不看代码的。现在是不看代码的。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双肩包还背在身上。他好像随时准备走。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没说话。

许畅的眼神在看窗外。窗外是张江的科技园。白天的科技园没什么特别的。几栋灰色的楼。一条马路。一排梧桐树。他的目光停在某一棵树上。或者什么都没看。他的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知道是释然还是预料之中。

周小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说话。她的反应永远是写字。记录。她在记什么我没看到。大概是日期。事件。结果。她的笔记本里全是这种东西。日期,事件,结果。红色的数字。蓝色的备注。

小陈和林工对视了一眼。小陈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刚来半年多。还不习惯这种消息。她以为在一家"有前途的公司"工作。有前途的公司不应该被投资方拒绝。但她不知道的是,大多数有前途的公司被拒绝的次数比被接受的多十倍。

林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四十七岁了。在这家公司之前他在另一家公司干过。那家公司也融过资。也失败过。最后倒了。他那时候四十二岁。重新找工作。花了三个月。他知道这种时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不会改变85万这个数字。

"我们继续找下一家。"

我说完了。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

张富贵在玩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什么都没看。只是需要低头。需要让眼睛有个地方待着。

周小薇合上了笔记本。笔夹在页面中间。蓝色的笔。她的字永远是蓝色的。

散会了。

没人说话。椅子推开的声音。脚步声。键盘没有立刻响起来。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以后刘海洋的键盘先响了。他已经回到了工位。他在写代码。Pre-A失败不影响代码。代码不看投资人的脸色。代码只看逻辑。他回到了他的逻辑里。


散会以后十分钟。

周小薇走到我桌前。手里拿着一张A4纸。打印的。Excel。又是红色。

"赵总。更新了。"

她把纸放在我桌上。轻轻的。放的时候纸角对齐了桌面的边缘。她做什么都对齐。

我拿起来看了。

从上到下。一月到四月。四个月。每一行都是红的。

开年余额:137万。
一至四月人工+房租+服务器+行政:约36万。
马总差旅及人力损失:约11.4万。
其他杂项(打印机维修/年审/设备折旧等):约5万。

合计支出:约52万。

账上余额:约85万

85万。年初的137万走了一半多。四个月。

她在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很小。要凑近看。

第一行:"月烧9万,可撑约9个月(至2018年1月)。"
第二行:"建议:加大客户开拓,降低月烧。陈峰说有人可以推,等他消息。"

两句话。没有感叹号。没有"加油"。没有"我们可以的"。只有数字和建议。这就是周小薇。她不安慰人。她给你一张表。表上的数字就是安慰。因为数字告诉你:还没死。还有九个月。九个月是时间。时间是机会。

"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回工位了。

我把这张纸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85万。九个月。一月。如果什么都不变的话,2018年的一月就没了。

但什么都不变是不可能的。要么变好要么变坏。变好就活得久一点。变坏就死得快一点。问题是——往哪个方向变,有多少是我能控制的。

Pre-A没了。这个方向是坏的。但五个客户在。田总的三十八万在。张富贵的两个八千在。这些是好的。好和坏加在一起,还是红的。但没有全黑。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白的。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觉得白比红更可怕。红至少有数字。白是没有数字。没有数字的地方就是未来。未来是空白的。

我把纸翻回来。正面朝上。85万。红色。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照着。这张纸上的数字会越来越小。每个月小九万。不可逆的。除非有新的钱进来。新的钱从哪里来。客户。只能从客户来。Pre-A不来。A轮不来。天使不来。只有客户会来。客户一个一个来。八千。八千。三万。慢慢来。

慢慢来的话。够不够。

周小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表格里没有"够不够"这一栏。她只有数字。数字不做判断。判断是CEO的事。


晚上。七点半。

陈峰约了见面。上海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街角。玻璃门。进去以后有一股磨豆的香味。暖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黑的。没加糖。没加奶。他喝咖啡跟做投资一样——不加修饰。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三十一块。比沙县贵四顿。

"今天的事——"

"不用说了。"我说。"结果我接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我有几家可以继续推。但你们要更新一下商业计划书。BP。把增长路径写清楚。不是准确率的增长——是客户的增长。收入的增长。他们现在不看技术了。技术你们过了。他们看的是你能不能卖出去。"

"好。"

"还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小角度。他在犹豫。他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但现在他在犹豫。

"许畅。你注意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最近在外面活动。"

"什么活动?"

"见了几个人。不是你们的客户。是——别的。"

他没有说得更明确。但我听到了他没说的部分。"别的"可以是很多东西。可以是在看新机会。可以是在跟别人聊。可以是在考虑离开。

"我知道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不是投资人看项目的眼神。是一个比你大十岁的人看你的眼神。里面有关心。但关心被克制了。克制是他的职业素养。

"赵秉文。"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接下来的话不是投资人的话。是一个经历过很多次失败的人说的话。

"Pre-A没拿到不代表公司不好。代表时机。代表他们的判断。判断可以变。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为什么被拒。而是继续做你在做的事。客户继续签。准确率继续提。收入继续涨。涨到一定程度,投资方会来找你。不是你去找他们。"

"嗯。"

"苏晨曦月底来。她会有用的。她在武汉做过类似的事。懂用户画像。懂数据。你让她来补你们最缺的那一块。"

"嗯。"

"BP下周给我。我帮你改。增长路径要清楚。不是写给我看的。写给下一家投资方看的。"

"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又点了一杯美式。我的拿铁已经凉了。喝了两口。凉的拿铁有一股苦的甜。不是难喝。是不太对。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的。很轻。盖不住研磨机的声音。旁边有一对情侣在说话。女的在笑。男的在看手机。跟我和黄雨萱反过来了。

他买的单。他每次都买单。天使轮投了两百万的人请一杯三十一块的咖啡。不算什么。但这杯咖啡比他投的两百万更让我记住这个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四月的上海。晚上七点半天就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绳子很长。狗在前面走人在后面慢慢跟。

上海图书馆在马路对面。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有人坐在长桌前看书。有人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窗户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安静的。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之一。图书馆不管你是CEO还是学生还是退休老人。你坐下来。你安静。你看书。没有人问你公司怎么样。没有人问你Pre-A拿到了没有。

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凌晨一点。到家。

推门。玄关灯没开。她没留灯。大概忘了。或者她觉得今天不需要。赵宇轩的房间灯灭了。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线光。很细。大概是她在看手机。或者在看书。

我没有进去。

走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开着。黄雨萱的书桌上台灯关了。但月光照进来,能看到桌上的书。初级会计实务。还在那里。书签还在中间。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往后翻了。翻了多少页我不知道。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客厅。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沙发布面有点凉。四月的夜。不冷不暖。穿着衬衫刚好。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不亮。但能看到茶几的轮廓。能看到遥控器。能看到茶几上的水杯。杯子里有水。半杯。她给我倒的。还是温的。她什么时候倒的?大概是在我到家之前。大概是在她进卧室之前。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现金流表。周小薇下午给我的。A4纸。在口袋里折了两道。展开。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数字我记得。85万。九个月。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刚好。她对温度的判断从来很准。就跟上次一样。

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不知道谁买的。不是岳父的那张。是今天的。有一条关于雄安新区的新闻。四月了。全国都在说雄安。说千年大计。说房价。全世界都在说大的事。只有我坐在沙发上想八十五万够不够活过今年。

我把纸又折了一下。折成钱包能装的大小。打开钱包。里面有李琳的名片——还在。灰色的。角软了。旁边是岳父的两万块——已经花了一部分。还有身份证。还有一张交通卡。

把现金流表塞进去。和名片挨着。和两万块挨着。和身份证挨着。钱包鼓了一点。

关上钱包。放在茶几上。

卧室的那线光灭了。她关了手机。睡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月光在地板上移了一点。从茶几的左边移到了右边。走了大概两厘米。两厘米大约是十分钟。我坐了十分钟。

厨房的冰箱嗡了一声。压缩机启动了。嗡了几秒钟。然后安静了。又嗡了。这台冰箱买了五年了。压缩机的声音比新的时候大了。黄雨萱说过要换。我说"再用用"。再用用。跟"再等等"差不多。

窗外远处有一声汽车喇叭。短的。不是催的那种。是提醒的那种。嘀。然后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坐着睡着的。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脖子僵了。腰也僵了。新换的腰垫在办公室。沙发上没有。

早上六点十五。天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蓝白色的。清晨的光。

黄雨萱从卧室出来了。看到我在沙发上。她站了一秒。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水壶嗡的一声响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睡沙发。她大概习惯了。或者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我拿起钱包。翻开那张现金流表。重新看了一遍。

折痕。昨晚折的。纸被折了两次。折痕穿过了表格的中间部分。我展开看。折痕正好压在一行数字上。

那一行写的是:第八个月。十二月。

八个月以后的那一行。余额那一栏。周小薇没有填数字。留白了。空白的格子。因为八个月以后的事谁也算不出来。太多变量。客户可能多也可能少。月烧可能涨也可能降。苏晨曦来了以后会变。产品做出来以后会变。留白比填数字可怕。填了零至少知道是零。留白是不知道。不知道是所有恐惧的母亲。

折痕穿过了那行空白。纸在那个位置软了一点。被折过的纸不会恢复原来的平整。它会记住那道痕。

我把纸折回去。放回钱包。合上。

八个月。

Pre-A没了。但公司还在。白板上的5还在。张富贵的笔记本还在。刘海洋的代码还在。周小薇的表还在。

都在。

月底苏晨曦来。陈峰说她会有用的。

有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