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07_苏晨曦
Pre-A失败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每一家投资方的拒绝理由整理成了一张表。Excel。四家。四行。每行三列:机构名、拒绝原因、备注。
"技术壁垒不够"出现了四次。四家都说了。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另一句话。出现了两次。两家不同的机构。用了不同的措辞。但意思一样。
第一家说:"你们产品打磨不够。"
第二家说:"不像一个真正有用户需求理解的团队。"
产品打磨不够。用户需求不理解。这两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的AI很聪明,但你们不知道谁需要它。
我们缺一个人。一个懂产品、懂用户的人。不是技术。技术有刘海洋和许畅。不是销售。销售有张富贵。缺的是中间那一段。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对准用户的那一段。
陈峰推荐了一个人。
"苏晨曦。武汉大学毕业。在武汉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做了三年产品经理。上个月离职了。在看机会。"
"她为什么离职?"
"公司方向调整了。她做的那条线被砍了。她不想换方向。就走了。"
"薪资期望?"
"不高。她不是冲着钱来的。"
我打了一个电话。半小时。
她接电话的声音很平。不紧张。不兴奋。不像在面试。更像在讨论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
我问她:"你觉得AI在客服领域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她先说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客服是一个情绪密集型的场景。用户打电话来的时候通常已经有情绪了。AI可以解决信息匹配的问题,但解决不了情绪安抚的问题。所以AI客服最好的定位不是替代人工,是替代人工里那些不需要情绪的部分。"
然后说结论:"挑战是划线。哪些交给AI,哪些留给人。线划错了,用户体验会更差。"
然后说依据:"我之前做教育产品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问题。老师的角色是不能被AI替代的。但备课、批改、数据分析可以。关键是知道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
她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理解、结论、依据。三层。每一层都站得住。我跟投资人说话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结构。但我是练出来的。练了八遍。她接了个电话就说出来了。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武汉来上海?"
"上海的AI公司多。武汉少。我做了三年教育产品,但教育AI的公司在武汉活不下去。活下去的都在北京上海。"
"你有认识的人在上海吗?"
"没有。陈峰算半个。他是我大学学姐的朋友。帮忙牵的线。"
她没有在上海的社交网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一个人从武汉来的。带着一份三页的产品分析和一个斜挎包。这种人要么是冒险家。要么是真的信自己在做的事。或者两者都是。
"来聊一聊?"
"好。什么时候?"
"下周一?"
"好。"
她挂了电话。半小时。这是我打过的最有信息量的半小时电话。
周一上午。九点半。公司会议室。
她来了。
第一印象。
头发梳整齐了。不长不短。到肩膀。用一个素色的发卡别在左边。发卡是米色的。很小。不显眼。不是装饰。是功能性的——把左边的碎发别住不挡眼睛。
灰蓝色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是白色的。衬衫熨过了。很平整。没有一道褶。袖口的扣子也扣了。两颗都扣了。这在上海四月底的天气里稍微有点热。但她扣了。
她背着一个普通的斜挎包。黑色的。帆布的。旧了一点。拉链旁边有一道磨痕。包的带子调到了最短。包贴着身体。走路的时候不晃。包里装了一个文件夹。透明的。里面有打印的纸。还有一瓶水。农夫山泉。小瓶的。两块钱的那种。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办公室。不是在打量。是在观察。这两者的区别是:打量有判断。观察只有信息。她的目光停了三个地方:白板,上面还写着5和10;服务器的柜子,绿灯在闪;窗台上的塑料绿植,小绿植叶子上积了一层灰。三秒。三个停留。然后走进会议室。
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鞋子是黑色的平底鞋。不是高跟的。鞋底是软的。走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好。我是苏晨曦。"
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发到了位。没有多余的。不是"你好赵总我是苏晨曦很高兴见到你"。是四个字。你好。我是苏晨曦。够了。
"坐。"
她坐下来。把斜挎包的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旁边。然后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文件夹边缘理了一下。确保文件夹和桌面的边平行。打开。
陈峰坐在旁边。他今天也来了。穿深蓝色西装。但没有系领带。他来是做介绍人的。但介绍已经在电话里完成了。他现在的角色是见证。见证他推荐的人和他投资的公司的第一次见面。
三页纸。A4。打印的。标题:"产品功能分析——基于官网公开信息"。右上角有日期。两天前的。
我翻了翻。
第一页是我们产品的功能列表。她从官网上截了图。每个功能旁边标注了她的理解——"这个功能解决的是什么问题""目标用户是谁""使用场景是什么"。
第二页标注了三个她认为不符合用户习惯的设计。
第一个:"意图分类的展示方式是列表式的。但客服人员在处理工单的时候不会从上到下扫一遍列表。他们需要的是高亮——最可能的结果直接标亮,其他的折叠。"
第二个:"用户反馈入口藏得太深。在设置菜单的第三层。正常用户不会主动找到它。应该在每次意图识别完成后弹出一个'准不准'的简单按钮。"
第三个:"报表模块只有日报没有周报和月报。但决策者看的是周报和月报。日报是给执行层看的。你们的付费决策者是老板,不是客服主管。"
我翻完了。抬头。
"你这是昨晚做的?"
"前天做的。昨晚改了一遍。"
前天做的。她还没来面试就做了。改了一遍。主动改的。没人要求她改。改过的痕迹在第二页右下角——有一个删除线,旁边补了一行更精确的表述。她对自己的东西有要求。这比分析本身更有用。
"你分析的第三点——报表模块。你怎么知道付费决策者是老板不是客服主管?"
"我猜的。但有依据。"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面。
"你们的年费三千五。这个价格客服主管可以批。但你们AI增强版三千五以上的那部分,需要老板批。一般企业的采购权限是五千以下部门批,五千以上要过老板。你们的AI实施十万以上。一定过老板。老板不看日报。日报太细了。老板看趋势。趋势在周报和月报里。"
陈峰在旁边。他听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我推荐对了"的确认。
她说完以后看着我。等我回应。不催。不紧张。手放在桌面上。没有交叉。没有攥拳。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右手食指上有一点墨水的痕迹。大概是改那份分析的时候留的。用签字笔改的。签字笔的墨水不容易洗掉。
面试结束。陈峰先走了。"你们聊。我还有个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走了。
薪资谈了十分钟。就我们两个。
我给了一个数字。比市场价低一点。我们是创业公司。给不了大公司的薪水。这一点我没有隐瞒。
她没有还价。没有说"能不能再加一点"。没有说"我之前的公司给的是多少"。
"钱不是最重要的。我想做出来东西。"
她停了一下。然后提了一个要求。
"每周和你单独沟通一次。三十分钟就够。我汇报进展。你告诉我方向对不对。"
"为什么不能在全员会上说?"
"全员会上信息密度太低。六七个人轮流说。轮到我的时候大家已经走神了。三十分钟一对一。效率更高。"
我想了一下。她说的对。全员会确实信息密度低。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因为全员会是"我们是一个团队"的仪式。仪式的效率本来就低。
但她不在乎仪式。她在乎效率。
"行。每周五下午四点。"
"好。"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赵总。"
"嗯?"
"你们产品官网上有一个数据——日活跃客服处理量。那个数字是多少?"
"大概两千多。"
"那个数字可以放到BP里。投资人看的不是你有多少客户。是你的客户在用你的产品。日活是使用。使用是依赖。依赖是留存。留存才是价值。"
她说完了。背上包。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多待了一分钟。日活是使用。使用是依赖。依赖是留存。留存才是价值。四句话。一条链。这条链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一直在想怎么拿融资。怎么签客户。怎么做准确率。但从来没有从"依赖"的角度想过。
她已经把这条链走完了。
入职那天。周三。四月最后一周。
她九点到的。比所有人都早。除了刘海洋。
前台的入职单是周小薇准备的。一张A4纸。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银行账号。她用黑色签字笔填的。字很小。很整齐。每个格子里的字都没有碰到边框。
周小薇带她看了工位。第三排。靠窗。旁边是许畅。窗户外面是张江的马路。能看到对面的一排梧桐树。四月底。叶子是新绿的。嫩的。风吹的时候叶子在翻。
工位上有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一个插线板。一个笔筒——空的。上一个坐这里的人把笔都拿走了。桌面有几道划痕。但擦得干净。周小薇擦的。她昨天下班前擦了一遍。用的是湿纸巾。她做事就是这样。提前把该做的做了。不说。
许畅看到她坐下来了。他的工位离她一米多。他从屏幕上抬了一下头。耳机挂在脖子上。
"你好。"
"你好。"
两个人都低头了。各自干活。两个字的交接。没有多的。许畅的屏幕上是代码。她的屏幕上是联想的启动画面。两个世界。一米的距离。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旁边。
"欢迎。有什么不懂的问小薇。"
"好。谢谢赵总。"
二十秒。我转身进了办公室。
二十秒够了。不需要欢迎仪式。不需要团建。不需要"来,大家鼓个掌"。她来这里是干活的。我请她来是因为我们缺一个人。现在不缺了。
她打开电脑。公司配的。联想。旧的。上一个用这台电脑的人是小陈实习时用的备机。键盘上有几个键的字母磨掉了。A和S和D。最常用的三个键。
她没有嫌弃。她把屏幕亮度调了一下。调低了两档。然后登录了。
在等系统启动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套了一个小夹子。夹在衬衫口袋上。然后她把斜挎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包的拉链拉好了。放得很整齐。不靠墙。不挡路。
系统启动了。她打开了文件管理器。
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用户访谈。
这是她在这家公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公司的产品文档。不是问许畅代码架构是什么。不是问周小薇工资什么时候发。是建了一个叫"用户访谈"的空文件夹。
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名字已经在了。
我们做了三年。八十五万。五个客户。六万行代码。85.1%的准确率。但我们没有一个文件夹叫"用户访谈"。她来了第一天就建了。
这个空文件夹比我们所有人在这件事上的准备加起来更具体。
中午。十二点半。
别人订外卖。张富贵点了沙县。刘海洋点了兰州拉面。许畅点了黄焖鸡。周小薇和小陈拼了一份麻辣烫。林工带了蒸饺。
苏晨曦没有点外卖。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饭盒。方形的。盖子是塑料的。密封扣是橙色的。她打开了。
热干面。
芝麻酱的味道从饭盒里冒出来。浓的。带着一点麻油的香。芝麻酱在面条上裹着,每一根面条上都有。面条是碱水面。黄色的。粗的。跟上海的面不一样。这是武汉的面。她早上在家拌好的。带过来的。
整个办公室弥漫了。
张富贵从工位上探了一下头:"谁中午吃火锅了?"
没人回答。他看了一圈。看到苏晨曦工位上的饭盒。"哦。热干面。武汉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对话结束。她低头继续吃。吃的时候用筷子。不用叉子。筷子夹面条的动作很快。搅拌几下把芝麻酱拌匀了。每一口面条都裹着酱。嚼的时候嘴巴闭着。不发出声音。
刘海洋从旁边经过。闻到了味道。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饭盒。什么都没说。走了。他对食物不敏感。他对气味敏感。但他选择不说。
她的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盆小绿植。巴掌大。圆叶的。不知道什么品种。她进门的时候从包里拿出来放上去的。没跟任何人解释。放上去就放上去了。绿植的花盆是白色的陶瓷。底下垫了一张餐巾纸。防水印。
桌角还压着一张字条。手写的。她自己的字。很小。蓝色的墨水。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三条。都不是工作的事。
一、还书。
二、给妈妈发照片。
三、修鞋。
她有自己的世界。还书。给妈妈发照片。修鞋。这三件事跟AI没有关系。跟准确率没有关系。跟Pre-A没有关系。跟账上的八十五万没有关系。
她不是只为了这家公司存在的。
在我们所有人都围着白板上的数字转的时候,她有一个妈妈在武汉等她的照片。她有一双鞋底磨了要拿去修。她有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到期了要还。她的生活里有我们看不到的部分。那些部分比我们多。
下午两点。我从办公室出来去接水。经过她的工位。她的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文件夹。
用户访谈。
里面不再是空的了。她已经建了三个子文件夹:
"已有客户"。"潜在客户"。"竞品用户"。
三个文件夹。三个方向。上午入职。下午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抬头。
我接了水。回办公室。关了门。
坐下来。喝了一口。凉的。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有那张现金流表。还在钱包里。折痕压在第八个月。
我打开钱包。看了一眼。85万。然后合上了。
四月最后一周。Pre-A没了。账上八十五万。白板上5和10没擦。张富贵在外面跑客户——他今天去了嘉定,约了一个做五金的老板。刘海洋在写代码。许畅在优化模型推理速度。周小薇在对账。林工在调服务器。小陈在标注数据。
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带着热干面和小绿植来的人。一个在入职第一天就建了"用户访谈"文件夹的人。一个字条上写着"还书""给妈妈发照片""修鞋"的人。一个说"日活是使用,使用是依赖,依赖是留存"的人。
月烧从九万升到了十一万。多了两万。两万够买两千五百碗沙县。够张富贵出差十七次。够付两个月的服务器电费。
但那个叫"用户访谈"的文件夹,下午已经有三个子文件夹了。
已有客户。潜在客户。竞品用户。
也许这两万值。也许不值。
但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