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31_v0.3
三周了。
准确地说是二十三天。从我在Git日志里第一次看到personal_research那天算起。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我打开过服务器日志大概七八次。每次都是正常的运维巡检——看GPU利用率、看存储空间、看有没有异常进程。每次往下翻到Git托管列表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名字。personal_research。白色的字。在列表里排在公司的几个正式仓库下面。每次看到它我的光标都会停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快速移走。翻到下一页。或者关掉窗口。
二十三天里我把这个动作做了七八遍。光标停了又移走。停了又移走。每次都是一样的。我知道那后面有什么。commit记录。版本号。数据集。他用的是公司的服务器。他做的是自己的项目。我知道。但我不点进去。
不点进去就可以假装没看到。假装没看到就可以假装不存在。假装不存在就不需要做决定。不做决定就不会失去任何人。
这套逻辑很完整。完整到我自己都快信了。就跟黄雨萱在凌晨一点做CPA习题一样——她也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只不过她的逻辑指向行动。我的逻辑指向逃避。
二十三天里有多少个"可以谈"的时机?我数过。
第一周的周二下午。许畅在工位上,刘海洋出去见客户了,办公室很安静。我走到他工位旁边,准备开口。站了三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赵总什么事"。我说"没事,看看你在做什么"。他说"在跑模型"。我说"好"。走了。
第二周的周四。我在会议室改BP。许畅路过。我想叫住他。嘴张了一下。他走过去了。门关了。
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小时。特意的。想在人少的时候找他。他没来。他周一请了半天假。下午来了以后一直在赶代码。我没找到机会。或者说,我没有制造机会。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制造的。但我只会等。
陈峰说过"别拖了"。说过"这周"。那个"这周"已经过了三个"这周"了。每一个周一我都跟自己说"这周一定谈"。每一个周五我都带着"还是没谈"回家。
这天晚上。
十点多。办公室暗了。日光灯关了大半。只有我这一排和角落的服务器柜还亮着。其他人都走了。刘海洋九点走的——他妈打了电话让他回去吃药。张富贵在客户那边直接回家了。周小薇七点准时走的。苏晨曦六点半就走了。小杨八点走的。
许畅七点半走的。比平时早半小时。平时他八点。今天七点半。走的时候收拾了两分钟。把笔记本合上了。把数据线绕好了。把耳机放进包里。动作不急。但比平时利落。不知道去了哪。也许回家了。也许去了某个AI沙龙。也许在哪个咖啡馆的角落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继续跑模型。
我在看服务器日志。正常的巡检。GPU利用率86%。存储空间还剩30%。没有异常进程。温度正常。带宽正常。一切正常。
翻到Git列表。
personal_research。
今天我多停了一秒。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在想别的事情——想苏晨曦上周的四十二页PPT——光标刚好停在了那个位置上。停了。然后没有移走。
又停了一秒。
第三秒的时候我点了进去。
commit history在屏幕上展开了。时间线从上到下。最新的在最上面。
v0.1。八周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v0.2。五周前。我假装没看到的时候。
v0.3。三天前。
v0.3。
最新的commit message:基于BERT的教育领域预训练模型v0.3,教师反馈数据集扩充至3200条。
3200条。
不是300条。不是30条。是3200条。3200条教师反馈数据。这不是跑一个测试。不是随便试试。3200条是认真做的。是花了时间清洗、标注、分类的。这个工作量,如果他一个人做,至少两三周。如果用了公司的标注员——
我往下翻。数据集目录。teacher_feedback_v3。文件大小187MB。最后修改时间:前天下午六点十四分。六点十四分。还没到他平时下班的七八点。他在上班时间动过这个目录。
仓库用的是公司的服务器。GPU。电费。带宽。存储。他的时间有一部分是上班时间。他的数据有一部分来源于公司客户——脱敏过的数据集。他的模型架构借鉴了刘海洋搭的底层框架,虽然改了很多。
v0.3。三个版本。八周。
我翻了一下commit的时间戳。大部分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提交的。这说明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家以后继续做。也有几条是周末的——周六下午三点、周日上午十一点。他的周末也在做。
有两条是上班时间。周二下午两点。周四上午十点半。这两条的改动量不大——几行代码的调整。但它说明他在上班的时候也在想这件事。脑子里同时跑着两个项目。一个是公司的。一个是自己的。两个项目共用一颗大脑和一台服务器。
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项目。从一个仓库名变成了187MB的数据和三个版本号。从v0.1的试探变成了v0.3的成型。
这不是在"学习"。不是在"研究"。不是在"探索"。这是在建一个东西。建完了以后带走。或者不带走——留在这里也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他自己的下一站用的。
我关了显示器。
不是关电脑。是关显示器。屏幕黑了。但主机还在跑。服务器还在嗡嗡响。GPU温度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绿灯还在闪。只是我看不到了。
办公室黑了。只有角落里服务器的绿光。窗外张江的楼灯还有几盏。远处有一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红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许畅修bug的那两天两夜。
那是他来了以后做过的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田总的系统崩了。不是他的模块。是刘海洋的。但他站出来了。"我不会。但我能看。"看了两天两夜。红牛罐从一个到四个。酸辣粉凉了没吃。衬衫皱了。嘴唇干裂。凌晨两点找到了问题——手指突然快了,键盘声密了,背直了。在六万行代码里插入了自己的修复。
第三天早上七点。他趴在工位上睡着了。屏幕亮着。"误检率1.97%"。三个空红牛罐。一个半满的。衬衫上有汗渍。
我脱了外套。搭在他肩上。站了三秒。
那三秒是我创业三年以来最安心的三秒。我想的是——这个人会留下来。一个能在别人的代码里找到bug然后修两天两夜的人,他在乎这个系统。在乎系统的人不会走。
想起田总打电话来。"这小子行。别亏待他。"
别亏待他。我亏待了吗?
他的工资一万二。外面能拿两万五。打了对折还不到。他来的时候说"先做事钱以后说"。我当时觉得是信任。现在想——也许不是信任。是评估。评估这家公司的平台值不值得他降薪。评估完了。也许结论出来了。结论就在v0.3里。
陈峰说的对——许畅不是张富贵。张富贵赶不走。许畅留不住。有选择的人留不住。你留他的唯一方式是让他觉得在你这里比在外面好。但你连谈都不谈。他怎么知道?
帮过你两个通宵的人怎么可能走?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想到许畅的personal_research的时候就会冒出来。每次冒出来都让我安心一秒。然后不安十秒。
帮过你两个通宵的人怎么可能走?
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太多遍了。每次想到personal_research都会冒出来。每次冒出来都让我安心一秒。然后不安十秒。然后安心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循环。
但今天晚上看到v0.3以后,这句话的效力减弱了。因为v0.3比v0.2多了一千条数据。一千条数据是一千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是他在公司的时间和自己的项目之间做的取舍。一千次他都选了自己的项目。
他帮过你。但帮不等于欠。帮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的工程师。好的工程师看到bug就修。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能力在那里,问题在那里,他忍不住。修完了他不觉得你欠他。你也不应该觉得他欠你。
帮是一次性的。走不走是长期的。用一次性的帮来绑定长期的留,是自欺欺人。
我坐在黑暗里。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清楚不等于能做。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比嘉定到浦东还远。
我打开手机。微信。找到陈峰。
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件事。我看到了。v0.3了。"
发了。
等了三十秒。手机震了。
"然后呢?"
我看着这两个字。然后呢。跟上次一样。跟上上次一样。他每次都问"然后呢"。因为他知道我每次都会在"然后呢"后面卡住。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删了。最后打了六个字。
"……再给我一周。"
发了。发完以后我看着这六个字。"再给我一周。"这句话我说了多少遍了?第一次是发现personal_research那天。"再给我一周。"第二次是陈峰约喝咖啡那天。"这周。"我没做到。现在是第三次。
陈峰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你说这句话已经三周了。"
八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者都冷的东西——疲倦。一个投资人对他投的CEO的疲倦。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看够了。看够了一个人用"再给我一周"来回避做决定。
我看着这条消息。
"你说这句话已经三周了。"
八个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弱点上。"你说"=你承诺了。"这句话"=再给我一周。"已经"=时间过了。"三周了"=你拖了三周。
八个字的翻译是:我信过你三次了。三次你都没做。第四次我还信吗?
陈峰不是会发火的人。他发火的方式不是骂——是安静。安静比骂重。骂完了可以道歉。安静里没有道歉的出口。安静是一种"我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完了如果还是不做——他不会说第五次。他会在下一次的投资人会上少帮一把。少帮一把不是报复。是失望。失望以后的自然反应。
我没有回。
回什么?"这次一定"?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更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黑了很久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大概二十分钟。也许三十分钟。窗外张江的灯又灭了几盏。那个塔吊的红灯还在闪。嗡嗡声还在。
我知道三件事。
第一件:我需要跟许畅谈。谈清楚。划线。你可以做研究。但不能用公司的服务器。不能用公司的数据。不能在上班时间做。如果你要做自己的项目,告诉我。我们可以商量。但不能偷着做。
第二件:谈了之后他可能不接受。不接受就会走。走了带走代码。也许带走人。也许带走客户资源。也许什么都不带——只是走了。走了以后我们的demo没人维护。田总的续约没有技术演示。苏晨曦的四十二页PPT方向没有算法来落地。
第三件:不谈的代价。不谈就是继续装。装的时间越长,爆发的时候越惨。有一天他会走的。不管我谈不谈。谈了也许还能争取留住他——哪怕不留住也至少有一个体面的交接。不谈等他突然走了——什么都来不及。
三件事。顺序很清楚。第一件应该做。第二件是风险。第三件是不做的代价。
我知道这三件事的顺序。也知道哪一件我现在做得到。
第一件——做不到。不是能力问题。是不敢。
第二件——承受不了。
第三件——我选了它。我选了不谈。选了继续装。选了把这件事再往后推一周。
不谈。
这是我今天做的唯一一个决定。一个不做决定的决定。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声。办公室里除了这个声音和服务器的嗡嗡声以外什么都没有。
关电脑。主机嗡了一下就安静了。风扇停了。只有服务器柜里的风扇还在转。显示器本来就是黑的。桌面上只剩手机的微光。陈峰的消息还在上面。"你说这句话已经三周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八个字。看了五秒。然后锁屏。装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张名片。AI大会上拿到的。那张名片的主人也没有打第二次电话。他"再了解了解"了以后消失了。所有说"再"的人最后都消失了。"再了解了解"消失了。"再给我一周"也会消失。"再"是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副词。没有截止日期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拿了包。背包的带子在肩上勒了一下。包不重。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但今天觉得重。大概不是包重。是别的什么重。
关了灯。
服务器的绿灯还在闪。v0.3还在那台机器上。187MB的数据。3200条教师反馈。三个版本号。八周。不管我看不看。不管我谈不谈。不管我关不关灯。它在那里。在运行。在吃算力。在从v0.3走向v0.4。
在这间黑了的办公室里。在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在灯关了以后。在门锁了以后。只有两样东西是醒着的。一样是服务器。另一样是personal_research。
一个不停。一个在长。
锁门。钥匙转两圈。金属的涩。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了十米。灭了。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十一月末了。冬天的风。干的。冷的。
三周了。二十三天。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陈峰知道。也许许畅也知道。也许他知道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他知道我不会说。也许他等的就是我不说。不说他就继续。继续到v0.4。v0.5。v1.0。到那时候他就不需要这家公司了。到那时候他会站起来。拿包。跟我说一句"赵总,我想聊聊"。
到那时候。聊的不是留。是走。
而我今天做的事是——再推了一周。
又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