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32_笑了
personal_research还在服务器上跑。我关了那个窗口,换成看张富贵今天发来的那张照片。
张富贵从松江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片共享单车坟场。
不是一辆两辆。是一片。空地上堆着上百辆。橙色的摩拜。黄色的ofo。蓝色的小鸣。还有几个牌子他不认识。颜色混在一起。远看像打翻了一箱彩色铅笔。
有的车还立着。轮子歪了。篮筐掉了。二维码被人用马克笔涂黑了——涂黑了就没人能扫了。没人扫就永远停在这里。有的倒了,压在别的车上面,链条缠在一起,分不清哪辆是摩拜哪辆是ofo。颜色混了。铁锈混了。灰混了。角落里有几辆被一根铁丝串在一起——大概是附近居民嫌碍事想拖走但没拖动就放弃了。铁丝生了锈。锈和链条的颜色差不多。
空地的边上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十一月末了。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上停了两只麻雀。麻雀不关心共享经济。不关心押金。不关心融资。不关心哪个颜色的车跑赢了市场。它们只关心树枝够不够宽。够宽就站着。不够就飞走。
很简单的逻辑。比创业简单一百倍。
张富贵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刚送完客户。松江的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小厂。老板姓吴。没签。说"再看看"。第四次"再看看"了。他已经不在意了。不签就不签。下次再来。
他站在空地旁边看了大概两分钟。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师傅你走不走?""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角度歪了一点。他没重拍。发给我。
配了一句话:"你看这个。押金退不出来的人比我赔的雨伞投资人多。"
我当时在办公室。下午四点多。看了一眼照片。橙蓝黄的一片。堆着的。倒着的。缠在一起的。回了一个"嗯"。
他没在意。"嗯"对他来说就是"收到了"。他发这种东西从来不在意有没有人回。他发是因为他看到了觉得该拍下来。看到了就拍。拍了就发。发了就完了。跟他跑客户被拒以后在楼下吃一碗面一样——吃完了擦擦嘴站起来往下一家走。
后来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共享单车和我们公司唯一的区别是——它们倒了没人扶。我们倒了至少还有七个人撑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嚼一个苹果。五块钱三个。不甜。但解渴。
从松江回来的地铁上他想了一路。
地铁很挤。三号线。下班高峰。他没有座。站着。手拎着包。包里有两份没签掉的合同和一台笔记本。笔记本里有demo的安装包。demo他已经给吴老板演示了三遍了。每次都是同一个流程。打开。登录。输入几条测试数据。看结果。吴老板每次都说"不错"然后说"再看看"。
他靠在车门旁边。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闭眼。有人在吃面包。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看一本《如何管理你的老板》。他看了一眼书名。笑了一下。
共享雨伞。赔了。那是去年的事了。赔了两万多。他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两万多在这家公司的月烧面前连零头都不是。赔了就赔了。学费。
共享单车他差一点入了。去年ofo最火的时候有人拉他投。他差一点就投了。最后没投。不是因为他判断准。是因为他那两万多已经赔了。手里没钱了。没钱救了他一命。
比特币他入了。涨着呢。二十万变成了三十多万。还在涨。他每天看一眼。看完笑。笑完继续跑客户。他不是靠投资赚钱的人。他自己知道。比特币涨了跟他跑客户没关系。他跑客户跑的是基本功。比特币涨的是运气。运气靠不住。基本功靠得住。
地铁到了南京东路换乘。他从三号线换到二号线。又挤了一段。换乘通道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拉的是《梁祝》。拉得不好。但有人在听。
他在换乘通道里走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他的本事不是看风口。共享雨伞证明了。不是判断市场。吴老板四次"再看看"证明了。不是追热点。比特币涨了跟他跑客户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本事是——跟人打交道。
这家公司如果没有他。谁去扫楼?一栋写字楼从一楼扫到十二楼,每一层敲门,被前台拦,被保安赶,被"我们不需要"拒,然后在电梯口理一下领子再上一层。谁干这个?刘海洋?他在电梯里就会跟人吵起来。许畅?他连客户的名字都记不住。
谁去跑田总?田总那个人不好说话。沉默。脸板着。说话直。做事快。你慢了他就不等你了。张富贵去了七次。前三次被秘书挡了。第四次才见到面。第五次带了demo。第六次被骂了——"你这准确率能用?"第七次改了demo再去。签了。三十八万。一年。
谁在吴老板那边被"再看看"了四次还能第五次笑着进门?谁在马总骗完了以后不是骂街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下次怎么识别假客户"?
他跑。
跑是一种最不起眼但最不可替代的能力。代码可以招人写。算法可以招人做。管钱可以请外包。产品可以找外援。但跑需要一种特殊的东西——脸皮够厚,心够大,摔了能爬起来,爬起来还能笑。笑不是装的。是真笑。因为他觉得被拒不丢人。被拒只是"今天不行"。"今天不行"不等于"永远不行"。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来到第七次的时候田总说"你倒是挺能来的"。他说"不来您怎么知道我有诚意"。田总笑了。笑了就签了。
这种东西学不来。要么有要么没有。他有。
第二天。张富贵拿着demo去死磕一家做母婴电商的公司。
浦东。张江高科站附近。一栋写字楼的六楼。前台让他等了十五分钟。他在沙发上坐着。沙发旁边有一个饮水机。他接了一杯水。喝了。又接了一杯。不是渴。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等人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等。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运营总监来了。女的。三十五岁左右。头发扎着马尾。干练。说话快。走路也快。从走廊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在沙发上就听到了——高跟鞋。节奏匀。不犹豫的人的走法。
"您好。张总是吧?"
"不敢。叫我富贵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富贵"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但没说什么。领他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桌上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小孩的照片。大概三岁。圆脸。笑得很开。露出两排小小的牙。还有一颗是缺的。
"您孩子?"张富贵看了一眼。
"对。三岁。"
"可爱。"
寒暄完了。他打开笔记本。开了demo。
他演示之前做了一件事——把笔记本转过去让屏幕朝着她。不是自己看着讲。是让她自己看。这个小动作是他跑了几十家客户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屏幕朝着你是"你给我听"。屏幕朝着她是"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的信任感比"你给我听"高三倍。
"我们的AI客服系统能做三件事。第一,自动识别客户的问题类型。第二,推荐标准话术给客服人员。第三,自动生成质检报告。我给您跑十条测试数据现场看效果。"
他一边说一边点。输入了十条模拟数据。有退换货的。有投诉的。有查物流的。系统开始跑。
结果出来了。对了八条。错了两条。
准确率80%。85%还没达到。屏幕上那两条红色的"错误"很明显。
第一条错的:客户说"我要退款"。系统识别为"我要退休"。红色标注。
运营总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
"退款变退休什么意思?"
张富贵没有慌。他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这很蠢但我有话说"的笑。
"您家孩子刚学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妈妈叫成爸爸?"
运营总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嘴角翘了。
"确实。我儿子一岁半的时候谁都叫爸爸。连猫都叫爸爸。"
"对。我们的AI现在就是一岁半。分不清退款和退休。但给他时间——到两岁就能分清了。到三岁就能帮您挡一半的售后电话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更长一点。
没签。她很明确。"我们现在用的系统虽然笨但准确率92%。你们80%不够。"
张富贵点头。"理解。80%确实不够。我们在优化。"
"到多少我可以考虑?"
"85%以上。加上我们的自动报告功能。能帮您的客服团队省30%的质检时间。"
她想了一下。"你们准确率到85%以上再来找我。"
然后她站起来了。握了手。她的手力度适中。干燥。不是应付的握法。是"我记住你了"的握法。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快关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你很有意思。下次来带个准的demo。"
出了写字楼。
十一月末。风冷。他站在大楼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对方的名片和一包没拆的纸巾。名片是刚才她给的。名片上有她的微信二维码。他已经加了。她通过了。通过了没有说话。但通过了就行。通过了就是一条线。线在那里。以后可以沿着线找到她。
左手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我。
"没签。但她笑了。笑了就有希望。"
我在办公室。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翻周小薇的现金流表。看到了。"笑了就有希望"。六个字。
回了两个字:"好。继续。"
就这两句。他发了八个字。我回了两个字。合计十个字。这是我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长度。不需要更多。他说了他该说的。我说了我该说的。然后各干各的。
张富贵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四周看了看。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他走过去。扫了一辆。扫了两次——第一辆锁坏了。二维码被涂了。第二辆能骑。黄色的。ofo。座椅歪了。往左偏了大概五度。他坐上去屁股也得歪五度。歪着骑。往地铁站方向。
风从两边灌过来。外套拉链没拉好。他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拉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继续骑。
今天跑了两家。第一家松江吴老板"再看看"。第二家母婴电商"85%再来找我"。两家。零签。
但第二家她笑了。
笑了就有希望。他信这个。他二十七岁开始创业到现在三十七岁。十年。三次失败。他从这十年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商业模式,不是市场分析,不是财务报表——是笑。让对方笑。让自己笑。笑了以后门就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有光就有路。
他在这家公司里是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尤其是在被拒以后。在电梯口。在地铁上。在骑共享单车的路上。在嚼一块五毛钱的口香糖去掉嘴里咖啡味道的时候。他想过。
他不是最聪明的。刘海洋是。
他不是技术最好的。许畅是。
他不是判断最准的。苏晨曦是。
他不是最能算的。周小薇是。
他不是最能做决定的。赵秉文是——虽然赵秉文总是不做。
他是什么?
他是那个在外面摔了跤能爬起来再进一家门的人。是那个被"再看看"了四次还能笑着说"好那我下次再来"的人。是那个能在demo答错了两个的情况下让对方笑出来的人。是那个笔记本里有七十三个客户名字最后一个画了星的人。
他不会写代码。看不懂Transformer。分不清NLP和NFL。他的Excel公式经常报错——周小薇帮他改过不下十次。他的PPT永远用宋体加粗——苏晨曦帮他改过字体他下次又用回宋体。他的出差报销单永远贴不齐——周小薇每个月帮他重新对账。
但他能让一个三十五岁的运营总监在看到"退款变退休"以后笑出来。能让一个孩子叫猫叫爸爸的妈妈觉得"你很有意思"。能让一个说"85%再来"的客户不但记住他的名字,还加了他的微信。
这也是一种本事。
不是技术的本事。不是算法的本事。不是产品的本事。是在一个所有人都很紧张的行业里,在一个所有demo都可能崩的年代里,走进陌生人的办公室,让对面那个人笑一下的本事。笑了以后才有机会说第二句话。说了第二句话才有机会留下名片。留了名片才有机会打第二次电话。打了第二次电话才有机会约第二次见面。约了第二次才有机会签合同。
所有的合同都是从一个笑开始的。
刘海洋能让系统不崩。许畅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方向。苏晨曦能用四十二页PPT说服一间屋子的人。周小薇能在每一行数字里找到活下去的空间。
他能让陌生人笑。
这是他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不高。不中心。在最外面那一圈。但没有这一圈,里面的三圈都是闭着门的。门闭着就没有客户进来。没有客户进来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没有七十二万。
他是开门的人。
我后来在很多年以后回忆这家公司的时候想起过张富贵。想起他的笔记本。七十三个名字。想起他骑着歪了座椅的共享单车在张江的路上蹬。想起他发给我的那句话——"笑了就有希望"。
这句话不深刻。不哲学。不值得印在T恤上。但它是对的。
他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远见的。不是最能力出众的。他是最能让人笑的。在一个所有人都很紧张的行业里,在一个所有demo都可能崩的年代里,他走进陌生人的办公室。拿出一台笔记本。打开一个答错了两个的demo。然后让对方笑起来。
这是他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
张富贵完全体。
来得有点晚。三十七岁了。三次创业失败以后。共享雨伞赔了以后。七十三个客户名字以后。无数次"再看看"以后。
但到了就是到了。晚到的觉悟也是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