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33_问题不大
年终总结PPT是我一个人做的。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有我。服务器在角落嗡嗡响。白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晨会记录。桌上有一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底部。水面上有一层薄膜。
PPT一共五页。不是那种给投资人看的正式版本。不是苏晨曦帮忙改过的那种。是我自己做的。宋体。没有动画。没有图表。只有字。
第一页:2017年。
第二页:发生了什么。
我列了一个清单。打字的时候自己笑了两次。
被骗了一次。马总。假客户。白干了三个月。六万行代码喂了狗。
拒了一单五十万。优学堂。用学生的脸换钱。不做。
被投资人拒了两次。Pre-A失败。AI大会那张名片也没有然后。
隔壁倒了。韩总。"社交改变世界"变成了墙上一块白印。
许畅在外面活动。路演日。personal_research。v0.3。
比特币两万美元了。张富贵的二十万变成了三十多万。
人没走一个。
第三页:数字。
周小薇的现金流表我看了太多遍了。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打字的时候不需要翻笔记。
账上约六十三万。年初八十多万。一年走了二十多万。走得很安静。月烧约十三万。月入约八万。净烧约五万。能撑到明年夏天。如果田总续约加上新客户,到后年。
"到后年"三个字在PPT上占了整整一行。因为字号调大了。大了看着安心一点。
第四页:明年要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准确率到85%——目前约80%,差五个百分点,看刘海洋和许畅。第二,签三家以上新客户——目前张富贵在跑,最近的一家母婴电商说"85%来找我"。第三,完成A轮融资——目前没有一个确定的投资人,陈峰在帮忙找,但每一个都是"再了解了解"。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可能做不到。但每一件都有可能做到。概率不知道。人算不出自己的概率。能算的是数字。不能算的是运气。
打完第四页我停了。手放在键盘上。想第五页写什么。想了大概五分钟。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然后打了四个字。
第五页。
最后一页。四个字。红色。加粗。居中。
问题不大。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因为这四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所有的数字、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再想想"和"再给我一周"暂时被按住了三秒。三秒就够了。三秒的呼吸空间。
保存。关电脑。回家。
第二天下午。全员会。
会议室。十二个人。挤。椅子不够。小杨搬了一个折叠凳坐在门口。林工靠在墙上。苏晨曦坐在最后面。刘海洋坐在离投影幕最远的角落里。许畅戴着耳机只拔了一只。张富贵坐在最前面。周小薇在旁边。
投影仪开了。五页PPT在白墙上亮了。
我站在前面。穿了一件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昨晚洗了但今天没怎么理。手里没有翻页器——上次AI大会用的那个翻页器不知道放哪了。用鼠标直接翻。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灯关了一半。白墙上亮了。第一页。"2017年。"
我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从第一件事念到最后一件事。没有加修饰。没有"总体来说"。没有"在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下"。就是事实。一件一件的。
"2017年。被骗了一次。"
张富贵嘴角动了一下。马总的事他最清楚。他跑了那个假客户跑了三个月。
"拒了一单五十万。"
周小薇没有动。她知道这五十万是什么分量。
"被投资人拒了两次。"
没有人看我。被拒这件事不需要看反应。大家都经历过了。
"隔壁倒了。"
小杨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许畅在外面活动。"
许畅没有动。耳机线在领口晃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比特币两万了。"
张富贵笑出了声。"哈!"一声。旁边周小薇看了他一眼。他收了一点。但嘴角还翘着。
"人没走一个。"
这句话出来以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的——大家都笑了。
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很大。被骗了是真的。被拒了是真的。隔壁倒了是真的。许畅在外面活动是真的。但念出来以后——摊在桌面上以后——好像没那么大了。问题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它从胸口转移到了空气里。空气能装很多东西。每个人分摊一点。分摊了就轻了。
说完了就可以喝酒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问题不大。
张富贵第一个拍桌子。"问题不大!"他重复了一遍。掌心啪地拍在桌面上。
全场笑了。刘海洋在角落里嘴角都动了——刘海洋在会上笑是非常罕见的事。苏晨曦在最后一排轻轻鼓了两下掌。林晓在门口笑得最开心——她来公司不到两个月,还没经历过这些事,但她感受到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从此这四个字成了公司的口头禅。不管出了什么事。客户退了。demo崩了。投资人不回消息了。服务器挂了。月底发不出工资了。有人会说一句"问题不大"。说完所有人嘴角会动一下。不是解决了问题。是暂停了焦虑。
止痛药。管一晚上。明天继续疼。但今晚够了。今晚说了"问题不大"就可以喝酒了。喝了酒就可以唱歌了。唱了歌就可以假装2017年没那么难了。
散会。去KTV。
只叫了七个人。我、刘海洋、张富贵、周小薇、许畅、苏晨曦、林晓。核心团队。新来的三个人没叫。不是排斥。是有些话不适合在不太熟的人面前说。
包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欢迎光临"的塑料牌子。沙发是红色皮的。有几处裂了。靠垫旧了。茶几上摆了啤酒、花生米、炸鸡、薯片。青岛六块一罐。炸鸡三十八。总计不到两百块。周小薇在点单的时候算了一下。"人均二十八。"她说。张富贵说"别算了今天我请"。周小薇说"公司报"。我说"我来"。最后是AA。七个人一人二十八。
灯光是粉色和蓝色交替闪的那种。很俗。但俗到极致就有一种不在乎的自由。在这种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不像白天。白天在办公室的灯下大家看起来都很正常。KTV的灯把正常照成了另一种东西。
点歌的遥控器在茶几上。屏幕很旧。触屏不太灵。要按两下才有反应。刘海洋坐在角落里没有点歌。他不唱。从来不唱。他的KTV贡献是喝酒和偶尔说一句"这歌谁点的"。许畅也没点。他在翻手机。苏晨曦在跟林晓聊天。两个女生靠在一起说话。说什么我听不到。
周小薇点了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她没唱。她说"点了不一定唱。先占位。"
张富贵第一个上去。不需要犹豫。他点了《朋友》。周华健的。1997年。二十年前的歌。他双手握着麦克风。站得很直。认真的姿态。前奏响了。
上半段还行。音准差了一点。他唱"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看了刘海洋一眼。刘海洋靠在沙发上拿着啤酒没看他。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停了。
话筒还举着。音乐继续放。嘴没动。
所有人以为他要吐。喝多了。脸红到了耳朵尖。刘海洋甚至微微坐直了。
他没吐。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话筒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一侧。灯光在他脸上闪——粉色。蓝色。粉色。他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不全是酒。有一部分是他要说的话把血往脸上赶。
"我三十七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的空间不大。六个人的距离不大。他的声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三次创业。全失败了。第一次卖保健品。赔了三万。第二次做微商。赔了时间。第三次共享雨伞。赔了两万多。"
没有人说话。周小薇手里的啤酒罐举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停住了。
"我爸说我不务正业。说我三十多了不着调。说老家谁谁谁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每次打电话都说这个。我妈每次结尾都问什么时候回来。每次都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在犹豫。是在把下一句话从嗓子的深处拖上来。
"我不回。回去了就承认输了。承认这十年都是白折腾。承认我爸说的对。我不认。"
承认输了。这四个字在KTV的粉色灯光下落地了。落在六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刘海洋的啤酒罐放下了。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许畅低着头。耳机拔了。两只都拔了。他在听。
苏晨曦看着张富贵的背影。她的表情我看不清——灯光在闪。但她没有动。
林晓在角落里。嘴巴微张。手里的花生忘了往嘴里送。
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话筒举起来了。从断的地方接上。继续唱。走调了。比上半段更严重。副歌的高音硬上。破了。嗓子哑了一点。但他不在乎。他不是在唱歌。他是在把刚才那些话重新塞回嗓子里——用走调的旋律塞回去。
这一次没人笑。
沉默了五秒。隔壁包厢有人在唱《死了都要爱》。很响。穿墙传过来的。
然后他自己先笑了。
"操。煽情了。"
他把话筒往前一递。"来。谁接。继续。"
周小薇站起来。没接话筒。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的外套上。不重。但稳。
拍完坐回去了。没有说话。
那一下拍肩比任何话都重。
散场。凌晨一点。KTV楼下。冷。
每个人从有暖气的包厢出来,外面的空气贴在脸上的瞬间都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半寸。
刘海洋叫了滴滴。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许畅说"我骑车"。往路口走了。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拐了弯就看不到了。
苏晨曦说"我住附近"。裹了一下外套。走了。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轻。
周小薇叫了顺风车。站在路边看手机。"怎么这么贵。"嘟囔了一句。然后确认了。
张富贵走得最早。他喝多了但走路还稳。回头说了一句"明年见"。打了个嗝。往马路对面走了。
林晓最后出来的。她在包厢里收拾了一下——空罐子摞好。纸巾团了扔了。走的时候说了声"赵总再见"。
我站在KTV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
每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不同的方向。每个人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刘海洋回到他的代码和凉了的咖啡里。张富贵回到他的比特币和老家打来的电话里。周小薇回到她的次卧和每月三千七的余额里。许畅回到他的personal_research和v0.3里。苏晨曦回到她附近的住处和没人知道的日常里。林晓回到她的第一份工作和对创业公司还不太懂的二十三岁里。
每个人都带着今晚的酒精和张富贵那段没有唱完的《朋友》回去。明天醒来酒精会散。但那段停下来的副歌大概会在记忆里多留一阵子。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路口。十二月的凌晨。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的。干的。把今晚KTV里最后一点暖意吹散了。
掏出手机。叫了滴滴。等了三分钟。来了。一辆白色的车。副驾驶门自动开锁了。我坐进去。关门。
滴滴上。
司机没说话。我也没说。车里的广播很轻。深夜谈话节目。有人在用低沉的声音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车上了延安高架。窗外是上海的夜。灯非常多。高架两边的楼亮着各种颜色——写字楼的白光、住宅楼的暖黄、广告牌的蓝红绿。东方明珠在远处。一根针插在夜空里。
这座城市在很多层面上跟我没有关系。两千五百万人。我认识的不到一百个。拥有的不超过一个房产证和一张营业执照。我不拥有任何一栋楼的一块砖。不拥有任何一盏路灯的一度电。我只是住在这里。挤地铁。看数字。发工资给别人。不发给自己。被投资人说"再了解了解"。被儿子说"我知道"。被妻子用"嗯"回复。
但我就在这里。三十七岁。活在这里。做着我自己选的事。带着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三十七岁三次失败但能让陌生人笑的COO。一个技术天才但正在准备离开的算法工程师。一个做出了四十二页PPT的产品经理。一个每个月六千块从来不问加薪的CFO。一个在车库里跟我一起写第一行代码的CTO。
问题很大。但人都在。
车过了一个接缝。车身颠了一下。我的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凉的。路灯从外面一盏一盏往后退。每退一盏就暗一下。然后下一盏又亮了。
问题不大。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真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是"我知道问题很大但我选择说问题不大"的嘴角。
张富贵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三十七了。三次全失败了。我不回。回去了就承认输了。"然后继续唱。走调的。破音的。"朋友一生一起走"被他唱成了一段跑了调的宣言。但唱完了。
唱完了就够了。
不需要唱得好。不需要音准。不需要高音上得去。需要的只是——唱完。从头到尾。不管走了多少调。不管破了多少音。唱完就是完整的。
创业也是。
走调了。破音了。被骗了。被拒了。被拒了以后又被拒了。但没停。没有下台。没有把话筒放下。继续唱。唱到最后一个音。
然后说"操煽情了来继续"。
然后第二天起来继续跑客户。继续发工资。继续看数字。继续"问题不大"。
我靠着车窗。额头贴着凉的玻璃。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2017年过了。
问题不大。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