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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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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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34_47万

下午两点。

张富贵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的。是弹起来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了后面林工的桌子。林工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晃了一下。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六十平的办公室里炸开。所有人都停了一下。键盘声停了。鼠标声停了。空调的嗡嗡声显得特别清楚。

"破两万了!比特币!破两万美元了!"

他的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朝外。K线图在上面跳。红色的蜡烛图往上窜。数字在闪。他的脸也在闪。红的。不是喝酒的红。是血涌到脸上的红。

"我的二十万!现在是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六十平。十二个人。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碰到墙壁,弹回来,碰到服务器柜,再弹回来。"四十七万"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弹了好几次。

办公室里有一秒的静止。一秒里每个人都在处理这个信息。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

刘海洋第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没有看张富贵的手机。看的是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他大概在看那块水渍。

"你坐下。"

三个字。语气跟他说"你代码有bug"一样平。不是制止。是一种"我不想参与但你影响到我了"的提醒。

许畅在工位上拔了一只耳机。看了一眼张富贵的屏幕。K线红色的。往上走。他的眼睛停了两秒。两秒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知道我也买。"

这句话是随口说的。但从许畅嘴里说出来有另一层意思——他在计算。他在想如果他去年也买了二十万,现在就是四十七万。四十七万够他做什么?够他不依赖任何公司六个月。够他带着v0.3找一个小团队开始干。

也许他没想这么多。也许他只是随口说的。

周小薇没有抬头。她在看自己的Excel表。手指还在鼠标上。

"不可持续的。"

三个字。句号。不是判断。是事实。她用了三十年银行柜台式的口气——这种口气不带感情。不带立场。只陈述。

苏晨曦没有说话。她在看自己的屏幕。对比特币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她是这间办公室里最安静的人之一。安静不是冷漠。是她觉得不需要说的就不说。

小杨从耳机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新来的王静抬头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写代码——她来了不到两个月,还不确定这间办公室的讨论她应不应该参与。林工在后面慢慢地把被撞歪的鼠标垫摆回原位。摆的时候手没抖。他已经习惯了张富贵的各种突然了。

张富贵站在办公室中间。手机举着。脸红着。笑着。在这间六十平的、白板上写着"问题不大"的、服务器在角落嗡嗡响的办公室里。他是今天最快乐的人。

四十七万。


辩论从张富贵坐下以后开始的。

他坐回了工位。但嘴没停。他转过椅子面对刘海洋。刘海洋的工位在他右后方。两个人隔了一个过道。

"海洋。你觉得比特币怎么样?"

"郁金香。"

"什么?"

"荷兰。十七世纪。郁金香。也翻过倍。后来崩了。崩到地底。"

张富贵不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椅子轮子在地上滑了一下。

"郁金香不是分布式记账。比特币有区块链。有共识机制。有白皮书。郁金香有什么?一朵花。"

许畅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这次拔了两只耳机。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

"底层确实是不一样的。区块链的共识机制和郁金香没有可比性。去中心化、不可篡改、分布式账本。这是技术创新。"

刘海洋看了他一眼。"那你能用人话说吗?"

许畅想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大家都信它值钱,它就值钱。"

"这跟传销有什么区别?"

"传销没有白皮书。"

"白皮书你看得懂?"

许畅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不太懂。"

张富贵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连许畅都看不懂!连我们公司最懂技术的人都看不懂!那凭什么它值两万美元?"

"因为数学看得懂。"许畅说。"底层算法是公开的。代码是开源的。共识机制的数学是可以验证的。你不需要懂白皮书的每一个字。你需要懂的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让作弊的成本极高。高到不值得作弊。"

"但涨这么多是正常的吗?"周小薇在旁边终于开口了。不是参与辩论。是提了一个事实性的问题。"年初还不到一千美元。现在两万。涨了二十倍。任何资产年涨二十倍都不正常。"

"不正常不代表不真实。"张富贵说。"我账户里的四十七万是真的。"

"真的也可以变假的。"周小薇说。"明天跌百分之五十你就剩二十三万。"

"明天不会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没跌。"

"今天没跌不代表明天不跌。"

"明天没跌也不代表后天不跌。但后天没跌也不代表大后天不跌。你这个逻辑可以无限套下去。"

"我的逻辑就是无限套下去的。这叫风险管理。"

"你的风险管理是不买。"

"是的。不买是最好的风险管理。"

张富贵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反驳的笑。是一种"你说的对但我不在乎"的笑。

"小薇。我这辈子风险管理从来没及格过。共享雨伞你让我别碰我碰了。赔了。比特币你让我别碰我又碰了。赚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你运气好。"

"说明我他妈的运气好。"他笑完了又严肃了一秒。"不是。说明有些东西你不试你永远不知道。我试了。赔了一次。赚了一次。打平。但打平比从来没试过强。从来没试过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好是坏。"

这段话说完以后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张富贵难得说出一段有道理的话。平时他说话七分是废话三分是吹牛。今天这段话一分废话都没有。

刘海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喝完了说了一句:"你这句话可以。剩下的还是废话。"

张富贵笑了。"废话也是话。你每天说的也没比我好听。"

"我不需要好听。我需要对。"

"对有什么用?对了也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但系统不崩。"

"系统不崩就是赚钱。你不懂。"

刘海洋不说了。喝咖啡。这段辩论到此结束。谁都没赢。但每个人都说了自己想说的。这是创业公司唯一的好处——人少。话密。吵完了还是一起吃外卖。


我坐在玻璃隔墙后面。

隔墙是半透明的。磨砂的。能看到外面的人影。能听到声音。但看不清表情。

他们在外面吵。很热闹。张富贵的声音最大。刘海洋的声音最冷。许畅偶尔插一句。周小薇用数字反驳。这是这间办公室里最有活力的半小时。比任何一次晨会都有活力。

我没有参与。

我在看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同花顺。比特币的K线图。红色的蜡烛在往上走。一根比一根高。数字在跳——19800、19900、20000、20100。每跳一下张富贵在外面就多一份快乐。

右边是周小薇今天早上发来的现金流更新。Excel。灰色的表格。红色的数字。账上约六十三万。月净烧约五万。如果没有新的收入进来。到明年七月是死线。Pre-A还悬着。陈峰说年后再约新的机构。具体哪家还没有眉目。

两个屏幕。两种数字。两个方向。

左边的在往上跳。从二十万跳到四十七万。张富贵的钱在变多。

右边的在往下走。从八十多万走到六十三万。公司的钱在变少。

两种K线。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在同一天下午。

张富贵的四十七万是他自己的。不是公司的。他赚了跟公司没关系。他赔了也跟公司没关系。但如果他赚了很多——赚到了比他在这里每个月八千块更多的钱——他还愿意留在这里吗?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他的比特币一个月涨了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和九万六。哪个更有吸引力?

我有一种在水族馆看鱼的感觉。玻璃隔墙这边是我。安静的。看数字的。焦虑的。玻璃隔墙那边是他们。热闹的。吵架的。笑的。两个世界。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我能听到声音但看不清表情。他们能看到我的剪影但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六十三万。

张富贵在看四十七万。

两个数字。一个在涨。一个在跌。涨的那个属于个人。跌的那个属于公司。个人的钱涨了跟公司没关系。公司的钱跌了跟个人有关系——有一天公司发不出工资了,每个人的个人都会被影响。

但今天不是那一天。今天是比特币破两万的日子。今天张富贵是快乐的。今天这间办公室是有温度的。

我关了同花顺的页面。只留了周小薇的Excel。六十三万。红色的。往下走的。这是真的。这是属于我的真的。


晚上。

七点了。大部分人走了。刘海洋走了——他今天难得准时走。大概被比特币的辩论消耗了精力。许畅走了。苏晨曦走了。小杨走了。林工走了。周小薇走了。新来的三个人走了。

张富贵没走。

他坐在工位上。没有合笔记本。没有收拾东西。手机在桌上。亮着。K线图在上面。他在看。不是偷偷看。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下午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晚上是当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看。

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红色的蜡烛图在跳。20100。20200。还在涨。

"好了。"我说。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散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嗯。"然后低头继续看。

我说了"散了"。但没有说"不要上班时间看K线"。没有说"你把心思放在客户上"。没有说任何一句管理者应该说的话。

第二次纵容。

第一次是许畅的personal_research。我看到了不管。第二次是张富贵的比特币。我看到了不管。两次纵容。两种危险。许畅的危险是他在准备离开。张富贵的危险是他在被另一种钱吸引。两种危险都是暗流。暗流不出声。不出声的东西最危险。

但我没管。

为什么不管?因为张富贵今天很快乐。我不想在他快乐的时候给他泼冷水。他快乐的次数不多。三十七岁。三次创业失败。老家的电话每个月都在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今天赚了二十七万。让他乐一会儿吧。

但"让他乐一会儿"不是管理者的思维。是朋友的思维。我在用朋友的方式管理一家公司。这是问题。这个问题跟许畅的问题一样——我看到了但我不管。我不管的原因也一样——我不想伤害跟我一起走了三年的人。

不想伤害就是纵容。纵容就是把今天的舒服换成明天的麻烦。

我拿起外套。穿上。走了。走的时候经过张富贵的工位。他已经站起来在收拾东西了。手机揣回口袋。笔记本合上了。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全是酒精和兴奋了。大概也有一点——冷下来以后的疲倦。涨了一天的情绪开始退了。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关了灯。办公室暗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张富贵的工位——他刚才走了,但他没关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在跑。一只卡通猫在黑色的屏幕上跑来跑去。橙色的猫。圆圆的。一会儿从左边跑到右边。一会儿从右边跑到左边。有时候停下来舔爪子。然后继续跑。

他大概是去年设的这个屏保。或者更早。橙色的猫。圆圆的。跟他本人有一点神似——圆脸、好动、总在跑。跑到边界了就转个弯继续跑。不累。不停。跑是猫的本能。跑也是他的本能。跑客户。跑投资人。跑比特币。跑来跑去。

我站在那里看了那只猫跑了大概十秒。十秒里它跑了两个来回。然后停下来舔爪子。舔完了又跑。

走回去。弯腰。按了一下显示器的电源键。屏幕黑了。猫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角落服务器的绿灯。一闪一闪的。不管比特币涨不涨。不管张富贵开不开心。不管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明天是不是还在。绿灯只管闪。

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又咔了一声。不响。但在。从去年张江那次弯腰拔插排开始就在了。提醒我这副身体的保修期。提醒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出门。锁门。钥匙转两圈。走廊灯亮了。我走过去。灭了。

外面冷。十二月。上海的十二月是那种湿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冷气从地面往上爬的那种。贴在脚踝上。贴在手指上。贴在脸上。

张富贵今天赚了二十七万。纸面上的。还没有提出来。可能永远不会提。也可能明天就全部套现了。也可能后天跌了一半。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今天他的数字在往上跳。今天他是办公室里最快乐的人。

公司今天又少了大约一千六百块。月烧五万除以三十天。一千六百块。这个数字不跳。不闪。不发出声音。它只是静静地从六十三万里减去了自己。六十三万变成了六十二万九千八千四百。明天再减一千六百。后天再减。每天都减。像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不吵。

两种数字。同一天。同一间办公室。

一千六百块。沉默地走。

二十七万。热闹地跳。

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服务器的嗡嗡声。

服务器不关心比特币。不关心四十七万。不关心六十三万。它只管跑。跑自己的任务。也许此刻也在跑personal_research。v0.3。或者已经v0.4了。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