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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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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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35_都在

年会。

十二个人。在办公室办。没有酒店。没有包厢。没有舞台。没有抽奖环节。没有年终奖——发不起。

桌子拼不够。刘海洋去楼道里找了一张折叠桌。就是韩总公司留下来的那张。搬过来的时候桌腿蹭了一下走廊的墙。留了一道灰色的印子。折叠桌打开以后跟我们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接缝处高低差了两公分。不平。但够用了。

八百块外卖。周小薇提前一天在饿了么上凑的单。她凑单的方式跟她做预算的方式一样——精确到个位。烤鸡两只,九十九乘二。披萨两个,六十九乘二。可乐四瓶,五点五乘四。啤酒一箱青岛,七十二一箱十二罐,六块一罐。炸鸡两份,三十八乘二。薯条一份,二十二。一个水果拼盘,六十八。加起来七百七十八。凑到八百是因为多点了一包纸巾和一盒湿巾。她记在了公司账上。"年会支出:800元。"这大概是全上海最便宜的年会了。

还有一个蛋糕。不是过生日的。是周小薇自己买的。小的。六寸。奶油上面写了三个字:"三周年"。公司注册日期是2015年1月。到2017年12月。正好三年了。准确地说是两年十一个月。但周小薇提前了一个月——"怕到时候太忙忘了"。

蛋糕放在折叠桌的中间。接缝处的高低差让蛋糕盒微微倾斜了一度。周小薇看到了。拿了两张纸巾叠起来垫在低的那边。蛋糕平了。她做这个动作只用了三秒。跟她在Excel里对齐数字一样快。

两只烤鸡放在蛋糕两边。披萨放在最外面。可乐和啤酒摆在地上靠墙。纸巾在角落。一次性筷子一把。一次性纸盘十五个——周小薇多买了三个以备不时之需。

投影仪是刘海洋从公司柜子底下翻出来的。积了灰。他用纸巾擦了擦镜头。接在他的笔记本上。HDMI线。对着白墙打。墙上原来贴过一张海报——上次做客户演示用的产品展示海报。撕了以后留了两个胶带印。投影的画面正好盖住了那两个印。

放什么电影大家讨论了三分钟。张富贵说"战狼2"。刘海洋说"你他妈看什么战狼"。许畅说"要不看Interstellar"。张富贵说"什么?"许畅说"星际穿越。"张富贵说"看过了。"周小薇说"我选了一个"。

《缝纫机乐队》。2017年上映的。大鹏导演的。

"为什么这个?"我问。

周小薇开了一罐可乐。喝了一口。

"因为讲的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

停了一秒。

张富贵举起啤酒罐。站起来了。脸又红了——他这两天喝了不少。

"敬注定失败!"

新来的三个人——王静、赵勇、李明辉——愣了一下。他们来公司不到三个月。不太懂这是什么梗。但旁边的老人们都举了杯。他们也举了。氛围是真的。梗不需要懂。举杯就行。

十二个罐子碰在一起。铝和铝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像十二下小小的钟声。每一下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仪式。没有人说"干杯"。不需要。罐子碰了就是干了。

张富贵一口气喝了半罐。嘴角沾了沫子。擦了一下。嗯了一声。满足的那种"嗯"。跟黄雨萱的"嗯"完全不一样。

林晓小口小口地抿。她不太会喝酒。脸已经红了。她是这间办公室里最年轻的人。二十三岁。行政。第一份工作。她不知道三年前的车库。不知道陈峰的两百万。不知道马总的骗局。不知道这间办公室之前经历了什么。但她今天在这里。吃着烤鸡。抿着啤酒。坐在地上。属于这间屋子里的一部分。


电影开始了。灯关了。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画面有一点模糊——刘海洋的笔记本分辨率不够。但能看。

前半个小时大家还在看。电影里几个不靠谱的人在集安组乐队。一个大叔弹吉他。一个小孩打鼓。一群人在一个废弃的大楼里排练。排练得很差。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我看了十五分钟以后觉得这电影跟我们公司有点像。几个不靠谱的人凑在一起做一件不靠谱的事。做得不好。但每天都在做。不知道结果。但停不下来。

后半个小时没人在认真看了。电影变成了背景音。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画面在白墙上一帧一帧地走。没人在意了。前景是聊天。

吃东西。喝酒。说话。十二个人散在折叠桌和工位之间。有的坐椅子。有的坐桌子上——张富贵坐在折叠桌的边上,桌子吱了一声但没塌。有的靠着墙——刘海洋靠着服务器柜旁边的那面墙,离投影仪最远。林晓坐在地上——她说"地上凉快",其实是椅子不够了。她在地上盘着腿,面前放了一个纸盘,盘子里有两块披萨和一堆花生壳。

许畅说了一句:"今年最离谱的客户需求是什么?"

全场开始抢答。

张富贵:"有一个做殡葬的来问我们能不能用AI写悼词。"

笑。

刘海洋:"有一个问我们的模型能不能预测彩票号码。"

笑得更大了。

张富贵说:"那个我接了。"

所有人停了一下。看他。

张富贵说:"开玩笑的。没接。"

笑声更大了。林晓在地上笑得差点把可乐洒了。

苏晨曦在喝可乐。吸管叼在嘴里。听到"AI预测彩票"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很轻。然后说了一句:

"做也是可以的。没有法律禁止。只是——没用。"

"没用"两个字她说得很平。但说完以后大家又笑了。因为这个"没用"的方式跟她说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样——精准、克制、一句到位。

小杨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最离谱的是有个客户让我做一个跟Siri一模一样的界面。一模一样。连圆角的弧度都指定了。"

周小薇:"那叫抄袭。"

小杨:"我跟他说了。他说'参考不叫抄袭'。"

又笑。

林工在后面安静地吃烤鸡。他吃东西不太说话。一块一块地撕。撕得很仔细。骨头放在一个纸盘里。肉放在另一个纸盘里。分得很清。跟他的代码一样——逻辑清晰。不混。

新来的赵勇坐在张富贵旁边。他来了两个月了。一直跟张富贵跑客户。骑共享单车。领口竖着。他今天喝了两罐啤酒。脸红了。笑得很开心。他大概还不太清楚这家公司正在经历什么。但他今天很开心。开心不需要理由。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王静在角落跟李明辉说话。两个人来得差不多时间。刚认识不久。聊天的内容我听不到。大概是前端和后端之间的日常。或者是在讨论明天的排期。年会上聊工作不奇怪。创业公司的年会本来就在办公室。跟平时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两只烤鸡和一个蛋糕。

这是今年笑得最多的一个晚上。十二个人。八百块。一面白墙。一部关于失败的电影。够了。


散场前。

张富贵看了一眼手机。K线。习惯了。看K线已经变成了他看时间的方式——别人看手机是看几点了。他看手机是看涨了没。

"破两万一了!"

刘海洋在旁边。啤酒喝了三罐了。脸微红。平时不怎么喝的人喝了三罐已经算多了。

"你他妈是赌鬼。"

"你才赌鬼。我这叫眼光。"

"郁金香有眼光的人现在都在荷兰地下。"

苏晨曦在旁边。听到了这句。

"荷兰地下?"

"比喻。"刘海洋说。

"不是很准确的比喻。"苏晨曦说。她放下可乐罐。认真的表情。"荷兰地下的人不是因为郁金香死的。是正常老死的。只是钱没了。郁金香泡沫破了以后荷兰经济倒退了十年。但人没死。人都活着。只是变穷了。"

刘海洋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想反驳但找不到角度——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历史事实。

无语。

张富贵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海洋你被怼了。被产品经理用历史知识怼了。"

"闭嘴。"

"她说的对。你的比喻不准确。"

"我说闭嘴。"

张富贵闭了。但还在笑。嘴角压不住。


电影快结束了。

《缝纫机乐队》的末尾字幕在白墙上滚。黑底白字。从下往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没人看。字幕在自己滚。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响。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斑。

我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第二罐了。第一罐喝了一半倒进了杯子里——杯子是周小薇的那个白瓷杯。她让我用的。"年会不用纸杯。用瓷的。体面一点。"体面。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分量。

我看着这些人。

十二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到了同一个地方。做着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做什么的事。

刘海洋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听电影还是在休息。他今天喝了三罐。他平时不喝。今天喝了。说明他今天放松了。他放松的频率大概是一年两次。这是其中一次。

张富贵坐在折叠桌上。腿悬着。晃着。手里举着手机。但没有在看K线了。在看大家。他的脸红红的。笑着。一直在笑。

周小薇在收拾桌面。把吃完的外卖盒叠起来。把纸巾擦过的油渍再擦一遍。她闲不住。年会也闲不住。收拾是她放松的方式。

许畅在工位上。没坐过来。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啤酒喝了一罐。他今天话不多。但他在。在就行。

苏晨曦坐在林晓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苏晨曦的可乐喝完了。空罐放在桌上。她在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个空罐。转了几圈。停了。又转。

不体面。没有大屏幕。没有酒店包厢。没有年终奖信封。一张从倒闭公司搬来的折叠桌。八百块外卖。一个六寸蛋糕写着"三周年"。一面白墙上滚着一部讲失败的电影的字幕。

但真实。

这个"真实"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大概是——没有人在演。张富贵的笑是真的。刘海洋的沉默是真的。周小薇的收拾是真的。许畅的在是真的——虽然他的一部分心思在v0.3上面,但今天他人在这里,这就是真的。苏晨曦在跟林晓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幕上滚动的字幕,然后又低头继续说——她在这间屋子里是自然的。没有戒备。没有距离。她的空罐在桌上转着。

三年了。2015年1月到2017年12月。从车库到共享办公。从三个人到十二个人。从十万块到六十三万——虽然方向是反的。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被骗了。被拒了。被拒了又被拒了。隔壁倒了。人来了。人还没走。

"三周年"的蛋糕剩了一半。奶油在暖气里有一点点化了。表面的字模糊了。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温了。啤酒放久了变温的。温的不好喝。但今天不在乎。


有人点了一首歌。

不知道是谁点的。手机连着蓝牙音箱——音箱是小杨的,巴掌大的那种。声音不大但够用。

于文文。《体面》。2017年的歌。

"分手应该体面 谁都不要说抱歉"

歌声从外卖袋旁边的音箱里漏出来。不是很清楚。音质一般。但歌词听得见。

"让我们好聚好散"

不知道是谁点的。可能是苏晨曦。可能是周小薇。可能是小杨的音箱自动推荐的。2017年这首歌到处都是。

我的手机响了。

黄雨萱。

我站起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互相折磨到白头 悲伤坚决不放手"。隔了一道门声音变小了。但还能听到。

"你们几点结束?"

"快了。"

"嗯。"

挂了。

"快了"和"嗯"。我们之间最高频的两个词。从2014年到现在。三年了。"快了"的意思从来没有变过——不确定几点但不会太晚。"嗯"的意思也没变过——我知道了。我不等了。但我会留灯。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走廊很安静。声控灯照着。脚下的地砖反着白光。走廊尽头是韩总公司的门。那张"旺铺招租"的A4纸大概还贴着。我没有走过去看。

门里面传出声音。笑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拆第二个披萨的盒子——纸板撕裂的声音。有人在开新的啤酒罐——拉环弹起来的"嘶"。于文文还在唱。"来不及再轰轰烈烈"。声音不大。但穿过门缝漏出来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温度。

里面是暖的。走廊是冷的。暖和冷之间隔了一扇门。

黄雨萱在家。赵宇轩大概睡了。CPA的书大概摊在书桌上。荧光笔大概放在笔筒里。那是她的暖。这间办公室是我的暖。两种暖。两个地方。同一个晚上。

我推开门。回去了。

门关上。歌声又大了。灯光还是暗的。投影仪的亮斑还在天花板上。十二个人还在。蛋糕还剩一半。"三周年"的字被切掉了一个"三"——有人切蛋糕的时候从中间切的。剩下的是"周年"。

周年。

也行。每一年都是周年。不需要前面加数字。第一年是周年。第三年是周年。第十年也是周年。活过了就是周年。

投影仪的灯还亮着。字幕滚完了。屏幕变成了一片蓝光。蓝光照着十二个人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安静地吃着最后一块烤鸡。

年会结束了。

但没人要走。没人说"该走了"。没人看表。外面是十二月的冬夜。里面有八百块的外卖和一个写着"周年"的蛋糕。

还有十二个人。

暂时。都在。

明年不一定了。后年更不一定。有人会走。有人会留。有人现在就在准备走。但今天。十二月的这个晚上。八百块的年会。一部讲失败的电影。十二个人。

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