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36_壳
12月31日。2017年最后一天。
办公室里只有我。
下午六点开始就空了。周小薇五点半走的。张富贵四点就不在了——他下午去给一个客户送年终礼,一盒曲奇,淘宝买的,三十九块包邮。刘海洋六点走的——他妈打电话叫他回去吃饺子,今天除夕前一天。许畅不知道几点走的。我没注意。苏晨曦大概五点左右走的。小杨、林工、林晓,新来的几个人,四五点陆续走了。
走廊的灯自动关了一半。感应灯还留了几盏,但没人经过它们也不亮。楼层安静了。连隔壁的空办公室都比平时更安静——韩总走了以后那间屋子就没有声音了,但今天连"没有声音"这件事本身都显得更沉。
窗外张江的灯在一盏一盏灭。
写字楼亮着的窗户在减少。七点的时候还有十几个。八点剩几个。九点只剩两三个了。不知道那些还亮着的是加班的人还是忘了关灯的人。大概都有。十二月三十一日。整座城市在等今晚十二点。倒计时。跨年。烟花。朋友圈。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在算一件事。
不是算钱。钱周小薇已经算好了。她的Excel比我的脑子准。我在算另一件事——2017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给投资人看的版本。不是给团队看的五页PPT。是给自己看的。脑子里的清单。不需要投影仪。不需要宋体。不需要"问题不大"四个字。只需要在年末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自己跟自己过一遍。
办公桌上有一个杯子。茶凉了。茶叶沉在底部。水面上有一层薄膜。跟去年卷末一样。跟前年一样。每年的最后一天桌上都有一杯凉了的茶。
白板上还写着上午的晨会记录。第一行:"本周要做"。下面三项。都没完成。都划了线但没有打钩。没打钩的待办事项跨了年就变成了2018年的待办。但它们不知道自己跨年了。它们只是待在白板上等一个人来打钩或者擦掉。
白板的角落里还有上周张富贵用红笔写的四个字——"问题不大"。笔迹有点褪了。但还能看清。这四个字大概会留在这块白板上很久。直到有人擦掉或者白板报废。
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陈峰。微信。
"许畅的事你处理了没有?"
七个字。没有标点。年末了。他也在算账。他的账里有我这一条。
我看了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没有回。
回什么?"还没有"?"正在处理"?"再给我——"不。不说了。"再给我一周"这句话已经说了太多遍了。他不信了。我也不信了。
手机屏幕暗了。消息沉到了对话列表里。
第二次。张富贵。照片。
他从庐江老家发来的。一张照片。跟春节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一条窄街。路灯昏黄。一个小超市的门面。玻璃门。门头上的灯箱——"富贵便利"四个字。但"贵"字的灯管还是坏的。春节时就坏了。现在还是没修。只有三个字在发光:"富 便利"。中间一个空格。暗的。
他配了一行字:"灯管还是坏的。我爸说不碍事。老客户都知道。"
跟去年一样的照片。同一个角度。同一盏坏了的灯。同一行字。有些东西一年了都没变。灯管没修。老客户还在。他爸还是那个态度——坏了不碍事。不碍事就不修。不修就继续亮着。三个字。"富 便利"。不完整。但还开着。
跟我们公司一样。不完整。壳上有裂缝。但还开着。
我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保存了那张照片。放进了手机相册。跟去年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照片。同一个角度。同一盏坏灯。同一个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年。什么都没变。
第三次。不是消息。是服务器日志。
刘海洋没有发任何消息。没有"新年快乐"。没有"明年见"。什么都没有。
但服务器日志在滚动。我盯着监控面板看了一晚上了——不是刻意看,是屏幕开着我就会扫一眼。凌晨十一点五十八分。一行白色的日志跳出来。
commit记录。
fix: memory leak in inference pipeline, reduce avg latency 12ms
提交人:刘海洋。时间戳:23:58:03。
2017年最后一天。最后两分钟。他在修内存泄漏。
他在常州。在他妈做好了的饺子旁边。电视里大概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大概在倒数。观众大概在鼓掌。他大概什么都没看。他坐在他的旧房间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VPN连到公司服务器。翻了一遍代码。找到了一个内存泄漏的点。在推理管道的某个环节里。每次运行多占12毫秒。12毫秒。对用户来说感觉不到。但刘海洋能感觉到。他不允许自己写的系统有任何一个不干净的地方。
23:58:03。距离2018年还有一分五十七秒。他修了。提交了。commit message写得很规矩——fix开头,然后是问题描述,然后是优化的数据。没有废话。没有感言。没有"2017年最后一个commit"。就是一个修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跟去年V3的12月31日一样——23:58:17,他提交了一个推理优化。一年后的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他又提交了一个修复。这不是仪式。这是习惯。这是一个工程师在他能控制的领域里做他能做的事。
日志在面板上安静地滚了一行。白色的字。我看到了。看了很久。
我打开了Excel。
周小薇上周更新的现金流表。这是今年最后一版了。
账上:约五十八万。
年初八十多万。一年走了二十多万。每月净烧约五万。如果没有意外。到明年十一月。十一个月。
如果田总续约——季度回款约十万,月收入涨到十万多,净烧降到两三万。能撑到后年。
如果找到新融资——更久。
如果什么都不做——十一个月。到明年十一月。然后没了。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单元格的底色是灰色的。不是白色。灰色是周小薇自己标的。
数字是八万六千。
备注栏写着:"Q4政府项目回款。来源备注见另存档。"
我知道这笔钱。田总介绍的。一个政府的技术转化项目。合同是正经的。发票是真的。审计过的。但牵头人是田总的关系。返点的事双方都没说破过。做完了。钱进来了。八万六。
灰色的底色是周小薇标的。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标灰色。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标灰色。不需要问。两个人都知道灰色是什么意思。灰色不是红色。红色是亏损。灰色是在合规和不太合规之间的地带。不白不黑。发票是真的。合同是真的。钱是真的。但链条里有一个环节不太干净。不太干净不等于违法。但也不等于光明正大。
八万六。这笔钱救了一个月。一个月的命。一个月的工资。一个月的服务器费。一个月的房租。一个月的社保。
值得吗?不知道。但活了。
我把光标从那行移开了。往上滚。看了一遍整个表。从一月到十二月。十二行。从八十多万到五十八万。一条缓慢的下坡线。每个月都在降。降得不剧烈。但方向明确。
关了Excel。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日期:2017.12.31。
写了一段字。2017年的账。
"2017年。被骗了一次。马总,假客户,三个月白干。拒了一单五十万。优学堂,赵宇轩的脸。接了一笔不太干净的。八万六,田总的关系,发票是真的。被投资人拒了两次。Pre-A失败,AI大会名片也没有然后。隔壁倒了。韩总,社交改变世界,白印。许畅在外面活动。personal_research,v0.3,我没处理。比特币两万。张富贵的四十七万。黄雨萱在考CPA。三支荧光笔,七个月,我一次没注意到。赵宇轩说'我知道'。不问不等不报错。"
写完了。看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壳还在。里面的裂缝已经长到了每一面墙上。"
存了。手指按了一下"保存"。备忘录的日期自动标了:2017.12.31。
这段字以后会被埋在备忘录的最下面。被2018年的焦虑盖住。被2019年的背叛盖住。被2020年的疫情盖住。但它在。2017年的最后一份自我清算。壳和裂缝的第一次命名。
窗外远处有一栋楼的顶上开始闪灯了。大概是某个跨年活动在调试灯光。红的蓝的绿的。交替闪。在2017年剩下的最后几分钟里。
手机震了。
黄雨萱。
"回来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了。2017年还剩二十分钟。
"路上。"
她回了三个字。
"门没锁。"
三个字。
去年她也说了这三个字。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位置——2016年12月31日的最后一章。
"门没锁。"
从2016到2017。这三个字跟了一年。它们的意思没有变过——不是"我等你"。不是"快回来"。是一种介于关心和习惯之间的东西。门没锁。你想回来就推开。你不回来它也不会因此锁上。它会一直开着。不管你几点回。不管你在哪。不管你的公司账上还有多少万。
这三个字是这个家最后的温度。不高。不低。恒温的。跟微波炉热过的菜一样——凉了,热了,又凉了。但还能吃。
三个字。她发完了以后大概就放下手机了。也许已经在卧室了。也许灯关了。也许CPA的书还在桌上。荧光笔还在笔筒里。门缝下面也许还有一道光。也许没有了。她今晚也许早早睡了。也许没有。
我不知道。
但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第一件。账上五十八万。这个数字明天就不是五十八万了。它会变成五十七万九千八百多。后天再少一点。它在走。不停地走。朝零的方向走。但今天它还是五十八万。今天够了。
第二件。门没锁。
她说了。门没锁。我可以回去。推开门就行。门里面有一盏灯——她可能开了也可能关了。有一双拖鞋——她摆好的。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睡了。有一张桌子——上面可能还摊着CPA的教材和三支荧光笔。有一个女人——她发了"门没锁"以后大概就不再看手机了。
门没锁。
这三个字从2016年跟到了2017年。明年还会在。后年也会在。不管壳裂到什么程度。不管裂缝长到了几面墙上。只要门没锁。就还有一个可以推开的地方。
2018年的事我不知道。不知道整个行业的钱快断了。不知道资本寒冬已经在路上。不知道许畅的v0.3会变成什么。不知道田总续不续约。不知道比特币明天会不会跌。
我只知道两件事。
账上五十八万。
门没锁。
关了电脑。关了灯。拿了包。出门。
锁门。钥匙转两圈。走廊的灯亮了一盏。我走过去。灭了。
出了楼。外面冷。十二月末的张江。夜里的风从空旷的马路上灌过来。没有遮挡。外套领口没拉好。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锁骨往下。冷的。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叫了滴滴。
等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这个草台班子和我的婚姻是同一种结构——壳还在。里面的裂缝已经长到了每一面墙上。
公司的壳。十二个人。十二个工位。服务器在跑。客户在续约。白板上写着"问题不大"。从外面看一切正常。但里面——许畅在备份代码。刘海洋在修他永远修不完的bug。张富贵在看他的比特币K线。周小薇在用灰色底色标她不问的钱。苏晨曦在修她自己也不确定属于谁的产品方向。
家的壳。三个人。三扇门。黄雨萱在考CPA。赵宇轩不再等。我不再问。"门没锁"是这个壳上最后一道没有裂的地方。
2018年。任何一阵风都可能让它碎。
但今天它没碎。今天壳还在。今天所有人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在修bug,有人在备份代码,有人在看K线,有人在考CPA,有人在睡觉不再等爸爸回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的事都跟这个壳有关。但每个人的裂缝也都跟这个壳有关。
滴滴来了。白色的车。上车。关门。系安全带。
司机没说话。大概看到我穿着皱了的衬衫提着包从一栋黑了的写字楼出来,觉得这个人今晚过得不怎么样。也许他见多了。跨年夜的滴滴司机大概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从酒吧出来醉着的。有人从公司出来累着的。有人从医院出来哭着的。我只是其中一个。提着包。衬衫皱了。没醉没哭没笑。
车上了高架。延安高架。窗外是上海的跨年夜。
远处有烟火。从什么地方炸开来的。不是官方的。是哪个小区或者什么地方私人放的。红色。金色。在夜空里绽开。花瓣一样散成碎片。碎片在空中停了一秒。很亮。然后消掉了。天又黑了。
又一朵。从另一个方向。蓝色的这次。炸开。散了。黑了。
烟花的寿命大概是三秒。从炸开到消散。三秒。跟"问题不大"一样。三秒的呼吸空间。够了。不够。但只有这些了。
2017年结束了。
我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玻璃凉的。车在高架上走。路面有接缝。每过一个接缝车身颠一下。额头跟着颠一下。跟年初春节回老家时一样——同一个姿势。同一种凉。同一种颠。
不知道2018年会怎样。不知道整个行业的钱快断了。不知道资本寒冬已经在路上了。不知道许畅什么时候走。不知道田总续不续约。不知道黄雨萱CPA考到了第几章第几页。不知道赵宇轩下次再说"我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那八万六会不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变成一个问题。不知道比特币明天跌还是涨。不知道张富贵的四十七万后来怎样了。
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账上五十八万。还能活。
门没锁。还能回。
壳还在。裂缝在长。风在来。但壳还在。
2017年结束了。2018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