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明镜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水龙头没修。闹钟响了。
看了一眼水池。碗还在。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昨晚黄雨萱没说话,只是把碗拿出来放进去。我也没说话。穿鞋,出门。
门关上。走廊声控灯亮了一秒。左转。去地铁站。
3月的上海忽冷忽热。法桐枝上冒了很小的绿芽。冬青树还是方方正正的。物业的园丁修的。
上周把歪的灯笼带到了车库。放在窗台上。绿萝旁边。张富贵说"喜庆",刘海洋说"挡光了",但谁也没动它。现在它还在那里。红的。
车库的铁卷帘门今天没开全。刘海洋说开全了风太大,让他"代码出错"。没有跟他争。他在技术上有一套玄学,比如喝可乐必须冰到出水珠,比如晚上十二点之前的代码"没质量"。一概接受。门开了三分之二,斜进来一道淡黄色的光。
白板左上角有一块棕黄色的陈迹。上上周张富贵贴了张纸,写着"改变世界"。胶带是他买的,黏性过头,撕的时候把白板膜带掉了一块,留下这块粗糙的痕迹,每次看到都想抠一下,但都忍住了。
白板其余的地方是空的。
在空白面前站了三秒,拿起马克笔,写下了第一个方案。
"企业微信助手。帮中小企业做微信生态里的客户管理——"
"扯淡。"
刘海洋靠着墙,没抬头,椅子后腿翘着,键盘搭在膝盖上。回答速度比我说完快了半句话。"腾讯下周就出。"
张富贵坐在他旁边,嗑着瓜子,没说话。他的策略是先看怎么死,有必要的时候再补一刀。
擦掉"企业微信助手"。马克笔擦不干净,留了个淡影。
"那餐厅点餐小程序。"
刘海洋连头都省了。"美团已经做了三年了。"
"我查了,有五六家公司在做,都活得很辛苦。"张富贵难得开口。"老赵,做餐饮的老板说'你要是能让我老婆记住多少桌点了菜,我给你十万'。"
两票反对。
"中小企业ERP。进销存、财务、库存——"
"我做过。"刘海洋抬头了。"上上一份工作,在ERP公司待了十一个月。中小企业老板不买软件。出了毛病找谁?机器坏了有实物,软件坏了只有一个结论:程序员骗了我。"
"工厂排班系统——"
"就是Excel。"
"Excel不够——"
"老板不换。"
这四个字。没有解释。重新拿起键盘。
擦掉"排班系统"。
"供应链可视化。打通供应商、生产、仓储、物流——"
"阿里巴巴正在做。"
"他们做的是大企业——"
"他们做完大的会做小的。"
反问本身就是答案。
白板上,写了五个方向,擦了五个。每个都留着淡淡的残影,叠在一起,灰蒙蒙的。
张富贵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拍手:"老赵,我说一个。婚恋App。给有钱人用的,高端定制,月费五千——"
"扯淡。"刘海洋说。"你认识几个这样的男人?"
"三个。"
"一年十八万。一人九万,比打工还惨。"刘海洋顿了一下,"而且他们找不到老婆不是因为没App,是因为他们本人有问题。"
张富贵被噎住。默默嗑了一颗瓜子。
写了第七个:"在线教育辅助工具——"
"往下想。竞争格局。"
想了五秒。新东方、好未来、学而思。沪江、VIPKID。
"算了。"自己擦掉了。
张富贵提的:"O2O家政——"
"58同城做了,还有六家拿融资在做。你排第九。"
张富贵把马克笔扔回槽里。回去坐下,发现瓜子袋空了,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白板中间有一块空白,是所有被擦掉的字留下来的区域。灰蒙蒙的。笔迹的幽灵互相叠加,什么也没定下来。
刘海洋消失了三天。
不是真的消失。每天来,关着门开着他的黑色ThinkPad,音量调到最小。对着屏幕皱眉,用指节敲桌面,"咚咚咚"三下,停。三天里主动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在想"和"没想好"。
这三天干的事约等于一个绝望清单。打了三十四个电话,联系到一家做SaaS工具的公司创始人,聊了四十分钟,对方最后说"你们有产品了随时联系我"。翻译过来——请退出对话。花了一整天整理竞品报告,列了二十三个方向,逐一标注竞争者,写完发现每一行右边都有至少一个融了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对手。文件名先写的"没有机会.xlsx",过了半小时,改成了"竞品分析.xlsx"。
那天晚上,刘海洋在车库待到了凌晨两点多。走出去往里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肩膀弓着,脊背的弧度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台灯灯罩是白色的,打在白板上,"改变世界"那块陈迹在光里更清楚,棕黄色,起了一点毛边。没看白板,在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大片文字,密密麻麻,看不清是什么。
第四天早上,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车库门开着,开了三分之二,光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两块,一块亮,一块暗。刘海洋已经在了,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背对着我。
白板上写了四个字。
工厂质检
黑色。马克笔的笔迹比平时重。四个字,字体不大,没有气派,但是落在白板中间那片灰影上——那片被反复擦掉的区域——竟然很清晰。
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没说话。走进去,外套挂在椅背上,搬了把椅子放在白板正对面,坐下。
刘海洋听见动静,没回头。"叫张富贵。"
"他几点到?"
"现在叫他,他八点到。"
发了条消息:"早点来。刘海洋有话说。"
回了个字:"好。"
又发来:"吃早饭没。"
"没。"
八点差五分,张富贵推开卷帘门,手里拿着三个全家饭团,热的,薄膜上有水汽。一进来,看见白板上的四个字,停了一下,把饭团放在桌上,走到旁边坐下。
"工厂质检?"念出这四个字。语气中性。
刘海洋转过身。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拿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宣布一件他认为已经确定的事情。
"你们知道现在制造业流水线的人工质检漏检率是多少?"
互相看了一眼。
"三个点。"自己回答,"平均百分之三。一条日产两万件的流水线,每天漏掉六百件有缺陷的产品,进了市场。我查了昆山、苏州、东莞三个工业区的数据。有一家做电容的厂,漏检导致的召回成本去年是四百七十三万。他们全年利润才八百万。"
停顿。回身在"工厂质检"下面写了一行数字。
"机器视觉替代人工质检,漏检率能降到千分之三以下。精度差了一个数量级。"
说话的时候,车库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光里动了一下。风从门缝灌进来,吹起地上一张打印纸,纸在地面上滑了半圈,停在脚边。没看那张纸。
张富贵拆开饭团,咬了一口,没说话。把饭团放下来了。代表在听。
"怎么查到的?"
"大学同学,他爸在苏州开厂,做精密零件的。昨晚打电话问,他们有三十二个质检员,每人月薪四千八,一年人工成本一百八十多万。他说他爸找替代方案找了两年,没找到合适的。跑了五个制造业公开报告,质检成本在制造业人工成本里占比平均是百分之十二到十八。"收了马克笔,转身,"这不是一个案例。这是整个制造业的系统性问题。"
车库安静了片刻。铁卷帘门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振动声。风还在灌,带进来一点汽修店的机油味。
看着那行数字,再看那四个字。"工厂质检"。不性感,不让人兴奋。念出来没有任何让人想转发朋友圈的冲动。跟"改变世界"比,这是产品说明书里的一行注释。
但那行数字是真实的。那四百七十三万的召回成本是真实的。那三十二个质检员每人四千八是真实的。
盯着白板上那块棕黄色的陈迹,然后把目光移到"工厂质检"上。从陈迹到四个字,中间有一段距离,大概十五厘米,白板的白色区域,干净的。
刘海洋说:"low不low是美学问题,赚不赚钱是数学问题。传统行业有钱,有痛点,没人做,这就是你们说的'风口'。"
那天早上,接受这个方向。不是因为懂机器视觉,不是因为理解漏检率背后的算法,也不完全是因为数字有说服力。数字当然有说服力,但光靠数字大概还会犹豫,还会问"竞争对手呢""进入壁垒呢",还会陷在"竞品分析.xlsx"里。
接受它,是因为看见刘海洋说这些话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是一个在车库里可以连续十二个小时不说话的人。他是一个在被裁之后冷静地把下一份工作规划成创业的人。他是一个对任何方向都能在两秒之内说出否定理由的人,否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准确。这种人,在自己发出信号之前,是不会有那道光的。
认识刘海洋六年了。他在写代码之外很少有这种光。
"行。"
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反应,好像"行"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结论。
张富贵吃完了饭团,把包装纸叠好压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了十秒钟,不说话。
"工厂。"开口,慢慢地念了一遍,"工厂老板有没有钱?"
"有。"
"工厂老板会为这件事掏钱吗?"
"前提是你能让他看到效果。"
"那就是能卖的。"从白板前转回来,坐下,"只要能卖出去的东西,我都能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张富贵这个人,嘴里九成是废话,但那剩下一成从不虚张声势——他说"能卖"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能卖,不是在鼓励自己。
方向定了。但有一件具体的事做不了:产品介绍写不出来。
Word文档打了三行删了。"明镜是一款面向制造业的视觉检测工具",干巴巴。删。"让工厂质检更简单",像广告。删。"我们用AI技术赋能生产线"。
写了"赋能"两个字,恶心了一下。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八平米的铁皮车库里敲出了"赋能"这个词。这个词在过去三个月里在创业文章里见了不下五百次。它跟"痛点""闭环""颠覆"一样是2015年互联网行业的标配词汇。放在PPT里很好看。放在产品介绍里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一个真正的工厂老板会因为"赋能"就掏钱。
删了"赋能"。
站起来出了车库。透口气。
门外。下午三点。三月的张江比二月暖了一点。隔壁209号开着门。陆师傅在修自行车。
蹲在一辆倒着的自行车旁边,二十六寸,老式的,车架有锈。轮子已经拆了一个。用辐条扳手在调另一个轮子的辐条。扳手在手指之间翻了两圈。左手食指缺了半截但不影响使用工具。四十年了。
"用耳朵修车?"
抬头看了一眼。的确良衬衫。三月了还穿。
"我眼睛不好了。六十二了。但耳朵还行。"拧完了辐条,把轮子装回去。"修了四十年车。现在不用看了。听就行。哪里不对听得出来。"
"怎么听出来的?"
"正常的轮子转起来声音是匀的。嗡嗡嗡嗡。匀的。有一根辐条松了就不匀了。嗡嗡嗡——嗡。多了一个不同的。就那根。找到了拧紧就行。"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了。膝盖咔了一声——比我的响。六十二岁的膝盖。
"你那个——产品——做得怎么样了?"每次说"产品"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还是新的。
"方向定了。但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是什么。"
想了想。"你的东西是干什么的?"
"帮工厂做质检的。替代人工,漏检率从百分之三降到千分之三。"
"就是——比人看得准。"
"对。"
"那你就说'比人看得准'不就行了。"
"这个名字太土了——"
"土怎么了。"看着我。"我修自行车四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我'您的产品定位是什么'。他们问的是'修一个轮子多少钱'。你的东西也一样。别人不关心你叫什么。别人关心用了以后省多少事。省事就买。不省事就不买。跟修自行车一模一样。"
弯腰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黑皮,塑料封皮,边角已经卷了。翻开,里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的表,横平竖直,字歪歪扭扭的,一行一行排列着:日期、客户、金额、备注。
"我记账用的。"说。"你那种叫什么来着,SaaS,我听不懂。但记账这件事,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一样。你赚了多少、花了多少、还欠多少、别人欠你多少。算清楚了,就知道活得好不好。"
看着那个本子。A5大小。蓝色圆珠笔。表头"日期""客户""金额""备注"。四列。从2014年1月记到现在。一笔一笔。没有漏。
"你这不就是——"想说"电子记账本",忍住了。
"什么?"
"一个很好的系统。"
不懂"系统"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好"是什么意思。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
"别跟他讲什么'视觉检测算法'和'漏检率'。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你多久能装好'和'多少钱'。"
在209号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他说的话。"比人看得准。"
回了车库。坐下来。打开Word。
"明镜。替代人工质检。漏检率从3%降到千分之三。一次安装,永久使用。"
二十八个字。没有"赋能"。没有"闭环"。没有"AI驱动"。没有"颠覆式创新"。就是告诉人家: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刘海洋看了一眼屏幕。"行。这个看得懂。比你之前写的强。"
"陆师傅教我的。"
"修自行车的教你写产品介绍?"
"他说讲能帮人修什么。"
想了两秒。"有道理。我也该跟他学——我的README写得太长了。"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刘海洋回身拿起马克笔,在"工厂质检"下面写了一行英文。
明镜
"Sense,感知。Flow,流程。"把马克笔放回槽里,没有解释第三遍。
张富贵歪头看了三秒:"这名字听着有点……我说不上来,有点中学英语课文的感觉。"
"俗的好记。"
"工厂老板不在乎名字。"张富贵转向我,"老赵,你怎么看?"
看了一眼白板。"工厂质检","明镜",那块棕黄色的陈迹,三天前一片空白的地方,现在有了两行字。两行字不多,但是这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不被擦掉的东西。
名字念出来,有点没有诗意,有点功能描述大于一切。心里想:这名字有点像一个还没看完标题就会划掉的知乎回答。
没说。
"我没意见。"
张富贵耸了耸肩:"行,反正工厂老板不看名字,他们看效果。俗是俗,但记得住。"
刘海洋已经坐回去了,ThinkPad重新搭在腿上,屏幕亮着,打开了一个文件,开始打字。键盘的声音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节奏密了,中间没有停顿,不像前三天那种"咚咚咚,停,咚咚"的思考节奏,而是直接的、连续的、已经知道要去哪里的那种节奏。
坐回到自己的桌前,把椅子拉近,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产品方案。然后对着这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想接下去应该写什么。
外面的光还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白板中间那两行字上。风又灌进来一阵,地上那张打印纸在地板上旋了半圈,蹭到了白板旁边的墙角,停在那里。隔壁汽修店的电钻声停了,换成了不知道哪条街上传来的鸟叫,叫了三声,停,然后消失了。
白板左上角那块棕黄色的陈迹还在,只是在那里,什么也不说。"改变世界"已经不在了,胶带撕了,纸撕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块茧一样的痕迹。
明镜。
也不知道这名字行不行,这方向行不行,这三个人行不行。知道的只是:刘海洋今天早上打开ThinkPad的速度,比这三个星期以来任何一天都快了半秒。而他现在的键盘声,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以这个节奏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