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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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67V5_C23_韩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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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3_韩总

韩总的消息。后来知道了更多的细节。

刘海洋是从一个技术圈的朋友那里听说的。那个朋友在一个AI行业的微信群里。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锐联智能正式注销。韩总去了XX企服。产品总监。"配了一个截图。天眼查。注销日期。2018年11月。

锐联智能。韩总的公司。跟我们同一层楼。从2016年就在。隔壁。我们搬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走廊上碰到会点头。有时候蹭他们的会议室。有时候他蹭我们的打印机。年初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不对了。员工从十几个减到五六个。然后是三四个。然后是一个前台。然后前台也不来了。最后。门上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此办公室已退租。"

退租到注销。又过了几个月。手续。清算。税务注销。工商注销。银行账户注销。社保停缴。公积金停缴。合同终止。设备处理。员工离职手续。每一项都需要跑一趟。盖一个章。填一张表。

一家公司死掉的行政流程比活着的时候要复杂得多。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乱来。死的时候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死亡是有程序的。程序是冰冷的。你不能对着工商窗口的人说"我的公司有故事"。他只看你的材料齐不齐。齐了就办。不齐就补。

韩总跑完了所有这些程序。大概花了两三个月。两三个月里他一边跑清算程序一边面试新工作。一边给老公司善后一边给自己找新出路。这种两头做的状态。我很熟悉。我也在两头做。只是方向不同。他是一头往死里做一头往活里做。我是一头往活里做一头已经在想死了以后怎么办。

刘海洋把这个消息当行业八卦告诉了张富贵。张富贵告诉了我。但他告诉我的时候多加了一个信息。

"月薪三万五。另加期权。总包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两年。


张富贵算账。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要算一下。不是周小薇那种精确的算。是一种粗犷的、快速的、脱口而出的算。

"三万五。"他扳着手指。"我一个月发多少?账面八千。但欠着。实际到手的——零。你呢?也零。小薇呢?也零。刘海洋上个月发了五千。打了折的。好。我们四个加起来。五千。"

他抬头看着我。

"韩总一个人。三万五。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五千。差了三万。七倍。"

他说完了。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操。"

这个"操"字说得不重。不是愤怒的。是一种叹息。是看到了一个你理智上完全理解但感情上没法消化的事实以后。用一个字把那口气换出来。换出来了。就能继续说下去了。

"你说韩总是不是对的?"他问我。

"什么对不对?"

"放弃。他放弃了。去做打工的了。你说他对不对?"

我想了一下。"他有他的选择。"

"废话。我问的是对不对。"

"没有对不对。"

"那你选不选?"

"选什么?"

"如果现在有人给你三万五。月薪。产品总监。你去不去?"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笑我。是笑他自己。是笑这个问题本身。

"我也不去。"他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

他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想"为什么不去"的答案。想了大概十秒。没想出来。或者想出来了但不想说。

"大概是因为——"他说。又停了。"算了。大概是因为我欠了太多人的人情。走了还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不是那种张富贵式的大声。是另一种声音。安静的。真实的。他欠了谁的人情?欠了我的。欠了刘海洋的。欠了周小薇的。欠了那些他带进来又看着被裁掉的人的。他的笔记本里有七十三个名字。那些名字里有的变成了客户。有的变成了朋友。有的变成了同事。有的变成了裁员名单上的一条横线。

他欠着。所以他不走。不是因为公司好。不是因为未来有希望。是因为走了——那些人情就真的还不了了。

他走了。出去打电话。跟某个客户。声音又大了。又开始笑了。张富贵的笑是他的铠甲。穿上了就不怕了。


三万五。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停了很久。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现在几岁?三十八。

三十八岁。创业四年。十四个月没拿工资。之前在大厂。做到了中层。被优化。出来了。如果现在回去。回到大厂。或者去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我的市场价是多少?

我打开了Boss直聘。不是为了投简历。是为了看行情。产品总监。上海。AI方向。

搜了一下。月薪区间。两万到四万。看学历。看经验。看公司规模。

我的学历——大学。不是名校。我的经验——大厂中层三年。创业CEO四年。"创业CEO四年"这行在简历上怎么写?"2015年至今。上海明镜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这行字。在人力资源的眼里等于什么?等于"这个人出去过"。折腾了四年。不知道折腾出了什么。公司还在不在不确定。如果还在。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不在了。说明他失败了。失败了的创业者。市场给多少钱?

大概——两万五到三万。比韩总低。因为韩总的公司虽然死了。但他做过硬件。硬件有壁垒。我做SaaS。SaaS的壁垒在人不在我。我的壁垒是许畅。如果我离开了。连壁垒都带不走。

我关了Boss直聘。

十四个月没拿工资。十四个月。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我用什么活的?黄雨萱的工资。她在一家公司做财务。月薪七千多。不高。但稳定。她的工资养着这个家。养着赵宇轩。养着房贷的一部分。养着水电煤。养着柴米油盐。

我的工资是零。我的存款——被创业烧完了。我的公积金——断了。我的社保——公司交的。最低基数。

三十八岁。这是一个在正常人眼里应该有房有车有存款有稳定收入的年纪。我有房——还在还贷。有车——帕萨特跑了七万公里了。没有存款。没有稳定收入。有一家还剩一百一十六万但其中五十万是灰色的公司。

三万五。

如果我去面试。面试官会问什么?"请介绍一下您过去的工作经历。"

好的。2014年之前。某互联网公司。中层管理。被优化。然后创业。四年。公司还活着。七个人。年收入一百三十万左右。没有融资。正在谈A轮。

面试官会在心里做一个评估。这个人三十八岁。创业四年。公司还没拿到A轮。年收入一百三十万——对一家AI公司来说不高。七个人——很小。他大概会给我一个两万五到三万的区间。比韩总低五千到一万。因为韩总做硬件。我做SaaS。硬件有壁垒。SaaS的壁垒在人。我的人——许畅——带不走。

两万五。

两万五和零之间。我选了零。选了十四个月的零。十四个月。如果乘以两万五。等于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差不多是田总一年的续约金额。

我用三十五万的机会成本换了十四个月的CEO头衔。十四个月里。这个头衔给了我什么?给了我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给了我裁员名单上的五条横线。给了我一个灰色的五十万合同。给了我一支笔帽裂了的蓝色马克笔。

三万五。

我关了Boss直聘。退出了。删了搜索记录。不是怕谁看到。是不想自己再看到。看到了就会再算。再算就会再想。再想就会动摇。动摇了就走不了A那条路了。

这个数字不是韩总的了。它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三十八岁。白头发多了几根。黑眼圈深了一层。外套领口有一个洞。穿了十四个月没拿工资的外套。站在Boss直聘和A轮BP之间。

一边是确定的两万五。一边是不确定的一千五百万。一边是"体面"。一边是"故事"。


许畅。

消息传开以后。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人。

张富贵说的时候他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写代码。头也没抬。

这不正常。平时张富贵说点什么。许畅哪怕不参与也会有个眼神扫过去。最多抬一下头。最少把耳机拉开一只耳朵听一下。但今天。什么都没有。眼神没动。头没抬。耳机没拉。

他大概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大概。他一定知道了。他在那个NLP技术沙龙的群里。群里一定也有人发过锐联注销的消息。他可能比刘海洋更早知道。他可能上周就知道了。

韩总注销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新闻。不是八卦。是一个数据点。一个验证了他早已做过的概率计算的数据点。他的计算大概是这样的——这种规模的AI创业公司。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四年后还活着的概率。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锐联死了。验证了概率。正常。

他的不反应。是因为他早就把这个结果纳入了他的模型。他的模型不只是NLP的。还有一个关于他自己的。一个关于"我在这家公司还待多久"的模型。锐联注销是这个模型的一个输入变量。输入了。模型跑了。输出了一个结果。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继续写代码了。键盘声匀的。跟每天一样。

但我在想。他的模型输出了什么结果?他给自己算出来的"还待多久"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等A轮?等title升级?等他的私有仓库完成?

我不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的模型是他自己的。输入是他自己的。输出也是他自己的。

韩总的数据点输进去了。锐联注销了。概率模型更新了。也许输出的结论是"加速准备"。也许是"还可以再等等"。也许是"无论如何不超过明年六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没抬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谈论韩总的下午。他选择了不参与。不参与是因为他已经参与过了。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在他自己的概率模型里。他早就参与了。早就算完了。早就做出了他自己的决定。

决定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键盘声没有停。


那天晚上。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帕萨特。停在公司楼下。引擎没有熄。空调开着。暖风。外面是十一月的上海。温度大概十度出头。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车里往外看。张江的楼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十分钟。

方向盘上的皮套还是那块磨损的。左手十点钟方向。从创业第一天磨到现在。四年了。皮面薄了。比别的地方软。每次开车拇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那块地方。今天也摩挲了。习惯性的。不自觉的。

车里有一种混合的味道。皮革。空调的暖风。和一点点咖啡——早上在车里喝的。纸杯还在杯架里。空了。

十分钟。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现在给我两个选择。

A。继续走。继续做这家公司。继续等A轮。继续跟许畅博弈。继续跟银行分期。继续签灰色合同。继续瞒黄雨萱。继续在凌晨三点写备忘录。继续不拿工资。继续——也许——有一天成了。成了以后月薪三万五是一天的收入。也许。

B。停下来。现在就停。把公司清了。去做产品总监。月薪三万五。朝九晚六。双休。五险一金正常交。年终奖。健身房。免费咖啡。每个月第一天工资准时到账。每个月第一天。不是"欠着"。不是"缓一缓"。不是"先过五月"。是准时到账。

A和B。

我在车里想了十分钟。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了。外面的灯光从模糊变成了更模糊。我用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一条线。清了一小块。透过那一小块能看到对面楼的灯。有人还在加班。或者已经走了忘了关灯。

十分钟。

选不出来。

或者。我知道答案。但不愿意在心里说出来。不愿意承认——我选A。不是因为A更好。是因为我已经在A的路上走了四年了。四年的路。回头的成本比继续走的成本还高。这跟"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同一个道理。不是选了A。是没有办法选B。

钥匙在方向盘的启动孔里。帕萨特的仪表盘亮着。油还有半箱。够开回家。

引擎一直在怠速。油耗在走。油表的指针没有动。肉眼看不出来。但油在烧。跟公司一样。停着不动也在烧。十分钟的怠速大概烧了一升油。七块钱。七块钱买了十分钟的犹豫。不贵。但也不值。

我用手把车窗上的雾擦了一大块。清了。窗外的张江清晰了。路灯。楼。树。行人。一个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经过了。黄色的马甲。大概也是月入九千的那种。他不犹豫。他知道下一单在哪里。去送就行了。

我也知道下一单在哪里。A轮。李合伙人。BP第五版。下一步。

不选了。不想A和B了。继续走。不是选了A。是B的门我进不去了。进不去就走A。走A不需要选择。需要的是——继续。

发动了。挂挡。开了。回家了。


第二天。

白板。

张富贵又在写。他上次的"生存法则"被刘海洋擦了。今天他又来了。拿着那支笔帽裂了的蓝色马克笔。

他写了一行:

"第六条:三万五只够买自由。"

刘海洋看了。这次没有立刻擦。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要么赢。要么有故事讲。"

八个字。刘海洋的字。歪的。但稳的。跟年初那六个字一样。"活过今年再说"是歪的。"要么赢要么有故事讲"也是歪的。歪到位了就是另一种正。

张富贵看着刘海洋写的这行。嘴张了一下。合上了。没说话。大概是想说"这条比上次有深度"但忍住了。因为说了就不帅了。

我走过来。看了。

两行字。

"三万五只够买自由。"——这是张富贵的。意思是:三万五可以让你自由。但自由的另一个名字是放弃。

"要么赢。要么有故事讲。"——这是刘海洋的。意思是:不管结果是什么。走到最后的人至少有一个故事。故事不是安慰。但故事比三万五持久。

我没有擦。

就放在那里。让它待着。白板上的字是这个团队的集体日记。比任何会议纪要都诚实。比任何BP都真实。比任何一个投资人说的"sync一下"都有分量。

十一月。2018年。

隔壁的灯灭了。我们的还亮着。

白板上两行字。蓝色。歪的。

从年初到现在。这块白板上写过很多字。"活过今年再说。"裁员名单。87.3%。"不死。再不死。还是不死。""别听张富贵的。"现在是"三万五只够买自由"和"要么赢要么有故事讲"。

每一行都是那个时刻的真话。写了又擦了。擦了又写了。白板不记仇。不记忆。擦掉了就干净了。但写过的人记着。看过的人记着。

隔壁的灯灭了。隔壁的门贴了退租通知。隔壁的韩总去拿三万五的月薪了。

我们的灯还亮着。我们的门还开着。我们的白板上还有字。

亮着。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