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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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69V5_C25_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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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5_筹码

尽调。

真格派了两个分析师过来。陈分析师。李分析师。都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随意但干净。双肩包。笔记本电脑。一人一台。

他们在公司待了三天。

第一天。看代码库。看数据量。看技术文档。刘海洋陪着他们。在服务器机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以后陈分析师说"你们的代码结构不错"。刘海洋说"那当然"。说完自己去了茶水间。大概是累了。或者是不想再跟不懂代码的人解释为什么代码结构不错。

第二天。看财务记录。看合同存档。看客户列表。周小薇陪着。她提供了一份完整的财务数据包。打印的。装订好的。分了六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有目录。目录是彩色打印的。颜色跟她的Excel一样。绿色。蓝色。红色。

这份数据包不是临时准备的。

我后来知道。她从六月就开始整理了。六月。那时候A轮连影子都没有。银行还没来堵门。郑总的合同还没丢。她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尽调材料了。一个一个文件夹。一份一份合同。一笔一笔账目。按类型归档。按时间排列。每一份有编号。每一份有签字确认。

六月到十一月。五个月。她在等这一天。她没有告诉我她在等。她只是在做。做了五个月。等到了。

我为这三天做了准备。把所有合同按客户分类。把财务凭证按月份排列。把代码文档整理了一份索引。花了一个周末。但我到的时候发现周小薇已经做完了。不是周末做的。是五个月前开始做的。六个文件夹。每个有编号。有目录。目录是彩色打印的。

陈分析师翻完了六个文件夹以后对我说了一句:"你们的CFO很专业。"

我说"嗯"。

专业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词。她不只是专业。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赌。从六月开始。赌有一天会有人来翻这些文件夹。赌有一天这些编好号的合同和对齐的数字会派上用场。五个月。每个周末花两三个小时。整理。核对。更新。确保每一笔账都经得起第三方审计。

她赌对了。那六个文件夹。是她垫的六千四以外的另一种投资。不是用钱。是用时间。五个月的时间。换一个"你们的CFO很专业"。

第三天。看人。

看人是尽调的核心。代码可以看。数据可以查。财务可以审。但人——人只能聊。聊了才知道。这个团队是不是真的在。是不是真的稳。是不是值得投。


第二天下午。

分析师提出要跟许畅单独谈。

"单独"。这个词的意思是——赵秉文不在场。

这是正常的尽调流程。投资人会跟技术核心人员单独谈。不希望CEO在旁边。因为CEO在旁边。技术人员会顾忌。会修饰。会把话往好了说。投资人要的是不修饰的版本。要的是技术人员自己的判断。不是CEO教他说的话。

"好。"我说。"用会议室。"

许畅进去了。门关了。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我在工位上。打开了邮件。看了第一封。没看进去。关了。打开了客户列表。看了两行。关了。打开了备忘录。看了一眼。锁屏。又开了。又锁了。

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比平时慢。不是在工作。是在等。等一个小时过完。等那扇门打开。等陈分析师的表情告诉我结果好不好。

我在想他们在里面聊什么。分析师会问什么问题?技术路线?模型架构?数据来源?竞争对手?还是——更私人的问题?"你在这家公司多久了?""你对公司的未来怎么看?""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的机会?"

这些问题如果问了。许畅会怎么回答?

他会不会说出私有仓库?不会。他会不会说出夜间训练任务?不会。他会不会说出名牌上的"NLP算法专家"?不会。他会不会说"我在做自己的项目"?不会。

他比我更懂这个游戏。他知道如果A轮成了。他的筹码更值钱。A轮把公司估值从零推到六千万。他的title从高级工程师变成首席什么什么。他的市场价格跟着翻一倍。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拆自己的台。

但他会说多少真话?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还是百分之百?如果他说了百分之百的真话——"这家公司的天花板在这里。我在做更大的事。我的方向跟公司不完全一样"——那A轮就悬了。

一个小时很长。在等待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是六十秒。六十秒里可以想很多。我想了很多。想完了没有答案。只能等门打开。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陈分析师先出来。许畅后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平的。看不出什么。

陈分析师走到我旁边。"赵总。许畅很清楚。非常清楚。"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不是坏的。但不是纯粹的好。

"有个问题想问你。我们去会议室。"


会议室。门关了。

就我们两个。陈分析师坐在对面。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笔放在旁边。不是要记录的姿态。是要对话的姿态。

"赵总。"

"嗯。"

"如果许畅离开。你们的产品还能正常跑吗?"

十五个字。

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物理性的重量。不是夸张。是胸口有一个东西压了一下。很短。半秒。然后松了。但那半秒足够让我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他不会——"

"我问的不是他会不会。"陈分析师打断了我。声音很平。不急。但精确。"我问的是假如。"

假如。

假如许畅离开。

NLP核心模型没人维护。87.3%的准确率停在那里。不会再往上走了。不会到90%。不会到91.2%。停了。旧版本还能跑。教育AI产品还能给客户用。但只是旧的。新功能没有了。新版本没有了。客户问"明年有什么升级"。答案是"没有"。或者"我们在重新招人"。

重新招人。招谁?招一个能在三分钟内对着投资人把百度的数据和自己的数据对比得清清楚楚的人?招一个能用BERT fine-tuning在教育场景做到91.2%的人?招一个方教授的学生?

去哪招?花多少时间?花多少钱?

"我们有技术文档。"我说。"代码注释也很完整。刘海洋——"

"刘海洋是CTO。他做的是工程化。"陈分析师的打断很礼貌但很准。"Transformer方向是许畅最先提出来的吧?"

"是。但方向确定以后其他人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继续跑是可以的。但新方向谁定?下一代模型谁设计?准确率从90到95谁来推?"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每一把都对准同一个地方——许畅。许畅。许畅。这家公司的技术护城河。深了。宽了。但护城河里的水——是许畅注进去的。水干了。河还在。但只是一条干河。

我没有再说"刘海洋也可以"。因为那是假话。刘海洋是最好的CTO。他写的工程代码是艺术品。但刘海洋不是许畅。他们是不同类型的人。刘海洋是建房子的。许畅是画图纸的。没有图纸。房子可以修。可以补。但不能建新的。

"我们会做好备份计划。"我说。

六个字。是我在那个会议室里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了。不是好在诚实。是好在模糊。"备份计划"三个字承认了风险的存在。但没有说风险多大。没有说具体怎么备。没有说"如果他走了我们就完了"。只是"会做好"。"会"是将来时。"做好"是结果保证。两个词加在一起等于"放心我考虑过了"。

其实我没有备份计划。

我的计划是留住他。用title。用涨薪。用A轮的故事。用独立的算法研发空间。用"你觉得有意义的事"。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这不是备份计划。这是唯一的计划。

陈分析师看了我大约三秒。那三秒里他大概在判断这六个字的含金量。他见过多少创业者?每个创业者都说"我们有备份计划"。有多少人真的有?大概百分之十。

"好。"他说。合上了话题。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他能问的都问了。剩下的是他自己判断。判断这个风险他的基金能不能承受。判断许畅走的概率有多大。判断如果许畅走了这家公司还值不值那一千五百万。

这些判断会出现在他的投资建议书里。某一页。某一行。大概写着"核心人才风险:算法负责人许畅为技术核心。人才集中度高。建议关注"。

"建议关注"。在投资行业里。这四个字等于"我看到了风险但我不拦你"。


他出去了。

我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两分钟。

那个问题。"假如许畅离开。"

它有一个正确答案。我知道那个答案。

如果许畅离开。公司在技术竞争力上掉一档。融资估值要重新谈。客户续约有一部分会出问题。新客户几乎无法签。BP第四页那个核心卖点就不存在了。"首席算法工程师(待确认title)"变成了一个空的括号。

这个答案和李总问的"你怎么留住他的"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很完整的画面。

画面是——我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从八月的Git日志到十月的GPU费用到BP里"待确认title"到上周的三分钟。每一步我都知道。每一步我都选择了不处理。选择了维持。选择了畸形的平衡。选择了用六千八买"你们的"两个字。选择了在BP里写"稳"。选择了在李总面前说"做他觉得有意义的事"。

每一次选择都是一块砖。砌在一起。变成了一面墙。墙这边是我知道的真相。墙那边是投资人看到的故事。墙越高。两边的差距越大。差距越大。将来的代价越大。

但现在不是算代价的时候。现在是拿A轮的时候。代价是以后的事。以后可以很远。远到你今天不需要看见。

两分钟。想完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好。出去了。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正常的。下午的办公室。键盘声。电话声。空调声。一切正常。

只有我的耳朵里有一个回声。"假如许畅离开。"十五个字。在嗡嗡声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不会停。


那天晚上。许畅走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通常他七点以后才走。今天六点半。提前了半小时。

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背着双肩包。跟平时一样的包。灰色的。不大。

"早走了。"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有点事。"

四个字。声音平。表情平。走了。

"有点事"是什么事。我没问。他不会告诉我。我也不应该问。

他跟分析师谈了一个小时。分析师问了他什么我不知道。他回答了什么我不知道。分析师出来以后说"许畅很清楚"。清楚什么?清楚技术?清楚公司?清楚他自己的位置?清楚他在这家公司里的筹码有多大?

大概都清楚。

他是一个清楚的人。从第一天入职就清楚。清楚自己的能力。清楚公司的天花板。清楚每天一点七个commit能攒成什么。清楚91.2%这个数字在投资人面前值多少钱。清楚"首席算法官"这个title迟早会来。

他一直在等。等公司承认他的价值。等一个正式的确认。

今天的尽调。大概让他离那个确认又近了一步。

"有点事"。也许是回去做他自己的事。也许是见一个人。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不想在公司待到七点了。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是赵秉文的问题。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最好不要去推它。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门关了。数字从五跳到一。到了一楼。他出去了。

走廊安静了。应急灯的绿光还在。指向出口。

他每天都经过那个绿光。每天都看到出口在哪里。也许有一天他会从那个出口走出去。不是六点半的"有点事"。是最后一次。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早走了半小时。半小时的差距。在创业公司里。可以是什么都不是。也可以是一个信号。信号说"我开始不需要待到最后了"。信号说"我的一个小时给完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时间"。

半小时。不多。但我注意到了。


尽调最后一天。

下班前。周小薇来找我。

她把整理好的尽调材料收回来了。六个文件夹。一份一份检查过了。确认分析师没有拿走原件。复印件有标注。

她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很看重许畅。你知道的。"

"知道。"

"那你知道你要怎么做了。"

"知道。"

两个"知道"。四个字。我和她之间的对话经常这样。最短的词。最少的字。但每个字的重量是确定的。

"要怎么做"在这里的意思是——给许畅一个更高的title。让他觉得这家公司承认了他的价值。让他在A轮的最后阶段不要动。让他"稳"。让那个谎变成真话。哪怕只是暂时的真话。

这是一把双刃剑。给了title。他觉得自己被承认了。可能留。也可能——他觉得筹码更大了。走的时候更值钱。"首席算法官"比"高级工程师"在跳槽市场上值多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双刃剑。我知道。

但我手里没有别的刀了。

周小薇看着我。等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文件夹留在桌上。蓝色的。六个。整整齐齐。

她的六个月的准备。分析师的三天。许畅的一个小时。陈分析师的十五个字。我的两分钟。周小薇的两个"知道"。

这些加在一起。等于一个决定。

但"要怎么做"这四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周小薇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强调。是提醒。提醒我这件事有时效。不能拖。不能等A轮签了再做。要在A轮签之前做。在许畅还没有走之前做。在他的私有仓库还没有变成一个产品之前做。在他的名片还夹在书里没有递出去之前做。

时间窗口在收窄。每一天都在收窄。

她知道这个。因为她是看数字的人。数字会告诉她趋势。GPU费用在涨。commit频率在涨。外出次数在涨。每一个指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说"快点"。她说"你知道你要怎么做了"。这比"快点"更有效。因为"快点"是催。"你知道"是确认。确认你不是不知道。确认你只是还没做。确认的下一步就是做。

"知道。"我说了。

说了就要做。

下一步。给许畅那个title。给他"首席算法官"。或者"首席算法工程师"。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觉得被承认的title。让他在A轮的最后窗口期里不要动。

双刃剑。拿起来。割自己也要拿。因为不拿的话。手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月。2018年。尽调结束了。

三天。六个文件夹。一个小时的单独谈话。十五个字的问题。两分钟的沉默。两个"知道"。

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了。投资人看到了产品。看到了数据。看到了财务。看到了人。他们看到的最贵的那个人。明天就要拿到一个新的title了。

拿到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不拿的话。A轮就不来了。A轮不来。公司归零。归零了什么title都不需要了。

所以拿。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