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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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70V5_C26_首席算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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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6_首席算法官

尽调结束两天后。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邮件。新建。收件人:李总。主题:明镜科技——技术团队更新版介绍。

附件是更新后的BP。技术团队那一页。我打开了。

许畅那一行。

"许畅。高级工程师。深度学习方向。负责NLP核心模型研发。"

高级工程师。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里我想了很多事。想了他在技术沙龙名牌上写的"NLP算法专家"。想了他在李总面前说的那三分钟。想了91.2%。想了陈分析师问的"假如许畅离开"。想了周小薇说的"你知道你要怎么做了"。

三十秒。

然后我把光标移到"高级工程师"上面。选中。四个字变成了蓝色底色。

删除。

四个字消失了。光标闪着。空的。等我填。

我打了新的字。五个字。

首席算法官。

首席。算法。官。三个词。五个字。每个字都比"高级工程师"重。"首席"是第一位。"算法"是核心技术。"官"是决策权。合在一起就是——这个人是这家公司技术方向的最高决策者。

在公司的HR系统里。许畅的官方职位还是高级工程师。月薪一万二。入职两年。两次年终调薪。累计上调了四千。从八千到一万二。这个数字和"首席算法官"之间的差距——不是钱的差距。是定位的差距。高级工程师是一个执行者。首席算法官是一个方向制定者。两种角色。两种市场价。两种在投资人面前的分量。

我在邮件里改了这个title。但HR系统里还没改。邮件先发。系统后改。先让投资人看到。再让公司看到。这个顺序是故意的。

不。顺序不是故意的。顺序是因为——我在拖。我在拖正式给许畅这个title的那一刻。因为正式给了以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他的权限不一样了。他的地位不一样了。他在团队里的重量不一样了。刘海洋的位置也不一样了。

但投资人需要看到"首席算法官"。不是"高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在投资人眼里不值一千五百万。首席算法官才值。

首席算法官。

我看着这五个字。在屏幕上。在许畅的名字后面。白底黑字。宋体。小四号。跟BP里其他人的title格式一样。赵秉文。CEO兼创始人。刘海洋。CTO。周小薇。CFO。张富贵。COO。苏晨曦。产品总监。许畅。首席算法官。

六个人。六个title。排在一起。看起来很齐整。很正规。很值得投资。

但只有许畅那个。是今天刚改的。是还没有在HR系统里生效的。是一封邮件比一个公司流程更先到达投资人面前的。

我在做一件顺序颠倒的事。先让外面的人知道。再让里面的人知道。先在BP里给了他这个位置。再在公司里给他这个位置。

为什么?因为投资人不能等。A轮不能等。TS谈判不能等。但公司内部的事——title确认。汇报关系调整。权限变更。工资调整——可以等。可以等一天。两天。一周。等到那封邮件发出去了。等到投资人看到了"首席算法官"五个字并且满意了。然后再在公司里落地。

先卖。后给。这是融资的逻辑。也是我的逻辑。也是2018年教我的逻辑。

改完了。保存。


发送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在抄送栏里。加了一个名字。

许畅。

这不是惯例。平时给投资人的邮件不抄送技术人员。技术人员不需要看融资的细节。但今天我加了。

加的原因是——我要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在这封邮件里的title变了。知道投资人看到的不再是"高级工程师"而是"首席算法官"。知道这家公司在外部已经承认了他的位置。知道这个承认不是嘴上说的。是写在发给投资人的正式邮件里的。白纸黑字。蓝色的超链接。

我要让他看到。然后让他决定怎么反应。

点了发送。

邮件从发件箱到已发送。大概一秒。一秒以后。许畅的邮箱里会多一封抄送邮件。他打不打开。什么时候打开。打开以后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这封邮件改变了某种东西。具体改变了什么。我还看不清。但它改变了。

发完了。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回来坐下。看着屏幕。已发送。一封。主题行在那里。蓝色的字。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许畅的工位。他的屏幕右下角弹了一个通知。邮件。他看到了。点了。

他打开了那封邮件。

我没有直接看他。我在看自己的屏幕。但我的余光一直在他的方向。余光比直视更诚实。直视你会控制表情。余光你控制不了。

他打开邮件以后。停了。

大约三秒。

三秒。不长。但在一个程序员打开邮件的动作里。三秒是异常的。正常的程序员打开邮件。扫一眼。零点五秒判断重不重要。重要的看完。不重要的关掉。三秒说明他在读。在看。在找某一行。

他找到了。

然后他关了。

邮件窗口消失了。他的屏幕回到了代码编辑器。深色背景。白色的字。手指回到了键盘上。继续敲。

没有感激。没有惊喜。没有转头看我。没有在飞书上发一句"谢谢赵总"。没有。什么都没有。

三秒。打开。看了。关了。继续工作。

但那三秒里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首席算法官"五个字出现在发给投资人的邮件里。出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出现在一封他被抄送了的正式邮件里。

他的反应不是"谢谢你给了我这个title"。他的反应是——确认。

一种平静的确认。确认的内容是:"我就是这个价值。你终于承认了。"

不是"你给了我什么"。是"你承认了什么"。这两句话的区别是——前者是我有恩于他。后者是他本来就值这个价。他只是在等我追上他的自我认知。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有的是到账。你欠我的。确认到账了。

这种确认比感激更让我不安。

感激是"你给了我超出预期的东西"。确认是"你给了我本来就应该给我的东西"。前者是增量。后者是补欠。增量你可以停。补欠你不能停。因为补完了这一笔。下一笔还在等。

"首席算法官"补了title的欠。下一笔是什么?独立空间?涨薪?股权?更大的团队?更多的资源?

他的确认是一张收据。收据的意思是——这笔到了。下一笔呢?

我在工位上坐着。看着自己的屏幕。屏幕上是已发送的邮件。邮件里有"首席算法官"五个字。五个字此刻正在从我的发件箱飞向李总的收件箱和许畅的收件箱。同一封邮件。两个人看到的是同一行字。但读到的内容完全不同。

李总读到的是:"这家公司的技术核心有一个正式的重量级title。团队结构清晰。值得投。"

许畅读到的是:"他终于给了。我的位置确认了。我的筹码又涨了。"

同一行字。两种读法。两种价值。


下午。

许畅来找我。关了门。

他站在我桌前。手放在身侧。表情跟平时一样。平的。

"我需要一个独立的算法研发空间。"

没有铺垫。没有"赵总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直接说需求。跟他写代码一样。开门见山。没有注释。

"不用进入产品提需求的流程。"他继续。"我直接给你决策层报告。算法方向的研究我自己定。跟产品线的交付分开。"

这个要求我准备好了。

从我决定给他"首席算法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接下来会有这个。title不是白给的。title是一个信号。信号说"我承认你了"。承认了以后对方会提条件。条件是title的价格。你给了title。他要空间。你给了空间。他要独立。你给了独立。他要——

下一步要什么?不知道。但现在要的是这些。独立的研发空间。独立的汇报线。独立的方向权。

"好。"我说。"具体怎么落地你写一下方案。下周定。"

"嗯。"

他出去了。

十分钟后。飞书弹了一条消息。许畅发的。附件。一份两页纸的方案。

两页。格式完整。条目清晰。第一部分:独立算法研发组的定位。第二部分:汇报关系(直接向CEO)。第三部分:资源需求(GPU、数据、人员)。第四部分:与产品线的协作机制。

两页。十分钟。

这份方案不是十分钟写的。十分钟只是发送的时间。他写这份方案的时间——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大概从他开始做私有仓库的那一天起。就在准备这份方案。准备了几个月。等着今天。等着那封邮件。等着"首席算法官"五个字出现在他的名字后面。等着我开口说"好"。然后十分钟内发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

刘海洋来找我。关门。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刘海洋生气的时候会骂人。今天不骂。是另一种表情。冷的。克制的。那种"我不满意但我先听你说"的冷。

"许畅那个title是真的吗?"

"真的。"

"首席算法官。"

"对。"

"那他汇报给谁?"

"我。"

"那我呢?"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了两秒。

"你还是CTO。技术架构是你在把控。产品工程化是你的。"

"那他算法这条线就不归我了?"

"独立的。"

沉默。大概五秒。五秒里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消化。他在用五秒钟消化一件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但不想面对的事。

"我明白了。"

三个字。他说完了。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

这次谈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给许畅这个title。动的不只是许畅一个人。是整个技术层级的重量。许畅的权重上升了。刘海洋的权重相对下降了。不是绝对下降。他还是CTO。还管工程化。还管产品线。但"算法方向"从他的管辖范围里剥离出去了。剥离给了许畅。

刘海洋说"我明白了"。

这三个字比"你他妈的"更让我不安。

"你他妈的"是刘海洋的正常反应。骂完了就忘了。吵完了就好了。这是他的方式。三年来他骂过无数次。骂完继续写代码。骂是他的出口。骂完了空气干净了。

但"我明白了"不是骂。是收。是把什么东西收进去了。收进去的东西不会消失。会沉淀。会在某一天某一刻从某一个缝隙里冒出来。也许是一次争吵。也许是一次技术分歧。也许是许畅拿着独立算法组的方案来跟产品线争资源的时候。也许是更远的将来。V6。V7。V8。不知道。

但"我明白了"是一颗种子。跟"首席算法官"一样。同一天种下的。一颗种在许畅心里。一颗种在刘海洋心里。两颗种子。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方向。

许畅的种子长出来的是确认。是筹码。是通往更高市场价的阶梯。

刘海洋的种子长出来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一种"我从一开始就在但你选了另一个人当核心"的委屈。

他不会说出来。他是刘海洋。他不说委屈。他只说"我明白了"。三个字。收了。走了。


下午。

周小薇来了。

"HR系统更新了。许畅。首席算法官。"她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工资要不要调?"

要调。不调说不过去。给了title不调薪。等于承认了他的地位但不付价格。那不是承认。是嘴炮。

"调多少?"

我想了一下。"三千。"

说完了。停了。

三千够吗?三千就是从一万二到一万五。一万五在上海的AI算法工程师市场上是什么水平?偏低。远远偏低。一个首席算法官。一万五。外面开价三万起步。

"调五千。"我改口了。

"一万二到一万七。"她重复了一下。确认。

"对。"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贵"。她只是记了。

五千。月多五千。年多六万。六万是公司目前的安全余量——如果A轮不来的话——的一个切口。但如果A轮来了。六万是零头。

五千是一笔投资。目的是让许畅在A轮签字之前不要动。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是为了让他"稳"。让陈分析师的投资建议书上那个"建议关注"不要变成"建议放弃"。

五千。

周小薇记完了。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五千够吗?"

"什么意思?"

"他在外面值多少你知道吧。首席算法官。NLP方向。上海。至少三万。你给一万七。差了一万三。"

她没有说"你应该给三万"。她只是把差距摆出来了。跟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数字放桌上。你自己看。

"给不了三万。"

"知道。"

"五千是现在的极限。"

"知道。"

她的两个"知道"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的"知道"是确认。这次的"知道"是无奈。无奈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给不了更多。我也知道这个差距会成为一个问题。但问题是以后的。现在只能先这样。

五千。一笔算得清楚的风险费。赌他在A轮签字之前不动。赌一万七和三万之间的一万三差距不会在这两个月里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那封邮件发出后两天。

李总助理回了邮件。

主题行:"RE: 明镜科技——技术团队更新版介绍"

正文很短。两行。

"收到。技术材料很清晰。李总确认,进入正式TS谈判流程。请赵总确认时间安排。"

进入正式TS谈判流程。

Term Sheet。条款清单。A轮的条款清单。

我把这封邮件转给了张富贵和周小薇。没有加任何文字。只是转了。

张富贵的回复来得最快。一个字:"来了。"

周小薇没有回邮件。但十分钟后。她的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文件名:"A轮时间节点跟踪表.xlsx"。她开始在里面填数字。日期。节点。待办。负责人。

没有人提那个title。没有人提许畅。没有人说"首席算法官这个决定对不对"。三个人都在做下一步的事。像是这件事已经过了。像是它只是通往A轮的路上的一块砖。铺了。踩了。继续走。

但那封邮件是一根线。

它把这一刻的A轮进展。和将来某一天许畅离开时他身上带着的那个"首席算法官"标签。连在了一起。

那个"将来"现在还看不见。它在2019年的某个月份里。在V6的某一章里。在赵秉文还没有写进备忘录的某一行里。

但线已经连上了。

从这封邮件开始。

十一月。2018年。

A轮的门开了一条缝。代价的种子也种下了。

门和种子。在同一天。在同一封邮件里。

张富贵说"来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兴奋。张富贵兴奋的时候会大喊。今天没有。今天是低的。沉的。两个字。"来了。"跟2015年在车库里第一个客户回了消息说"可以见一面"的时候张富贵说的那个"来了"——是同一个词。同一个人。同一种声音。

三年。从车库到这间办公室。从第一个客户到A轮。他说了两次"来了"。第一次是开始。第二次是——也许也是开始。另一种开始。

周小薇在填Excel。她的Excel永远是绿色底的。A轮时间节点跟踪表。第一行:TS谈判启动。日期:2018年11月。状态:进行中。

绿色。进行中。

十一月。2018年。

首席算法官。五个字。一封邮件。一个title。一个代价。一扇门。一颗种子。

这是V6叛逃的真正起点。但此刻没有人知道。包括许畅自己。他在工位上写代码。屏幕上是深色背景。白色的字。键盘声匀的。跟每天一样。

一切看起来跟每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