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假装上班
假装上班是一门手艺。跟所有手艺一样,难在头三天,之后就是肌肉记忆了。
牙刷放回杯子,杯归位——把手朝右,跟黄雨萱的杯子方向一致。穿皮鞋。左脚那只鞋跟磨偏了,走起来身体微微向左倾。背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六份简历。证件照是前年拍的,发际线低半公分,下巴圆一圈。盯了三秒,认不出来。不是我老了,是那张照片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要被裁。
路过餐桌。黄雨萱的红色笔记本翻开着,旁边搁着一支黄色荧光笔。笔帽没盖。搁在笔记本边沿,半截悬空,随时要掉不掉的样子。桌上还有一杯凉透的水,水面有一层细小的灰尘。
"中午记得吃饭。"她背对着我,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响了四十秒。伊利利乐包。
"知道了。"
赵宇轩在卫生间刷牙,水龙头哗啦啦开着。七岁,还不会控制水量。今天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高一低。路过的时候帮他扶正了。他抬头看我,嘴角一圈白色泡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什么?"
吐掉泡沫。"爸,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今天不行。"
"哦。"又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糊住了嘴巴,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已经不太问了。前两个月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每天问,"爸爸来接我好不好"。后来发现答案永远是"今天不行",问的频率就从每天变成了每周,从每周变成了偶尔。一个七岁的孩子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学会了降低期望值。这个速度比我写周报快。
门关上。走廊声控灯亮了一秒,灭了。灯泡快到寿命了,亮的那一秒光是黄的,带一种即将退休的倦意。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吐了一口气。对这口气产生了厌恶——它太像叹息了。
电梯来了。下行。
出小区。以前左转,十一号线,七十三分钟到张江。现在右转。
右转三百米有一家星巴克。大杯美式二十七块。第一天在那坐了六个小时,投了七份简历,零回复。喝光了一杯咖啡,又续了一杯热水——免费的。服务员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熟悉:在互联网公司混了六年,把一个需求评审拖到第三轮的甲方看你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赶你走,但希望你自觉。
第三天,自觉地把星巴克解雇了。
嘉定图书馆。区政府旁边,新修的,玻璃幕墙。周一十点开馆。选了最好的固定座位:靠窗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三个优势。第一,靠窗,自然光充足,屏幕反光少。第二,旁边是承重柱,柱子背后藏着一个电源插座,不用跟考研大军抢。第三,角度精确——能看到阅览室入口,万一有熟人进来可以提前低头。
第三个优势做了个小型风险评估。结论:概率极低。工作日上午十点,一个有正常职业的成年人出现在嘉定图书馆的概率约等于太阳从西边出来。这里是失业者的完美庇护所。没有人查工牌,没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在公司。只需要一台笔记本一张不会暴露情绪的脸。
二楼阅览室像个小型失业者人口普查现场。靠窗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带,公文包搁在脚边,每天九点来下午四点走,比上班族还准时。投简历的方式是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写"个人简历",下面一行小字"十年互联网行业经验"。简历厚度约等于一本薄小说。
靠柱子那边坐着一个戴毛线帽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笔记本上开着五个窗口:B站、微博、知乎、豆瓣、和一个空白Word文档。每天来,每天看一天视频。Word文档从第一天到第三天始终空白。第四天路过他的屏幕,里面多了一行字:"我为什么找不到工作"。下面没有第二行。
角落里还有一个考研的女生,桌上堆了三摞书,比人高。做笔记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唰,偶尔停下来咬笔头,咬出牙印。她的世界里大概没有"裁员"这个词,只有"考上"和"考不上"。比"被优化"和"没被优化"简单多了。
对面经常坐一个白头发老头。每天看《参考消息》,先国际版后体育版,遇到大标题会把报纸压平,用食指顺着字一行一行读。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整齐。翻报纸的声音极轻。我们从来没交谈。但有一次他出去抽烟回来,发现我在走神盯着他的方向——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然后开始刷招聘网站。智联、前程无忧、拉勾,三个平台轮着来。搜索栏:上海、互联网、产品运营。第一页十个结果里八个写着"35岁以下"。三十四。距离三十五还有十一个月。这十一个月是一条非常窄的缝,窄到只能侧着身子过,而且缝每天在收窄。
投完每天最新的职位后就是等。屏幕盯着你,你盯着屏幕。邮箱刷新,无。再刷新,无。手机只在外卖优惠券和信用卡账单的时候才响。九月账单四千二百三十七块,还款日十月十五号。不算多,但够让胃拧一下。
等待是无聊的。就开始看别的。互联网裁员潮的报道看了两篇关了,看别人的惨并不能稀释自己的。知乎——"大龄程序员出路在哪"的帖子,底下分两派,一派说"转行",一派说"认命",两派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赚到什么钱。后来开始看天气预报。看未来七天的。也许少有人会理解一个失业者看天气预报有什么用。没用。但天气预报有一种安慰——它告诉你明天是确定存在的,后天也是。至少未来七天的世界是有预案的。偶尔也看十四天的。虽然不一定准,但比我未来的人生有规划。
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前同事的动态。有人晒今天打车的截图——滴滴打车,原价十八块五,补贴后零元。下面一行字:"感谢滴滴,免费上班!"底下七八个赞,还有评论"今天我也零元,快的比滴滴还猛"。
我截了那张图。不是要留证,就是觉得这件事值得被记下来。截完图又打开地图查了查,嘉定到张江地铁七块,一小时十三分钟。滴滴零元。差七块钱,多花一个小时。
一个曾经做产品的人,在免费和效率之间,选了贵的。不是舍不得那七块钱——是已经不会用补贴的思维思考了。烧钱时代来了,我还在用老方式省钱。
午饭。脑子自动在做消费降级追踪表。它接受了数十年互联网公司的培训,任何现象都要抽象成数据。
第一天,不吃。后来发现星巴克的水不解饿。
第二天,星巴克隔壁的面包店。火腿芝士可颂,十二块。名字很法式,芝士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层白色的壳,咬下去的口感是过塑名片。
第三天,全家便利店。三角饭团,四块五。海苔拉条撕到一半卡住了——撕裂引导线在第三折的位置偏移了半毫米,导致海苔无法沿预期路径分离。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配合拆这个饭团,像在拆一颗技术含量很低的炸弹。旁边有个外卖小哥也在吃,自己带的饭盒,白米饭加榨菜。对视了一下。他的午饭成本比我低。
第四天,找到了一家阳春面。图书馆走十分钟的小巷子,苏北老太太开的。四块,加蛋一块。五块钱。老太太六十多岁,微驼,围裙上的油渍分不清年份了。下筷子在锅里搅三下,不多不少。手指上有裂口,指甲缝里是菜渍。从第八天起开始记住我了——"还是阳春面加蛋?"说"嗯"。她多抓了一把葱花。
算了一笔账。赔偿金十五万七除以五等于三万一千四百天。八十六年。可以在这家面馆吃到一百二十岁。当然,这个计算模型有几个致命缺陷:第一,没算通胀;第二,没算房租水电煤;第三,赵宇轩也要吃饭,他不吃阳春面,他吃校门口十块钱一块的炸鸡排。加上他,八十六年缩成四十三年。再加上黄雨萱——算了,不加了,有些数学题算到底是深渊。
从第三天开始自带水壶。不锈钢保温杯,黄雨萱三年前在超市买的,杯盖上"特价29.9"的标签还没撕。每天灌满白开水,图书馆有免费热水。一天省四块钱。一个月前月薪两万三的人,现在为了四块钱的矿泉水钱精打细算。过去做PPT时我们会管这叫"用户降级路径"。
第十天,收到两家回复。
第一家是个猎头,很早打来,还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风从对面工地上刮过来,带着水泥灰。围挡上写着"嘉定新城 未来之城",旁边有人用记号笔加了一个字:"拆"。
猎头声音很好听。"赵先生,有一个产品总监的岗位,和你的经历比较匹配。"聊了十分钟。
最后她问:"您的薪资期望多少?"
"跟上一份持平。两万三。"
她停了一秒。键盘响了两下,停了。
"这个岗位预算一万五到一万八……就是呢赵先生,这个候选人比较——比较多嘛。"
我知道。招聘启事上写的"35岁以下"就像一扇正在关的地铁门,我站在门缝里,两边的橡胶条已经贴到肩膀了。
后来没有后来。两天后发短信问进展。未回。
第二家是一家O2O创业公司,十几个人,张江民宅办公,降薪百分之五十,试用期无社保。约了面试,对方说CEO出差。等了两周。后来也没有后来。
感谢这两家公司。至少让我有了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
你的十年职业经验浓缩成一条被已读或未读的消息,躺在聊天列表里,排在外卖红包和信用卡还款提醒中间。
刘海洋在群里的消息还挂在那里。隔几天发一条,越来越短,越来越干。没人接。我点进去看过几次,又退出来。输入框空着,光标闪了几下就灭了。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图书馆对面的老头两天没来。座位空着,桌上搁了一份翻到中间的《参考消息》。头版:"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新常态。企业裁员叫"架构调整",增速变化叫"新常态"。语言对一件事的描述有博大精深的表达方式。也许失业应该叫"职业生涯弹性休整期"?对着这个标题想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本来可以用来投简历的。但今天的新职位已经投完了。
第十二天,面馆老太太说,我看你咳嗽都三天了,给你多加点姜。才发现自己都没在意自己的咳嗽。面里加了半块姜,多了点青菜和葱花,醋让自己多倒点。她的普通话带苏北口音,"蛋"说成"旦","老了"说成"牢了"。面馆六张桌子,桌面是木纹贴皮的,贴皮的角翘了好几处。墙上的菜单褪了色,最贵的大排面十二块。腰上的围裙口袋里塞着一沓毛票和一个卡西欧计算器,屏幕上有一道旧划痕。吃着加姜的面,终止了有关午饭的消费降级研究。
从那以后每天七点半出门,六点左右到家,生活的外壳就是完整的。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手机响了。黄雨萱。她白天很少打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多吧。怎——"
"回来再说。"
挂了。语气不对。不是生气,是平的,像心电图拉直了那种平。
四点半就出了图书馆。面馆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小板凳,一棵一棵掰青菜叶。抬头——"今天早?"说"家里有事。"她"哦"了一声。手指上的裂口比前两天深了。入秋以后空气干。
回小区的路上,桂花全谢了。上个月进门还踩着碎金色,现在花坛里只剩光枝。
推开门,一股凉。窗户开着,客厅温度比走廊还低。没开灯。黄昏从阳台灌进来,所有东西镀了一层灰橘色。
黄雨萱坐在餐桌前。
桌上摊着银行流水单。几页纸,订书针钉的,右下角工行红色Logo。手里握着那支黄色荧光笔——笔帽已经拔了。流水单上有两处被框了起来。直角框。横平竖直。九月的工资入账23,000。十月——空白。一个精确的黄色方框,框住了空白。
流水单旁边是她的红色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页面。K线分析写了一半。圆珠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她今天本来在做自己的事——沪港通的功课、基金定投的对比、信用卡还款日的排布——她有自己完整的战场。直到她翻了银行流水。
她抬头看我。没有红眼眶。没有花妆。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散了。这比哭过更让人扛不住。一个哭过的女人你知道她在伤心。一个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女人你不知道她站在哪条线后面。
"十月的工资没到。"
把流水单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几厘米,发出一种很轻的摩擦声。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是凉的——窗开着,纸也凉了。
"多久了。"
不是问号。是句号。
"九月底。"
"九月底。"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每天早上准时出门?"
脊背上一层汗已经出了,衬衫贴在后腰上,凉的。不是紧张出的汗,是身体替你先一步做出的反应。比意识快。比羞耻快。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荧光笔还在手里。笔帽在另一只手指尖转了一下。
"我不问你为什么被裁。那是你公司的事。"她停了一下。"我问你——你骗了我多久。"
"一个月。"
三秒。
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白色,宜家的九块九。不是摔的——是手松了,杯子从桌沿滑下去,磕在地砖上,碎成三块。声音不大。一块弹到冰箱脚下。一块滑到脚尖前面停住了。
赵宇轩的门开了一条缝。半张脸,头发乱乱的。
"怎么了?"
"没事。"
两个人同时说的。同一个词。叠在一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缩回去了。门关得很轻。锁舌咔嗒归位的声音比杯子碎的声音还清楚。
黄雨萱弯腰捡碎片。说"我来"。没应,只是捡起来,一块一块托在掌心里,走进厨房,垃圾桶踩板咔一声开,碎片落下去,咔一声合。
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进卧室。门关了。
晚饭她没做,也没吃。我也不想吃。
给赵宇轩热了点剩饭。他坐在餐桌前,勺子在碗里搅。搅了很久。碗上印着米老鼠,耳朵边有个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爸,妈怎么了?"
"没什么,累了。"
"是不是你又惹妈生气了?"
"没有。快喝。"
他喝完了,碗放到水池里。走到他妈卧室门口。站了几秒。手举起来——要敲门的手势——停在半空。又放下了。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沙发上。窗外楼下有人喊小孩回家:"浩浩!浩浩!"喊了三遍,第三遍嗓子裂了。
九点,去看了赵宇轩。房间里总是有铅笔末的味道。小夜灯橘黄色,照在床头的奥特曼闹钟上。他睡着了。被子蹬到了一半。帮他拉上去,手碰到他的脚——凉的。他的脚永远是凉的,冬天也不肯穿袜子睡觉。
关了灯。小区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从茶几脚延伸到餐桌腿。赵宇轩的拖鞋落在走廊中间,一只正一只歪,蓝色的,鞋底磨薄了。厨房的不锈钢水池里映着窗外的光,弧面上弯出一个变形的月亮。远处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飘了几个弯,散了。楼上有人走动,拖鞋声,水管冲厕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最后就只剩楼上水管在响。隔七八秒一下。嗒。嗒。嗒。
刘海洋在那天"说说看"之后很快回了:车库在张江最西边,随时来看看。我把那条消息收藏了,两周没去翻过。
凌晨两点零三分。手机亮了一下。
张富贵。头像是一张戴墨镜的自拍,嘴角咧着。将近两年没联系了。上一条聊天记录是2013年春节他群发的"恭喜发财"。
"老赵,你最近忙不忙?我来上海了。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便见面吗?"
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打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喘息。楼上不知哪根管道在响。嗒。
回了两个字。
"方便。"
发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黑暗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