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 传送带
张富贵在车库门口说了一句话。
"那个'小姑娘眼睛花了'的厂,我找到人了。"
我愣了一下。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扫楼那天那个老板——说"思路是对的"、说"小姑娘专门盯线眼睛花了"的那个。
"你怎么找到的?"
"名片上不是有厂名吗?我查了企查查,找到法人,顺藤摸瓜找到电话。"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电话、厂名、备注,还有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符号——星号代表"有戏",圆圈代表"再看看",叉代表"别浪费时间了"。
"企查查会员多少?"我问。
"五十八一年。"
"值吗?"
"比我那包中华值。"
这页纸上有一个星号。旁边写着:金达密封件。王总。
"打了三次,"张富贵说。"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接了说在忙。第三次接了,我说'上次那个小姑娘眼睛还花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一趟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不是高兴。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约两毫米。这是张富贵的"高兴"。
"什么时候去?"我问。
"现在。趁他还没改主意。"
从车库到金达密封件,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张富贵骑的。电池用了三年,充满只能跑十五公里,但够到工业区。我坐在后座,公文包夹在腿上,里面是PPT打印版、名片、笔记本。
四月中的风已经暖了。路边冬青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和老叶子叠在一起,一层浅一层深。工业区的路还是那些路,围墙、厂房、招工启事。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我们是走着来的,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紧张。这次我们是有目的地来的。
"到了。"张富贵刹车,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金达密封件。大门两侧各贴了一个手写的"安"字,红色,油漆,比上次的"警"字新一些。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保安,报纸还是那份报纸,但这次报纸放下来了。
"又来了。"他说。
"上次来过,"张富贵说,"王总让我们今天来。"
保安看了我们两秒。评估。然后拿起了内部话机。
五分钟后,我们进了大门。
厂区不大,两栋楼,一栋是车间,一栋是办公。车间的门敞着,里面传出机器轰鸣声,和上次扫楼时听到的那种节律性颤抖一样——注塑机运行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王总在办公楼二楼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和上次扫楼见到的那个"老王"的办公室很像——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三把椅子(两把一对,一把单独的)、墙上挂着几块奖牌。但王总不是老王。王总四十来岁,寸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袖子卷到肘上,右手拿着烟。
"坐。"他说。
张富贵先坐下。我没坐。我站着打开了笔记本。
"上次您说思路是对的,"张富贵开口,语速比上次扫楼时慢一点。"我们来是想让您看看实际的东西。"
"先看车间。"王总站起来,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们那个东西,在车间里才能看出有没有用。"
车间在另一栋楼。进去之后温度高了两三度,噪音大了十倍。王总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对车间的路径很熟,左转、直行、上一个小台阶、再右转。
质检线在车间的尽头。一条传送带,速度不快,每分钟大概走二三十个零件。零件是黑色的橡胶密封件,圆的,比拳头大一点。传送带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弓着腰的人。
脖子前倾,眼睛离传送带不到二十厘米。左手拿一个零件,翻过来翻过去看三秒,放一堆里。右手拿下一个零件,翻三秒,放另一堆里。动作重复,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遍,多到不需要思考,但还没多到可以分心。
传送带的声音是持续的,嗡嗡的,节律性的。零件在传送带上互相碰撞,轻微的咔咔声。车间里的空气是热的,带着橡胶的味道和机油的味道。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不均匀地打在她身上。她没抬头。她的手指在零件上移动,翻,看,放,翻,看,放。手指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橡胶粉末。蓝色的工作衣袖口磨白了。
"小刘,"王总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传送带在响。
王总走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零件掉了一个,赶紧捡起来。
"王总。"
"这两位是来做视觉检测的。你跟他们说说你每天怎么干的。"
小刘站起来。个子不高,三十出头,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已经磨白了。她看了一眼我们,没说话。
"你每天看多少个?"张富贵问。
"两万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多久?"
"八个小时。"
"眼睛受得了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看传送带,又看了看我们,然后说:"早上还行。下午三点以后就不行了。看久了眼睛花,看多了眼睛酸。"
"漏检呢?"
"看漏了就是看漏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漏了就漏了。客户退回来才知道。"
王总在旁边说:"上个月退了三百个。三百个乘以八块,两千四。还不算运费。"
小刘没说话。她看着传送带上的零件,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翻零件的动作——左手翻,右手翻,左翻右翻,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这个动作她做了多久?我问了她一句。
"三年了。"她说。
三年。每天八小时。每年大概两百五十个工作日。三年七百五十天。每天两万个。七百五十天乘以两万——一千五百万个零件。她翻了一千五百万次,看了一千五百万次。一千五百万次里面漏了多少?三百个。三百除以一千五百万——漏检率万分之二。
比我们的"千分之三"还低。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小刘不是"不行"。她是太行了。她在一个人类能做到的极限上工作。她的漏检率已经很低了。但"低"不等于"零"。而机器可以做到"零"——或者说,接近零。
这就是我们卖的东西。不是"替代小刘"。是"让小刘不用那么累"。
这个逻辑简单到不需要解释。传送带上的零件源源不断地来,她看一个,翻一个,放一个。每分钟二三十个。八小时。两万多个。她的眼睛是这道线上唯一的检测工具。她累了,零件就漏了。她漏了,客户就退了。客户退了,王总就赔了。
"能让我们拍几张照片吗?"我问。"就拍传送带和零件。不拍人。"
小刘看了王总一眼。王总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拍了三张。传送带。零件。传送带旁边的位置——小刘坐的那个位置,椅子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
"行了?"王总问。
"行了。谢谢您。"
王总往回走。我们跟在后面。出了车间,回到办公楼,回到他的办公室。
"多少钱?"他坐下,点燃一根烟。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我打开PPT,翻到价格那一页。
"按摄像头数量。每个摄像头每月四百八。您这条线一个摄像头就够了。"
"一年多少?"
"五千七。"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办公室里飘,碰到天花板,散开。
"小刘的月薪多少您知道吗?"他问我们。
"不知道。"
"四千五。"他说。"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你们的五千七,相当于她一个多月的工资。"
他没说"太贵了",也没说"便宜"。他只是做了一个比较。
"但小刘不会漏检到客户退货。"他说。"她漏了,我知道,但没办法。她只有两只眼睛。你们的机器——它不会累?"
"不会。"我说。"二十四小时不休息。漏检率千分之三以下。"
"千分之三。"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在质疑,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重量。
"对。比人工低一个数量级。"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看了我们三秒。
"这样。"他说。"你们先装一台试试。不要钱。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如果比小刘强,我付钱。如果不强,你们拿走。"
免费试用。
"行。"张富贵说。没有犹豫。
我也没说行。张富贵已经说了。
"什么时候能装?"王总问。
"两周。"我说。"需要适配您的传送带和零件尺寸。"
"两周。"他点了点头。"两周后打我电话。"
从金达出来,下午三点多。太阳在西边,光斜着照在厂区大门的"安"字上,红色油漆在光里有点发亮。
张富贵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公文包夹在腿上,里面装着三张照片和一份调研清单。
"免费试用。"他说。"这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收获。"
"免费试用就是没有收入。"
"免费试用是他给了我们机会。"他说。"你知道工厂老板最怕什么吗?怕买了东西没用。免费试用是他们的安全感。你给了安全感,他就给了你机会。"
我没说话。他在前面骑,风从耳边过。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在喊"草莓草莓十块钱一斤",声音在工业区的空旷里传得很远。
我在后座想了一路。想小刘的眼睛。想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零件。想"一个月四千五"和"一年五千七"之间的比较。想王总说"先装一台试试"时的语气——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一种谨慎的好奇。
这种好奇是真实的。比任何投资人的"太早了"都真实。
到车库。刘海洋在。他看了一眼我们,没问"怎么样"。
张富贵把调研清单拿出来,找到"金达密封件"那一行。上次写的是"思路是对的"。他在后面加了一行:
免费试用。两周。装传送带。
写完把清单推给刘海洋。刘海洋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敲代码。两秒以后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传送带速度多少。"
"不知道。明天去量。"
"几点。"
"上午。"
"九点。"他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把那三张照片导出来。传送带。零件。小刘坐的椅子,椅子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我把它们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命名为"金达现场"。
然后我打开PPT,翻到第一页。"工业视觉质检,让缺陷无处藏身。"
看了一会儿。关掉。打开Word,新建文档。打了一行字:
"明镜视觉检测。替代人工质检。漏检率从3%降到千分之三。一次安装,永久使用。"
二十八个字。没有"赋能"。没有"闭环"。没有"AI驱动"。就是告诉人家: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发给刘海洋。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发一条:"金达的传送带速度多少。零件什么尺寸。"
"我不知道。明天去量。"
"明天?"
"两周。十四天。减去适配三天,测试三天,安装一天。还剩七天。所以明天去量。"
他的逻辑永远是这样。说做就做,不等明天,不等周一,不等"准备好了再说"。
"行。"
手机安静了。键盘声响起来。
车库里又回到了日常的节奏——刘海洋敲代码,张富贵打电话,我看PPT和竞品分析。偶尔有间歇——张富贵问"中午吃什么",刘海洋说"随便",我说"拉面",张富贵说"行但我要加蛋"。
中午在路边吃了顿饭。黄焖鸡,十八块大份,三个人分。米饭另算,三块一碗。张富贵又加了一份炒土豆丝,十二块。"土豆丝配黄焖鸡,绝配。"刘海洋吃了一口说"还行"。这是刘海洋的最高评价。
吃完从工业区出来,路过一家沙县小吃。蒸饺拌面十二块。门口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各放着一碗扁肉,低头吃,不说话。那种安静是干了一天活之后的安静。
回车库的路上,陆师傅在门口修自行车。辐条散了一地,他用一把小钳子一根一根往里穿。手上有油,黑黑的。看到我们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又来活了?"
"算是。"
"免费试的?"
"嗯。"
他"哦"了一声。把一根辐条穿进去了,转了一下轮子。轮子转了两圈,停在一个位置。
"你们创业的,跟我们下岗的,其实是一样的。"他说。手上继续穿辐条。
我停下脚步。
"都是被推着走。"他说,"只不过你们是自己推自己。"
他把辐条穿好了,转轮子。这次转得顺了。"这个轮子比我年纪小,毛病比我少。"
我没接话。站在车库门口想了一会儿。被推着走。自己推自己。这两句话放在白板上,和"活下去就行"放在一起,大概是一个意思。
然后钻进了车库。
晚上回到家。黄雨萱在沙发上翻教材。折角已经推到后半本了。
"吃过了?"
"吃过了。"
"哦。"她继续翻。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停在某一页上。
我去赵宇轩房间推门看了一眼。他在写作业。铅笔沙沙的。看到我推门,抬头说了一声"爸"。
"嗯。写着呢?"
"嗯。"
我关上门。坐在书房里。打开调研清单。六家,加一家。现在七家。其中一家打了星号。
金达密封件。免费试用。两周。
我把清单关上。打开空白文档。在最上面打了四个字:试用方案。然后开始写。传送带宽度。零件尺寸。摄像头型号。光源角度。算法参数。这些东西我不懂。但刘海洋懂。我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不懂的留空。
写完已经十一点了。
站起来,去客厅倒水。黄雨萱还在沙发上。教材摊在膝盖上,但她没在看。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K线图。
"还没睡?"
"快了。"
"跌了还是涨了?"
"不知道。"她说。但她没关手机。
我倒了水,回书房。坐下。看着屏幕上的"试用方案"四个字。
明天要去量传送带。后天要适配。大后天要测试。两周。
两周以后,金达密封件的车间里会多一台摄像头。一个不会累的摄像头。一个漏检率千分之三以下的摄像头。
如果它比小刘强,王总付钱。五千七一年。如果不强,我们拿走。
这个数字小到不够付刘海洋三个月的工资。不够付张富贵一年的青旅费。不够付我一个月的房贷。但它是一笔真实的钱。从一个真实的工厂老板手里。因为一个真实的问题。
至少够证明一件事:这个东西有人要。
我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关灯。回卧室。
躺下。黑暗中听到黄雨萱的呼吸声。均匀的。教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冬青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远处偶尔传来一辆车经过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海洋的微信。
"传送带照片发我。"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里那三张照片发过去。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照了一秒又灭了。
两秒以后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又是一条:"九点。金达门口见。别迟到。"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九点。金达门口。别迟到。
我闭上眼。睡着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金达工厂的车间——那条传送带。灰色的橡胶带,表面磨损了,中间有一条浅色的痕,是某个零件长年累月磨出来的。传送带的尽头有一堆废铁屑,螺丝、垫片、断掉的弹簧。废铁屑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机油,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膜。机油桶后面是一面墙,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海报。海报的一角卷起来了,胶带粘了一半,另一半翘着。
这个画面是我闭眼前从眼皮底下的黑暗里浮出来的。不是刻意想的。是它自己浮出来的。像某种记忆。但不是我自己的记忆。是今天下午看到的东西。它在我脑子里待了一个下午,到了夜里还在。
我不知道一条传送带能记住什么。但它记住了那个零件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次摩擦。每一次从起点到终点的旅行。
明天我要去量它的宽度。速度。零件的尺寸。
这些数字会出现在刘海洋的代码里。然后出现在产品里。然后出现在某个工厂的某个车间里。
一条传送带。一个盒子。三个创业的人。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