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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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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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三万

金达密封件的传送带还没装上去。两周的适配期刚过了三天。

但另一个电话先来了。

张富贵是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推门进来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表情:不是兴奋,是努力压住兴奋。区别在于他走路时肩膀比平时抬高了一点,幅度不大,但够。

"王老板明天要见。"

我从文档里抬起头,"哪个王老板。"

"嘉定那个,五金配件厂的。"他把公文包放下来,坐进椅子,手搭在桌上,是一个汇报的姿势,但已经收不住了,嘴角上扬了一下,"商会的老吴帮我牵的线,上周认识的,这周跟了两次,他今天回电话说明天下午可以去看一下。"

刘海洋从屏幕上把视线移过来,"什么行业,生产什么的。"

"五金配件,螺栓螺母那类,产品线比较长,检测都是人工。他说上个月因为漏检退了一批货,客户那边直接扣了六万块货款。"

"一批货,六万块,"刘海洋把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回屏幕去,"他们有没有摄像头,还是全人工。"

"没有,就是人工盯线,三个工人对着传送带。"

"那好,"刘海洋说,"我们自己带设备去。"这话说完他直接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检查什么,讨论到此结束。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王老板,五金配件厂,明天下午。不是"有意思",不是"再看看",不是"到时候联系"——是明天,是下午,是一个真实的时间坐标,一个可以出现在日历上的事情。

"他了解多少,产品层面,"我问张富贵。

"老吴说了大概,他知道是用摄像头自动看。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准确率能有多少',我说'九十五以上',他停了一下,说'那来看看'。"

"九十五,"我重复了一下,"现在能到九十五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刘海洋,是问空气的。刘海洋没有回头,"测试数据上是的,实际环境要看。"

"那就是不一定。"

"实际环境要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这不是废话。"

不是废话,是实话。明天去看看实际环境,再说。


刘海洋那天晚上把系统跑了三遍。

第一遍跑完说,"有一个线程等待的问题,在高分辨率画面处理时会堵住,我下午看了一下,改了。"第二遍跑完说,"改好了,再跑一遍确认。"第三遍跑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窗口关了,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检查数据库的查询效率。

我在旁边做PPT,把演示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把"竞品分析"页移到后面,把"商业模式"页往前提,把那张盯线工人的照片换成一张清晰度更高的。那张照片是张富贵上周去另一家工厂时拍的,工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工,头往前伸,眼睛半闭,传送带在她眼前匀速走,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跟着传送带动了,只是挂在那里。这张照片不是拍来用的,是拍来记录问题的,但放在PPT的第三页,它说明的事比任何数字都清楚。

张富贵那晚在外面打电话,断断续续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在做一件事:把第二天要用到的所有关系在心里捋了一遍,老吴那边要不要提前打招呼,王老板的助理有没有留联系方式,到了厂里要先和谁握手,进车间前要不要把领带打紧,这是他的预演,社会性的,不是技术性的。

十一点多,三个人分开,刘海洋把笔记本和两台设备装进一个布袋,放在门口。"明天带这个,还有一根备用网线,一个路由器。"

"路由器?"我说。

"工厂里网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带自己的。"

我当时觉得多余,但什么都没说,把路由器放进布袋里。这种时候不质疑刘海洋。


王老板的厂在嘉定另一个工业园。地铁十一号线到江苏路换二号线,全程大约七十分钟。张富贵提前到了,在厂门口等,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着,精神。

王老板来接我们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是老板。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工作服,袖口有油污,手上戴着一只老款手表,表盘大指针粗,不是名牌,是那种实用款,在他这个年纪的工厂老板手上很常见,代表的不是时间,是资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拿着文件夹。

"张总,"他叫了张富贵一声,声音是北方腔,有那种北方说话时的直接劲儿,不拐弯,"来了。"

握手,介绍,寒暄控制在一分钟以内,是他的节奏。他带我们往厂里走,边走边问:

"你们系统现在装了几家了。"

这是一个我没有准备好答案的问题。"目前还在和几家推进中。"

"试用?"

"有签约的,有还在谈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做到了平稳,是某种创业者的职业技能,不算谎话,算模糊的真话。

他没有继续问,往里走。车间很长,顶上是工业感的铁桁架,灯管的光偏黄,空气里有金属粉尘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走进去之后耳朵里的背景音变成了冲压机和传送带的持续低鸣,说话要稍微大声一点。传送带是主传送带,旁边有两条分检线,三个工人对着传送带,视线贴着传送带表面扫,每隔几秒手动把有问题的件挑出来,放进次品筐里。

"那就是现在的流程,"王老板指了指传送带,"三个人两班倒,一班八小时,漏的就漏了,退货再补。"

我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工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头往前伸,眼睛半闭。和张富贵上周拍的那张照片是一模一样的状态——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同一种眼神。某种意义上,这就是问题的实物版本。不需要PPT,不需要数据。就是这双眼睛,已经把一切说清楚了。

"上个月退货那批是什么问题,"我问。

"螺牙,螺牙的深度不够,出厂时没有检出来,装上去之后客户那边松了,他们做的是汽车零件,松了就是大问题,退货是小事,影响是大事。"

"检测难度在哪里,是尺寸还是表面,"我继续问。

"尺寸。精度要求0.1毫米以内。人眼按这个标准看,一班看下来眼睛花了,速度就慢。速度慢了就堆件,堆件就更容易出错。"

我记了下来。


演示在车间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做的,四张椅子,一张桌子,窗外能看见传送带。刘海洋把笔记本和两台设备摆好,在窗台上找了个角度对准窗外,调了几分钟,点点头,说"可以"。

王老板和助理坐在另一边,王老板手臂搭在椅背上,不说话,等。

我开始讲。问题页,那张盯线女工的照片放了出来,王老板看了两秒,没有表情,但看进去了,我知道他在看。数字:按0.1毫米精度人工检,正常速度漏检率7-12%,疲劳状态可以到15%,换算成每月退货金额,他们厂的量级大约是每月三到六万。这不是我估算的,是王老板刚才在车间里告诉我的数字,我把它反馈给他,包装成一个有结构的问题陈述。

他点了一下头。

"我们做的,"我把演示切到下一页,"是用摄像头替代那双眼睛。"

刘海洋控制程序,系统打开了,实时视频显示在屏幕上,是窗外那条传送带的实时画面,延迟大约0.3秒,清晰,能看见传送带上经过的螺栓轮廓。刘海洋点了"开始检测",系统开始分析每一个通过视野的零件,正常件不做标记,有问题的件用红框标出。

王老板往前倾了一下。

窗外没有真实次品,我们没有办法把次品放进传送带,但系统标记出来的是超出0.1毫米公差的件。只有一个,是一颗螺纹有毛刺的螺栓,刘海洋昨晚从样品里挑的,放在传送带上流了一遍,系统准确标红。

"它怎么知道这个有问题,"王老板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技术问题。

"它不知道,"我说,"它在比较。它有一个基准模型,知道一颗合格的螺栓在空间里的轮廓是什么,然后和每一颗过来的件做比较,差异超过阈值就报红。"

"阈值,"他重复了这个词,"谁设置的。"

"我们,初始值是0.1毫米,可以根据你们的具体公差要求调整。"

他没有继续问,往椅背上靠了回去,看屏幕。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渐渐黑的,是突然的,整个演示界面消失,只剩一个光标在左上角闪,白底黑框,一片空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刘海洋没有说话,直接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两个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打开终端,字符在黑框里开始滚。我站在旁边,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想法: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时间发生的一件非常符合预期的事情,这两者都是真的,而且不互相矛盾。

王老板没有说话,坐着,手臂还搭在椅背上,那个姿势没有变,他没有往前倾,没有皱眉,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看刘海洋操作。他大概见过很多次有人在他面前出状况,见过不止一次,所以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就等。他的等待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力,比焦虑还难应付,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富贵站在我左后方,我能感觉到他在克制自己不往前走,他靠墙站着,两只手垂着,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刘海洋在终端里打了三行命令,看了十五秒,说了一句"数据库连接超时,改一下",然后开始打字,不看我们,不解释,就打字。打字声在会议室里很清楚,一个个字符,很均匀。我的肩膀在这段时间里悄悄往下沉,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大约三分半钟后,他说"好了",界面重新出来,视频流恢复,系统继续分析传送带。

"抱歉,连接有一个问题,处理好了,"我说。

王老板说:"嗯。"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继续看屏幕,那三分半钟仿佛没有发生过。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是稍微。

接下来的演示顺利,我讲了商业模式:按摄像头数量月收费,他们目前的生产线配三个点位可以覆盖两条主检测线,替代两个人工位,月均省下的人工和退货损失超过两万五,系统费用是一万两千,净省一万三以上。

王老板确认了一遍价格,然后看了一眼他的助理,助理把文件夹打开翻了翻。

"上传到哪里?数据在你们服务器上还是我们本地。"

"本地,数据不出厂,"我说。

这个回答他点头了,是他认为重要的。

然后系统又卡了一次,这次不是黑屏,是界面冻住,所有动画停在那里,不动,不报错,就是停着,定格在最后一帧。

刘海洋不等我说话,直接把手伸过来把笔记本拉了过去,这次快了,一分十秒,界面恢复,他说"画面处理的线程等待,改好了",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来。

"好,"王老板说,"我明白了。"

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我数了这二十秒,因为我需要知道那二十秒里发生了什么。他在权衡,或者他在等我说点什么,或者两者都有,但我没有说话,我不打算用话去填那二十秒,那二十秒应该由他来结束。

"试试吧,"他说,"合同怎么定。"


合同是张富贵事先准备好的。A4纸打印,三页,网上找的SaaS服务合同模板改了核心条款。总金额三万块,第一年试用,包含系统部署和维护。付款方式:签合同付三分之一,系统上线付三分之一,验收通过付尾款。

王老板翻了一遍,在保密条款和退款条件两处停了一下。看了看,没有提出修改。拿笔过来,签名,盖章,推过来。

我签名。手没有抖。但在签名之前那三秒我感觉膝盖软了一下——不是虚弱,是某种终于落地的感觉。脚踩到了原来以为不存在的地面。

"什么时候来装?"他问。

"下周,周三或者周四方便吗。"

"周三上午,"他说,然后站起来,握手,送我们出去。

在车间门口,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传送带,看了看站在传送带旁边的那个女工,然后对我说:"装好了,她可以去做别的事。"

这句话不是表扬我们,是他的一个判断,实用的,不带情绪的,但它让我觉得这笔钱有它该有的重量。


回车库的地铁上,三个人坐在一排,没有说话。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先说哪个。

张富贵第一个憋不住。低下头用手捂了一下嘴,然后放下,说:"下周周三装机。"不是在陈述,是在确认。说给自己听的那种。

车库里的破沙发是前一任租客留下的,三座的,皮已经开裂,裂口用胶带封了两处,中间的座垫塌陷了,坐上去会往中间倒,正常情况下只有两个人坐沙发,第三个人坐椅子。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坐沙发。往中间倒就倒,没有人调整姿势。

刘海洋先坐下,把布袋放在地上,从冰桶里拿了一罐可乐,冰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放在膝盖上,停在那里。

张富贵坐下来,把西装领带都扯松了,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

我坐在中间,我们三个人都往中间靠。

"三万块,"张富贵说,他说这话的方式是平的,不是感叹,是在读一个数字,但平的背面有什么,他自己也知道。

刘海洋停了一下,说:"够买两台服务器。"他想的是这个。

"够活两个月,"我说。我想的是这个。

三个人都在笑。笑的方式不一样:张富贵是出气的笑,刘海洋是嘴角上扬又抿住的笑,我是笑开了收不回去的笑。

刘海洋喝了另一口可乐,把罐子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在铝面上划了一圈,来回划。这是他能量还没有散完的状态。散完了他会去打代码。

"周三,"他说,"我陪你们去装。"

外面产业园的路灯亮了,从地下室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打在地面上,是一个窄条,不亮,但够用。


回家的时候,黄雨萱已经洗完澡了,头发还没有干,坐在沙发上,赵宇轩在旁边睡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小了。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有发烧,"她说,"脸色还行。"

"有什么事了,"她问。

我说,"签了一个合同,三万块。"

她没有说话,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电视。就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要吃东西吗,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热一下。"

"不用了,不饿。"

我是饿的。但那个时候不想吃。

赵宇轩在沙发另一端翻了个身,脚从被子里伸出来。黄雨萱顺手把被子掖了回去,没有抬头。

窗外有风。远处的路灯亮着,一格一格的,从小区门口一直排到马路对面。

第一单。三万块。

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又念了一遍。然后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肩膀是僵的,从下午到现在一直绷着,现在热水一浇,那种僵硬化成了一种酸,从肩胛骨一直流到腰。我闭着眼睛,水从脸上淌过去,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笑,一直挂着,关了水还在。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白有点红。不是哭过,是疲劳。那种"你做到了"之后的疲劳,比"你没做到"的疲劳更耗人。因为"没做到"的疲劳是泄气的,"做到了"的疲劳是绷紧之后忽然松掉的,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又弹回来,弹回来那一下最伤。

擦干了,穿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黄雨萱已经关了电视,把赵宇轩抱进了卧室。赵宇轩半醒半睡的,头靠在她肩上,一只手垂着,手指半握着,像抓什么东西没抓到。

"放床上了。"她说。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我点了点头。

她回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眼睛里有东西。"她想了想。"不是兴奋。是……落地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她看得比我以为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