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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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25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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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生死线

周三去王老板厂里装机。刘海洋背着布袋,我扛着箱子。系统跑通的那一刻,传送带上的次品被红框一个个标出来。那个一直盯线的女工从位置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看屏幕。

三天后,王老板的首付一万块到了账。

公司第一次有进账。不是投资,是收入。

五月初,我给自己做了一份季度报告。

没有人要求我做这件事。没有董事会,没有投资人,没有KPI考核。只有三个人和一个铁皮车库,三个月,花了一些钱,做了一些事。我觉得有必要知道这些事加在一起是什么。

我用的是手机上的备忘录。备忘录打开,光标闪,我开始打字。

第一个月:2015年2月6日-3月5日。

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想清楚方向上。刘海洋写了第一版原型,四个白块,一个搜索框。张富贵开始跑客户,跑三周,建立一个联系人列表,里面有二十七个人,真正有意义的大概五个。我做了三件事:一,写产品文档,改了六版;二,去面试两家公司,确认门拧不动;三,删掉前程无忧APP。

这个月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一件事,是一种状态:每天早上出门,地铁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到站出去,刷脸进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每天的目的地是一个车库,没有门禁,没有固定座位。到了就到了,没到就没到,没有人记录我几点进去。这种自由花了我三周才适应,适应的方式是给自己定死一个到达时间:九点前。每天,不论前一晚几点睡。

第二个月:3月6日-4月5日。

出门跑的一个月。去了嘉定工业区,跑六家工厂,拿两张名片,听四次"再看看",一次"已经有供应商",一次"哦"。产品推到v0.2:登录、客户列表、详情页、搜索、导出。算是个能看的东西了。然后去见投资人,二十分钟后得到"不看这个阶段"。

这个月我低血糖了一次,蹲在路边站不起来,张富贵买了脉动和火腿肠。三分钟后好了。商业价值是零,不在任何指标里,但我把它写进了备忘录。身体也在参与这个项目,以它自己的方式记账。

第三个月:4月6日-5月5日。

这个月有了一个可以写的事情:王老板,三万块,五金配件厂,装机完成,漏检率从12%降到了2.3%。然后是两个在谈客户:一个注塑厂还在"考虑",一个电子零件厂约了下周演示。三个流失的客户,标了灰色,算弃号。账上:原来有十六万,烧了两个半月共计约两万,王老板首付一万到账,现在余额九万三。月烧钱八千。不拿工资可以支撑十一个月。

九万三千块。每个月流走八千。九万三除以八千等于十一点六。不接新客户,这笔钱可以支撑我们十一个月多一点,到明年四月。

我把这份报告存在备忘录里,标了一个日期:2015.5.4。


下午,我把这些数字念给刘海洋听。

不是汇报,就是念,他在旁边,我念给他听,因为他知道这些事,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念出来和分散在三个月里发生是两回事,放在一起念出来,它有一个形状。

刘海洋听完,站起来,从椅子底下拿出那支白板笔,走到墙上的白板前。白板不大,贴在墙上,原来用来画功能逻辑,上面还有上周没有擦掉的一个流程图残影。他把残影擦了,从右往左画了一条横线。在白板的中部,大概是一半偏下的位置。

"这是死线,"他说,"死线以上是活,以下是死。"

他停了一下,把笔的方向换了,用笔帽那个圆头按压,在横线稍微上方的位置点了一个实心的小圆点。

"我们在这里,"他说,"刚好够喘气。"

他说这话的方式不是绝望,也不是宽慰,是工程师陈述一个测量值的方式。就是把数据和位置告诉你,然后等你自己判断。横线是直的,点是圆的,都很精确。这种精确有某种残忍。不是恶意的残忍,是数据的残忍。数据不会因为你不想看就变好看。

张富贵在另一边,没有站起来。坐着,两只胳膊搭在腿上,看着白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是他在处理信息时的表情。

"那个点,"我说,指了指白板上那个小圆,"离死线多远。"

刘海洋想了一下,"现在的速度,不接新客户,四个月。"

"如果接了两个在谈的呢。"

"六到七个月。"

"如果拿到天使轮呢。"

他停了一下,"天使轮大概不是这个季度的事。"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如果,"他说,"那这个白板上的死线就得往下移。因为问题不是时间,是产品需不需要到那个时间之前就找到更可持续的增长方式。"

我们三个人对着白板看了一会儿。看那条线,看那个点,没有人说话。

"对了,"张富贵突然开口,没有离开椅子,"王老板用了一个月了,他最常用哪个功能?"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到过。

"我去问问。"

我拿出手机,翻到王老板的微信。上回装完机加了好友,他头像是他家狗——一只金毛,嘴咧着,舌头拖出来半尺长。我发了一条:"王老板,系统用得还行吧?哪个功能用得最多?"

等了五分钟。刘海洋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敲东西了。张富贵在看他那本客户笔记。我盯着手机屏幕。

王老板回了。语音。六秒。

我点开。王老板的嘉定口音,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小赵啊,挺好的挺好用的。我每天下班前把发货和收款记一下,谁欠我多少钱一目了然。上次那个注塑厂的货款就是用它追回来的,翻记录一查就查到了。比以前用本子记方便多了。"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说什么?"刘海洋头也没抬。

"他说……他每天用系统记谁付了款,谁还欠着。"

刘海洋的手停了。键盘声断了。

"他买了质检系统,结果当账本用。"张富贵说。

三个人安静了大约十秒。

"他漏检率从12%降到2.3%,"我说,"但他最在意的功能是……客户管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买个记账软件?"刘海洋问。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买,"张富贵说,"他只知道我们卖质检系统。但他拿到手以后,发现这个系统能记账。他就记账了。"

"……那说明什么?"我问。

没有人回答。

刘海洋把白板笔放下,笔帽没盖,笔头朝下立在白板槽里。那支笔就立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这个问题留在了白板上。没有擦。


陆师傅是在我们看白板的中途探头进来的。

他没有敲门,铁卷帘门开着三分之二,他就这样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我们三个人。

"做什么呢,"他问。语气是路过顺便问一声,不是真的需要答案。

"在看数,"我说。

他往里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白板。他不认识白板上的内容,但他看了一会儿。

"你们干了三个月了,"他说。这话不是问,是陈述,他自己算出来的,"比上一家多一个月。"

我抬头看他。"上一家?"

"上一家租这里的,"他说,"做什么保险销售培训的,干了两个月,走了。你们是第二家,干了三个月,还在。"

这是一种纯粹以时间计量的评价体系。不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挣了多少,就看你在不在,待了多久。他的字典里"干了三个月"比"干了两个月"要更好,不是因为三个月有什么意义,是因为它更长。多出来的那一个月是实的,在那里,可以被计数。

他环顾了一下车库,看了看地上,看了看桌子,看了看白板,然后说了一句:"还挺整齐的。"

这是他第一次评论我们车库的内部状态。我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大概是一种肯定。

"上一家,"我问,"是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十二月,"他说,"我记得是因为我刚换了一批辐条,那天天气挺好的。他们搬东西出去,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还有一个大喷绘,上面写了公司名字,我没记住,好像是什么财富什么的。喷绘卷起来,不好带,放在我这边了一周,后来没有人来拿,我就扔掉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是叙述往事的语气。不是批评,不是同情,就是在讲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那张喷绘我没有见过,但我可以想象,上面大概也有类似"改变世界"的字样,卷起来放在陆师傅摊子旁边一周,然后被扔掉了。这个细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是放在那里,不处理。

然后他出去了。铁卷帘门开着三分之二,光还是那样,没有变。


那天下午五点左右,我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的死线还在,点还在。刘海洋写了东西就不擦,等到那个东西过期了或者被新的内容替代了才擦,这是他的习惯。所以白板上现在有一条横线、一个点、还有上面那个被擦掉但没有擦干净的流程图残影,灰白色的,淡淡的,在死线的上方漂着。

我在白板的另一个角落,那张"改变世界"三个字还贴着。

它是2月初我们刚搬进来那天贴的,打印的A4纸,宋体,加粗,居中。张富贵提议的,他说应该有一个什么东西来定一个基调。我当时觉得这话对,就贴了。

三个月后,这三个字我每天看见,已经不再看见。就是一张A4纸,墙上的一个白色矩形。它说的那件事跟我们现在在做的事的距离,大概和车库到月球的距离差不多。但它还在那里,在死线的上方,在流程图残影的旁边。

我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不是气愤,不是失望,就是它的使命到了。用完了,可以下墙了。

我把它折了两下,折成四分之一的大小,放进旁边的纸篓里。纸篓里有两张打印错误的产品文档,一个饼干包装袋。那张"改变世界"也在里面,折起来的,不占多少空间。

然后我拿起白板笔,在白板左边空出来的一块区域,写了四个字:

活下去就行

宋体。没有加粗。字号大概是四十号,不大不小,能看清楚。

写完我往后退了两步。看这四个字,看死线,看那个点,看流程图的残影。全部在一块白板上,是一张完整的地图。上面有目标,有现状,有距离。我们在那个点上,那个点在死线以上,现在,今天,在上面。

刘海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把白板笔从我手里拿过去,扔回到他椅子底下,然后坐回去打代码了。

张富贵也没有说什么,他正在打一个电话,电话打完,合上了本子,站起来说"我去趟客户那边,晚点回来",然后出去了。出去之前他看了一眼白板,看了一秒,出去了。

车库里只剩刘海洋和我,键盘声恢复了,白板上那四个字在那里。

我把白板笔放回刘海洋椅子底下原来放的位置,坐回椅子,打开文档,准备继续改那封还没有发完的跟进邮件。但我没有开始写。椅背靠到最大角度,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灰白色的,水泥浇铸时留下的麻坑,一块块的。我们搬进来第一天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变化。

刘海洋的键盘声响起来。白板上那四个字在那里。


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暗的。黄雨萱在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光。赵宇轩的房间里也有光,小夜灯的,橘黄色的,从门缝漏出来一条线。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在卧室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三十秒。

不是偷听。是确认。

确认那个人的呼吸声还在。均匀的。不是哭过的那种断续,不是叹过气的那种沉,是一种平静的、有节律的、不需要你的呼吸。

三十秒。足够听出来她还在那个房间里,还在那个生活里,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她自己的事。

三十秒以后我走了。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鲜盒,透明的,里面是粥。

稀的,稠的交界,上层稀下层稠,米粒沉在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留给我吃的。保鲜盒上面没有留条。没有"热一下吃"的字。就是放着。粥不会因为你不回来就消失。它在冰箱里等着,跟赵宇轩的牛奶和黄雨萱的维生素片排在一起。

米粒在最底下,白白的,一粒一粒。上层是水。水在上面。米在下面。中间没有搅拌。

我没有打开冰箱。我知道它在里面。知道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冰箱门上还有一张纸条,是赵宇轩上次画的画,蜡笔画的。画上有三个人:爸爸、妈妈、他。爸爸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方块(大概是电脑)。妈妈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在中间,头顶画了一个太阳。太阳的颜色涂到了边框外面,溢到了爸爸的方块上。他没有擦掉。那团溢出边界的黄色蜡笔印,像某种连接——把三个独立的东西勉强粘在了一起。

我盯着那团黄色看了几秒。然后关上冰箱门。


黄雨萱坐在台灯下。会计实务的教材压在桌上,旁边是一摞做满了题的练习册,最上面那本翻到第十二章,边上有用铅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方向和行数都不一样,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考试什么时候。"

"十月份,"她说,"初级会计资格证,十月份全国统一考。"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手指在一行文字上比划,"报名已经交了,考试费两百一十块。"

我算了一下。十月份距现在还有五个多月。她从二月末开始学。那时候赵宇轩的书包里还是冬天的课程表,那时候我还没有明确告诉她我要创业。她就开始学了。不是因为我要创业,是因为她自己决定了。

"学到哪里了。"

"流动负债,"她说,"这部分有点绕,但还好。"

赵宇轩在里面睡了。黑色的夜从窗玻璃外面漫进来,台灯把桌面圈成一个亮的区域。黄雨萱在那个亮的区域里。书本、练习册、铅笔,她的手,和她在搞清楚的东西。

这一切和车库那块白板上的四个字距离很远。但在同一个夜晚里,都在往前走。各走各的方向,各算各的账,各有各的死线。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也没有问我。我们各自带着一天的内容坐在一起。那些内容不互相交换,就是在旁边,在同一个台灯下面。她的练习册,我的手机,她批注的铅笔,我季度报告的备忘录。

"十月,"我说,"我记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做题。

台灯的光圈把我们两个圈在里面。她的那半边光更亮一些,因为练习册是白的,反射更多光。我的那半边暗一些,因为手机屏幕是黑的,只有一点点光从备忘录的边缘漏出来。

两个光圈靠在一起,中间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不是刀切的,是渐变的。从亮到暗,没有明确的边界。就像我们的生活—— hers and mine, 各自的战场,各自的死线,但坐在同一盏灯下面。

赵宇轩在房间里翻身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到台灯上,灯罩晃了一下,光圈跟着晃了一圈。

"窗户关上,"她说,"风把卷子吹跑了。"

我站起来去关窗。关到一半,停了一下。窗外能看到产业园的路灯,一排一排的,从这头排到那头。有一盏坏了,闪了两下,灭了。整条路上少了一个光点,但没有人注意到。

我把窗户关紧了。

回到灯下面。坐下。

"关好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铅笔还在纸上走。沙沙的。均匀的。像雨打在屋顶上。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十月的考试。五个月。五个月之后她坐在考场里,我坐在车库里。各有各的答卷。

我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2015.10 黄雨萱CPA考试。"

保存。锁屏。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