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浮盈
五月中旬。周六。下午三点。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张江工厂里的那种味道——切削液混合着陈旧机油的气味,怎么洗手都洗不掉。指甲缝里嵌着一层灰黑色的油泥,是帮王老板搬设备的时候蹭的。搓了两遍洗手液,指缝还是黑的。这种黑不是表面的,是渗进指纹里的,像某种标记,告诉你今天干了什么。
王老板的装机出了大问题:车间光线太暗,原来的摄像头看不清螺栓的螺牙。刘海洋在厂里熬了两个通宵,重写了图像增强算法,阈值调了十几遍,漏检率从2.3%降到了0.5%。
去工厂的路上张富贵在车上算了一笔账:从车库到王老板工厂,地铁加公交,单程两个小时。往返四个小时。一天八小时工作制,有四小时花在路上了。效率50%。"我们这是在用最贵的人力跑最便宜的腿。"他嘟囔着。刘海洋没理他,靠着车窗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里面是他昨晚重写的图像增强模块。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厂里,光线比上次更暗。王老板说"今天开了两盏灯,平时只开一盏"。那两盏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其中一盏在闪,频率不高不低,刚好让人不舒服。刘海洋站在传送带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不是算法的问题。是光的问题。"
他在厂里的工具间翻了一通,找到一块白色泡沫板,斜着架在传送带上方。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手电筒打开,放在泡沫板的反射角度上。光线打下来,螺栓的螺牙清晰了。
"就这样。"他说。"先凑合。等我把自适应曝光写好。"
王老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刘海洋把新的参数写进去,漏检率从2.3%掉到0.5%的时候,他拍了拍刘海洋的肩膀。"小刘,你是个人才。"
回来的路上,我和刘海洋在金杯车后座上睡着了。张富贵一个人把设备扛回来的。他下车的时候用肩膀顶了一下车厢门,那个动作是体力活留下的习惯——手被占用了,肩膀就成了唯一的工具。
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背包里装着王老板签好的验收单,和一张一万块的首付款回单。背包的带子上蹭了一道机油,灰黑色的,和我手指上的一模一样。
黄雨萱坐在餐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打印的表格,旁边放着那台按键泛黄的计算器。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不是CPA课件,而是同花顺的分时走势图。红色的K线一骑绝尘,右上角的总资产数字在跳动。
她没有抬头看我,只说了一句:"去洗手。有草莓。"
"哪来的?"我看着桌上那盘红艳艳的大草莓。五月中旬,这东西不便宜。
"买的。去洗。"
我去洗手间。凉水冲在脸上,才觉得魂回到了身上。出来的时候,顺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心虚。
然后我走到餐桌旁。
"在做什么?"
"算账。"她说。
我凑过去看那张表格。
表格分三列:支出项目,上月金额,本月金额。"上月"是四月。"本月"是五月。
五月的总数旁边是铅笔写的数字:11900。
我往下看每一行。
房贷:7200。没变。
菜市场 + 超市:1600→1400。批注:"豆腐代肉三次"。
水电燃气:380→350。批注:"10 点后洗衣机"。
话费:180→90。批注:"降套餐。两个号都改了。"
保险:1100→0。批注:"全退。"
数学培训班:800→0。批注:"宇轩说中等偏上,不想上了。"
理发:120→0。批注:"自己剪。"
我看着"自己剪"这三个字。字写得很小,铅笔印很轻。
抬头看她。她的头发确实短了一截,发尾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像是被钝剪刀硬生生铰断的。
"你自己剪的?"
"嗯。"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省了一百二。"
"怎么想起自己剪的?"
"理发店太贵。"她把铅笔放下,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上个月路过一家,推门看了一眼价目表,最便宜八十。转身就走了。回家找了把剪刀,对着镜子剪的。"
"对着镜子能看清后面?"
"后面剪不好。"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不好意思。"拿了两面镜子对着看的。前前后后照了大概半小时。剪完之后自己照了照,觉得还行。别人看不出来,自己知道。"
我看她说话时伸手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特别短,明显是剪刀走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掠过耳后的时候,有一瞬间停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某个特别短的地方,自己也不确定。
"这表格……"
"五月的家庭支出。总计11900。"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比三月少花了2200。"
她把那本厚厚的习题册推到我手边。封面上写着: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财务成本管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和黑笔的痕迹。
"CPA的财管很难。公式太多。这套模拟题我只考了58分。及格线60。还差两分。"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58"。又看了看桌上的"11900"。又看了看旁边电脑屏幕上那根陡峭向上的红色K线。
"我这边也有个数字。"
我从背包里翻出那张回单,压在她的表格上。
"王老板的首付。一万。合同总额三万。尾款下周结。"
她拿起回单。看了看金额。又看了看我。然后拿起计算器。
"三万。增值税6%,扣完税剩两万八。"
"但是。"
她的手指在那行"验收后七个工作日付尾款"上点了一下。
"你合同里没写逾期违约金。"
我愣了一下。
"B端压款是常态。"她头也没抬,继续在计算器上按。"七个工作日是理想状态。如果拖到三十天,你这笔尾款的现金流就断了。到时候你拿什么付刘海洋的服务器钱?拿我的买菜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不懂"的冷静。
"做生意和过日子一样。不能光看进账。要看钱什么时候能进兜。"
然后她开始算那笔两万零七百的账。
"服务器扩容五千。油费过路费五百。你这两周的午饭和烟钱算八百。剩下的,两万零七百。"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笔进账,把五月和六月的家庭支出覆盖了。"
"但是。"
她的笔尖点在那个"11900"上。
"七月份呢?八月份呢?王老板的尾款能按时给吗?如果下一个客户签不下来,这2200块的缺口,还是得填。"
"尾款肯定能给。"我说。"王老板很满意。漏检率降到了 0.5%。"
"满意不代表准时给钱。"她说。"做 B 端最怕压款。合同里写的是验收后七个工作日。你要盯紧。"
"我知道。"
三万。她没说三万。但我知道她在算三万的账。
"三万。"她自己说了出来。不是问我。是确认。
"先活着。"我说。
"你觉得三万能活多久。"
"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回单放到表格旁边。
"行。"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可能听不见。但它的重量和正月初三那声"随你吧"完全不同。"随你吧"是放手。"行"是同意。不是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她不会说这种话。她用了一个"行"字,把那一百多天的沉默填上了一道缝。缝很小。但风从那里不灌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股票账户。
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
"还有。"她指了指屏幕。"我自己攒的那八万块钱,现在变成十一万了。"
我看向屏幕。总资产:112,450。
盈亏比例:+40.5%。
"五月初才八万。"我说。
"现在是大牛市。"她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波动,那是获利者特有的笃定。"专家说了,下半年要冲 5000 点。这八万块,一个月赚的比你那个三万块的合同还多。"
"那是纸面富贵。"我皱了皱眉。"现在大盘 4500 点了,风险很大。"
"风险?"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冷静。"你那个车库里的机器视觉,三个月才签一个三万块的单子。这叫风险。股市里,顺势而为。只要不贪,随时能跑。"
她把那本 CPA 习题册翻到下一页。
"还有件事。"她没有抬头。"上个月开始,我给一家小公司做代账。一个月七八百。不多,但是稳的。"
"代账?"
"嗯。朋友介绍的。一家贸易公司,七八个人的规模,没有专职财务。我每个月帮他们做凭证、报税,月初三天搞定。一个月七百块,打到我的卡上。"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草莓。
"草莓就是代账的钱买的。十五块。"
然后她继续翻习题册。"这八万块你不用惦记。这是最后的防线。只要它还在涨,我就能覆盖掉家里的所有支出。你的车库,你自己想办法填坑。"
"我没惦记。"我说。
"最好没有。"
她翻到习题册的下一页。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那页习题上划着一道横线,是"长期偿债能力分析"的标题。
"不是你失败。"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铅笔搁在指节上。
"是你失败了以后我连吵架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接话。
她把那页翻过去了。翻得很轻。像怕把那行字撕破。
"下个月15号,CPA考试,我要请假去考场。"
"行。"
吃完饭。赵宇轩去写作业。他在餐桌上摊开数学练习册,橡皮擦在纸上沙沙地响。我路过他身后时瞥了一眼,最后一道应用题空着,他在题干下面画了一个小火车头,烟囱里冒出的烟是三个"?"号。
"这题不会?"
他抬头看我。"老师没讲过这种。"
"什么题?"
"一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出水,问多久能装满。"他皱着眉头,"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脑子有病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这确实脑子有病。但你得先按有病的方式算出来,考完试再去骂出题人。"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拿起笔开始算。
"进水每小时五吨,出水每小时三吨。"他咬着笔杆,"那每小时净进水两吨。水池容量二十吨。所以……十个小时?"
"你算出来了?"
"十个小时。"他把答案写上去,又看了看,觉得不踏实,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的头上冒出一排问号。
他写完又抬头问我:"爸爸,你出过这种题吗?"
"我?"
"你是做产品的。你们做产品的时候会出这种一边进水一边出水的题吗?"
我想了想。"我们做产品的时候不会出这种题。但做产品这件事本身,有时候就像一边进水一边出水。"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一边往里面加东西,一边又往外漏东西。比如做一个软件,你一边加功能,一边出bug。"
"那什么时候能装满?"
"永远装不满。所以你只能尽量让进水比出水快。"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不就跟这个水池一样吗。"
"一样。"
"那你十个小时能装满吗?"
"我可能永远装不满。但我不需要装满。我只需要里面有水就行。"
他皱着眉,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满意。但也没再追问,继续画他的小人去了。
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11900"的表格。
两个数字并排放在桌上:她那边是11900的支出,我这边是一万的进账。一万对一万一千九。差了一千九。这个差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们各自的战场之间的距离——她的在收缩,我的在扩张,但都没到安全线。
赵宇轩写完了数学题,又去翻语文本。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开始默写生字。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感"字右边的"心"多了一点,他擦掉了重写。写了三遍,第三遍总算对了。
"爸爸你看。"他把本子推过来。
我凑过去看。"感"字写得比前两遍端正了一些,但那个"心"底还是有点斜。
"有进步。"我说。
"老师说我的'感'字写得不好。"他说。"因为'心'底要平。我的心不平。"
"你的心为什么不平?"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因为数学题里那个水池太烦了。"
九点四十。
黄雨萱把一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没有按"开始"。把盖子合上,在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10:00 开"
"为什么?"
"十点以后用谷电。一度电省一半钱。"她说。"定个闹钟,十点我来开。"
"你连洗衣机都要卡时间?"
"一度电省一半。一天省五毛。一个月省十五块。"她的语气像在报一组精确的财务数据。"一年就是一百八。"
"一百八能剪一次头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笑。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准备写下周的方案。她坐在我对面,翻开那本《财务成本管理》。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台灯的光落在她那一侧。她低头的侧影,头发因为自己剪的缘故显得有些凌乱。但她毫不在意。
十点半。
洗衣机的声音从阳台传来。低沉的转动声。匀速。稳。
手机震了一下。赵宇轩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他的名字排在第十名。
我看了看黄雨萱。她正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嘴角微微上扬。那40%的收益,让她在这个沉闷的五月里,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但我看着那根几乎垂直的K线,心里却隐隐发慌。
我是做技术的。我知道所有暴涨的曲线,最终都会回归均值。树不会长到天上去。你见过K线的人都知道——涨得越快的那根线,跌的时候也越狠。垂直向上和垂直向下之间,只差一个拐点。
但我没说。这个时候说这些,等于在说"你会输"。她不会听的。一个考了58分差两分及格但靠代账和砍开支硬生生把家用压到11900的人,不需要一个做车库创业的人告诉她"风险很大"。
我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112,450。比我这周签的单子还多。比我上个月的全部收入还多。比赵宇轩未来三年英语培训班的费用加起来还多。
纸面富贵。这四个字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赵宇轩已经洗漱完了,趴在卧室门框上,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爸,明天的作业我写完了。"
"明天不是周日吗?"
"周日下午要跟爷爷视频。"他说。"所以明天上午要提前写完。"
"你倒是安排得挺清楚。"
"嗯。"他打了个哈欠。"爸你早点睡。"
"你先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你的手怎么那么黑?"
我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那道灰黑色的油泥还没洗干净。"工厂里蹭的。"
"你明天还去工厂吗?"
"不去。明天在家。"
"好。"他想了想,"那你能帮我拼乐高吗?"
"什么乐高?"
"上次的变形金刚。还有几块没拼完。"
"行,明天拼。"
他满意地走了。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里有两条浅浅的黑色纹路,像地图上的河。这两条河今天从张江流到这里,流了一路,还没到终点。
我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搓了两遍肥皂。出来以后,指甲缝里还有灰。
算了。不洗了。明天再说。
黄雨萱的铅笔还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台灯的光里,头发参差的边缘被照出一圈光晕。那圈光晕使她的轮廓有一种不规整的温柔。
洗衣机在转。赵宇轩在睡。铅笔在响。
我把电脑合上。
五月。浮盈。一万对一万一千九。差一千九。
那个差距还在。但它在缩小。至少今天,它缩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