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八万股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产品文档。来电显示"黄建国"——我自己存的,不是"岳父"。黄雨萱说她爸喜欢名字而不是称呼,五年前就改了。
我走到车库门口接,这样声音不会穿进车库。
"秉文啊。"语气比平时轻快。那种在好消息里面泡着的人才有的轻快。"你最近还好吗?雨萱说你在做新的事。"
"挺好的。已经有客户了。"
"那挺好。"顿了一下。"股票的事,你别跟雨萱提。"
"什么股票?"
"我之前买了一些。去年底开始,买了八万块。"
"现在多少?"
"十八万。上个月还是十五,这个月又涨了三万。"声音里有他自己也压不住的东西。不只是高兴——是一个退休干部第一次在市场上发现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种东西。得意,意外,某种三十年没出现过的感觉。
"那很好。但为什么不让告诉雨萱?"
"她那个人,看见赚钱就觉得危险,早早就让我卖了。卖了那个钱就死在那里了。你看现在从八万涨到十八万,她当时让我卖不就少十万吗。"
他说的是事实。但事实里有一个他没说的部分:十八万是养老金,一个人的全部积蓄。不是试试水的闲钱,是涨了锦上添花、亏了没有退路的那种钱。他没说我听出来了。
"行。我知道了。"
"还有。"停了一下。"你工作的事别着急。你现在做自己的,挺好的。当年我下过海也亏过。"
我停了一下。
"您下过海?"
"嗯。九二年,省里头流行下海。我那时候年轻,跟一个同事合伙,倒了批服装。亏了,两三万。那时候两三万不小。亏了就亏了,回头继续干。干了几年,回厂里了。"语气是陈述往事的语气。讲了很多次,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温度。
"亏了还是活着。"他说。"你不要怕。做的事有意义就做。"
挂断前又叮嘱了一遍别跟黄雨萱说股票的事。我说好。挂了。
站在地下室入口,手机放进口袋。
五月的上午,产业园的路面已经有热气了。不强烈,一层薄的热,踩上去能感觉出来。和四月不一样。快到夏天的那种热。一辆快递三轮车从我面前开过,车斗后面挂着个褪色的布帘,"顺丰速运"的"运"字掉了一半,只剩下"顺丰速"。司机穿着那种蓝色的工作服,后背湿了一片。他骑车的时候哼歌,跑调的《最炫民族风》。
我想起黄建国说"亏了还是活着"那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今天下雨了"一样。九二年他亏了两三万,回了厂里,后来娶了黄雨萱她妈,买了房,退了休,到现在还能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不要怕"。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不要怕"这三个字本身,而在于说这三个字的人,确实亏过。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车库门口的光是斜的,从气窗照下来,在台阶上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我的左脚在亮处,右脚在暗处。
"亏了还是活着。"我在嘴里又念了一遍。
这五个字的重量,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九二年亏了两三万,他没有跳楼,没有离婚,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继续活,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能打电话跟我说"你不要怕"。
我忽然觉得,这五个字可能比任何商业理论都有用。
外包的事是张富贵先提的。
下午。他把包放下,坐进椅子,看了一会儿屏幕。
"我有个想法。你们先听,听完再说。"
这个开头前面一般有个缓冲。说明他自己也知道后面的内容可能不受欢迎。
刘海洋没有抬头。"说吧。"
"外包。我上周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一个人,他们那边在找外包产品——某大型物流公司,要做一个内部用的仓库管理模块,十到十二万,三个月。今天问我们能不能接。我说先问问,没有定。"
键盘声停了一秒。继续。
"十二万,三个月。"张富贵说。"我们现在月烧八千,一个季度两万四。这个钱接了,月烧问题解决了。"
"月烧问题解决了。"刘海洋键盘声还在。"然后产品三个月不动。"
"产品可以继续动。外包是另外的事,分开做。"
"我们三个人。外包一个产品模块十到十二万,按照合理的工时估算,两个人需要三个月。两个人,三个月,产品那边谁在做。"
"赵秉文不用写代码。他可以继续做客户和产品,我们两个写外包,三个月。"
椅子转了过来。这是刘海洋想正经讲话的信号。他平时讲话不转椅子。
"我接外包不是第一次。"他说。"大学时候接过,毕业之后接过,一共四次。三次的结果是外包和主线一起烂。一次是只烂了外包没有烂主线,那次是因为需求特别简单,一个人两周做完的量。"语气是平的。在报数据,不在争论。"你要接,我不拦。我告诉你我的经验。"
"你的经验。三次烂,一次没烂。样本太小了吧。"
"样本很小。所以你也不能说接了就没有问题。"
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在看窗外。车库的窗是地下室高处的气窗,能看见一截路面。偶尔有人走过——路人的鞋子和脚踝。一双球鞋,一双皮鞋,一个带滚轮的行李箱。然后空的路面。然后又来了人。
这个角度让我觉得我只能看见世界的一小截。
他们都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是那个要说最后一句话的人。不是因为我最聪明,是因为我们三个人的结构就是这样。刘海洋开玩笑说"CEO"的意思是"全公司最大的杂工"。但有一件事杂工做不了:他们两个各站一边,谁也不让谁,需要有一个人说最后那个字。
"如果不接,"我说,"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张富贵:"继续跑客户。现在在谈的两个,一个是注塑厂,还在考虑,上周打过电话,没有明确时间。另一个电子零件厂约了下周演示。"
"如果下周那个谈成了,大概什么数字?"
"两到三万。小厂,数量不大。"
"加上王老板的两万尾款,账上大概剩多少?"
他算了一下。"九万三加两万加两到三万,大概十三万左右。"
"十三万,月烧八千。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刘海洋说。"但产品的问题不是月烧。是我们需要在某个时间之前让产品有够多的客户和数据,才能去融资。融资才能规模化。时间不够的问题不是用外包的十二万解决的。"
"他的意思是说,"张富贵说,"接了外包,用三个月换十二万,但是产品慢了三个月。到融资时候差的不是钱而是时间。"
"对。"刘海洋说。"如果我们要在明年年初去找天使轮,我们需要今年下半年把产品和客户数据做到一定的水位。外包这三个月不在那个节奏里。"
我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死线。那个点。五月初画的,距现在不到一个月。位置没有变,还是稍微在死线上方的那里。
我想了大约三十秒。
手心有点潮。不是抖。
"不接。"
张富贵没有立刻说话。停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就不接。我跟对面说一声。"
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出去了。
他的背影是那种接受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化的背影。步伐正常,但肩膀比平时少了一点点弹性。就那么一点点。一个被否决的提案在身体上留下的质量。
他在外面打了六七分钟电话。我没有出去。在车库里坐着,没有开电脑。刘海洋的键盘声恢复了。
张富贵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点没消化完的东西。他消化得快。被拒绝,消化,继续。不带情绪地继续。
坐下,打开联系人列表,开始找下一个可以约演示的名字。
刘海洋转回去。键盘声恢复了。不快不慢,就是他日常的速度。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车库里键盘声和电话声混在一起。两辆车在同一条路上开,方向不一样,但路上的坑两个都颠。
晚上黄雨萱在做题。
她有自己的账户,但这几天没怎么看。周围的人在炒。她有时候看见手机上的推送,朋友圈里也有人晒。不是不知道。只是她的表格里没有这一列。她算的是菜市场和话费,不是股价。
她问了一句:"我妈上个月问我要不要一起买股票。"
"你怎么说的?"
"没理她。这种东西涨多了迟早要跌。我不感兴趣。"铅笔没停,批注还在写。那几个字是从嘴里出来的,脑子还在题里。"而且那钱我现在有用。等有一天用不到了再说。"
这是黄雨萱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有说。就在旁边,听着。
岳父的那通电话在我脑子里停了一下。
"亏了还是活着。"
她没有开股票账户。但她的CPA习题册翻到了下一页。铅笔在练习册上移动,偶尔停一下,想了,继续写。台灯的光圈到她那里就停了。我在光圈外面。
赵宇轩在房间里写日记。他最近开始写"每日一句话日记",老师布置的。我路过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念:"今天天气很好,爸爸不在家,我很开心。"然后自己笑了。
"我听见了。"我在门口说。
笑声停了。过了两秒,他改口:"今天天气很好,爸爸虽然不在家,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工作。"
"这个好。"我说。
"但你确实不在家啊。"他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是认真的困惑。
"……你写得对。"
我走进厨房,从工具箱里翻出生料带。蹲下来,拧开龙头下面的软管接头,缠了几圈生料带,重新拧紧。拧到一半,手指蹭到了管壁上的锈,一层橙红色的粉末。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拧。拧完开水试了一下。
不滴了。
黄雨萱从客厅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修好了?"
"修好了。"
"这次能管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上次你也说三个月。"
"这次是认真的。生料带缠了三圈。"
她看了我两秒。"行。"缩回去了。
我蹲在厨房地砖上又等了一会儿。蹲久了膝盖发酸。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橱柜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回到客厅,黄雨萱把习题册合上了。"今天不做了。"她说。
"累了?"
"眼睛酸。"她揉了揉眼角。"今天做了四十页。够了。"
她把习题册收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她的记账本,比打印的那张表格厚得多。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五月十五日:草莓15元(代账收入覆盖)。
五月十六日:菜场42元。豆腐代肉。
五月十七日:燃气充值100元。
她的记账方式有一种精确的美感。每一笔都有来源说明。草莓那行后面还标注了"代账收入覆盖"——意思是这笔开销不是从家庭预算里出的,是她自己挣的。这种标注方式说明她在心里有一条分界线:哪些是家里的,哪些是自己的。
"你还在记这个?"
"不记怎么知道花哪了。"她头也没抬。"你那边呢?今天花了多少?"
"地铁八块。午饭十五。烟二十。"
"四十三。"
"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四十三心算不出来,我就不配考CPA。"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这在她是罕见的。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线。
各做各的事。
车库那边,白板上的死线还在。那个点还在稍微上面一点点。不远不近。就那个位置。
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我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键盘声和我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减速带,"咚"的一声。然后是远处有人在叫外卖小哥的名字。上海五月夜晚的声音。日常的,重复的,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决定而改变的声音。
赵宇轩已经睡了。他的房间门关着,门下透出一条黄光——他在床头灯下面看漫画书。这个习惯他没改掉,每次说"看完就睡",实际上看完一本又拿一本。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几点睡?"
"马上。"
"马上是多久?"
"十分钟。"
"五分钟后我来看。"
门关了。那条黄光还在。过了五分钟我又去看,黄光灭了。这次是真的灭了。
回到客厅。黄雨萱在客厅改CPA的错题本。她的铅笔沙沙响着。那道她错了两次的"财务杠杆系数"还在。她画了三条线,用荧光笔标了红色的"考试重点"。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就坐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手洗干净了吗?"
"差不多了。"
"指甲缝里还有。"
"明天再洗。"
她没说话。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指甲刀,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指甲刀,开始剪指甲。指甲刀"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客厅里和铅笔的"沙沙"声交替出现。一个剪指甲,一个做题。五月的夜晚。窗外的车偶尔经过。
"亏了还是活着。"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手机备忘录。没有加任何注释。就这五个字。
写完后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家工厂车间,光线昏暗,传送带上方装了个盒子大小的东西,旁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质检中"。下面跟了一行字:"王老板说先跑着看。"我点了个赞。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话。
将来有一天,可能用得上。
剪完指甲我把指甲刀推回去。桌上的碎指甲像一圈小月牙,灰白色的,卷曲着。我用手掌抹了一下,把它们拢成一堆,然后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来收拾。"我说。
"不用。"她说。但她没有阻止我。我拿了一张湿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指甲的碎屑没了,桌面干净了。但指甲刀还在那里。银色的,小小的,躺在茶几正中间。
黄雨萱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刀。把它拿起来,放回抽屉。"咔嗒"一声,抽屉关了。
然后她继续翻习题册。翻到"短期偿债能力"那一章。用荧光笔在"流动比率"四个字上划了一道黄色的线。荧光笔的墨水渗透了纸背,背面也能看到那道黄色。像某种标记。
我坐回椅子上。没开电脑。就坐在那里,听她的铅笔声和窗外的车声。两种声音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铅笔是近的,车是远的。铅笔是确定的,车是不确定的。铅笔在这一页纸上往前走,车在路上不知道往哪里去。
五月底的一个夜晚。距离路演还有四十八天。账上九万三。刘海洋的代码刚修完一个bug。张富贵在外面跑了三家工厂。我坐在客厅里。黄雨萱在做题。赵宇轩在睡觉。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全部。
不多。但也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约了两家工厂,一家做橡胶密封件的,一家做精密轴承的。都是商会老吴介绍的。"
我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橡胶那个,老板叫李德胜,做这行二十年了。老吴说他上个月因为漏检丢了一个大单,正在找替代方案。"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李德胜。丢了一个大单。正在找替代方案。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是一个机会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