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作文
那份方案改了三天,通过朋友的朋友联系上了一个投资人,五月底去见了。之后的五月和六月像一趟没有终点的地铁——一站接一站,不停,也不知道去哪。到了七月,回头看,才知道那几天里做了好几个不可撤销的决定,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局赌。
七月。赌了。等着。
第二个投资人在张江的写字楼里见的。叫周峰,朋友介绍的朋友,在一家中型基金做合伙人。
二十六楼。双层隔热玻璃,坐在里面很凉。那种凉不是冷,是稳定的恒温。
他四十出头,头发略带灰白。不是陆家嘴年轻产品总监的气质。是见过很多创业者之后眼神里有某种定数的那种人。
一页纸的产品介绍推过去。他看了,放到一边。
"现在有几个客户在付费?"
"一个。另外两个在谈。"
"月流水?"
"一万出头。"
他看了我一眼。"DAU?"
"我们不是To-C。按合同数和在线时长算。"
"在线时长多少。具体数字。"
我报了一个。
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去。"壁垒呢?算法自研还是开源框架?"
"核心检测模型自研。训练数据自己采的。"
"样本量?"
告诉了他。比我希望的要小。
他把笔放在桌上。"方向是对的。工业视觉是长期赛道。但数据太少,一个客户验证不了产品。等客户数过了十个,月流水稳定在五万以上,再来聊。"
体面的话。十个客户,五万月流水。按现在的速度,大约六到九个月。
把一页纸收回来。握手。道谢。
电梯下行。二十六楼到一楼,四十秒。
一楼大堂,旋转门。出去是热气。五月底的张江,走出来立即感觉到那个温差。双层隔热玻璃后面的恒温里出来,外面是湿热的,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等地铁的时候,电话来了。
陌生号码,上海的。接了。女声,说话方式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专业话术。
"请问是赵先生吗?"
"是。"
"我这边是智联招聘,有一个非常合适的职位想跟您介绍。某大厂新设的AI产品团队,做工业AI方向,需要一个有传统行业背景的产品负责人。我看了您的背景觉得非常匹配。您方便聊几分钟吗?"
地铁站里,广播在报站名。"方便。"
"年薪四十万,含股票期权。上海。大厂背景。团队十五人,主要做制造业AI质检,从零到一。需要有行业经验。候选人中我们认为您非常合适。"
她停了一下。等我说话。
我没有立刻说话。
地铁来了。上了。找了个座。人很多。旁边一个男的在刷股票,屏幕上一片红,全是涨停。脸上那种专注的表情——有预期要兑现的表情。在等一件他确定会发生的事情兑现。
手机放回口袋。不看任何东西。就坐着。想了一路。
年薪四十万。AI团队。工业方向。做过三年工业软件产品,知道车间和工厂的节奏。如果现在走进去,能做好的。不是面试造火箭进去拧螺丝那种。是这人真的懂然后被放在正确位置上做事的职位。
"我今晚想一下。明天回复您。"
"好的,赵先生。期待您的消息。"
挂了。
地铁经过一个站。一批人下,一批人上。旁边那个男的一直在刷屏,账户里的数字在动,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动。细微的。不是大起大落。是习惯了的跟随。
到了换乘站。换车。再坐。到站。出来。走了十分钟。到家。
回到家,赵宇轩在餐桌上写作业。
脱鞋。他抬头看了一眼。"爸爸回来了。"继续写。低着头,手里是钢笔。本子是那种有蓝色横线的作文本,不是数学本。语文本。封面印着"小学生作文",一只卡通熊猫,用了一个学期,封面已经翻毛了,角上有一块折痕——他压着写字时蹭的。
黄雨萱在厨房。"今天早啊。洗手吃饭,快好了。"声音从厨房里出来。
洗了手,走回来。站在餐桌旁边,想看看他在写什么。
他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印刷体:"我的爸爸"。
字是八岁小孩的字。横竖还不是完全直的,但比去年端正了。有笔锋。语文老师说有进步。
上面已经写了三行:
"他以前在一个公司上班。"
"他现在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三行写完了。停下来。想。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钢笔落下去。开始写第四行。
那三行字我在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第一行。"以前在一个公司"。那个公司现在不在了。他知道。
第二行。"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这几个月他观察到的规律。真的。我确实很早出门很晚回来。
第三行。"不知道去了哪里"。不是在抱怨。在陈述。他确实不知道。我没有带他去过车库。他不知道那是一个地下室。不知道里面有三张桌子、一块白板、一条死线和死线上方的一个点。
他写的是他眼睛里的事实。没有漏掉什么。没有加什么。八岁。他还不知道怎么美化。所以就写了他看见的。
他每天早上看我穿鞋出门说"爸再见"。晚上看我回来说"爸回来了"。中间那段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去了一个八平米的铁皮车库。不知道里面有一个头发乱的叔叔在写代码、一个穿polo衫的叔叔在打电话。不知道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活下去就行"。不知道角落里有一箱面膜。不知道白板上有那条死线和那个点。那个点是刘海洋用圆珠笔画的,按了两下,油在纸面上晕开了一点。
他只知道"很早出门很晚回来"。
而他能想到的关于我的最具体的一件事是去年生日给他买过一个变形金刚。八十八块。当时没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现在八十八块等于十七碗五块钱的阳春面加蛋。
年薪四十万的数字和这三行字在我脑子里同时存在了一段时间。它们不在同一个维度。它们只是同时在。各自的温度。各自存在。
赵宇轩写完了第四行,又停了。咬着笔杆,眉头皱着。
"写什么呢?"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写'他给我买过变形金刚'。"
"那就写呗。"
"语文老师说要写细节。"他说。"'变形金刚'不是一个好细节。他说要写'什么样'的变形金刚。"
"什么样的?"
"红色的。会变汽车。变完之后门能打开。"
"那就写'红色的会变汽车的变形金刚,门能打开'。"
他想了想,开始写。钢笔在纸上走走停停。写了一个"变"字,写错了,涂掉。重写。"形"字又写错了偏旁,擦了重来。他写"金刚"的时候格外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浅坑。
写完了。他把本子推给我看。
"我的爸爸以前在一个公司上班。他现在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给我买过一个红色的会变汽车的变形金刚,门能打开。"
我看着那四行字。八岁小孩的字,有些笔画歪了,有些笔画特别用力。"变形金刚"那行写得最重,"门能打开"那四个字几乎是刻在纸上的。
"写得挺好。"我说。
"语文老师说要写感情。"他说。"什么是感情?"
我想了一下。"感情就是……你想起一件事的时候,心里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
"比如你想起那个变形金刚。你想起它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高兴。"
"那就是感情。"
"那如果我想起它坏了呢?"
"那就是难过。"
"那它确实坏了。"
"……那就写难过。"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在第四行后面又加了一句:"后来它坏了。"
后来它坏了。五个字。比前面所有字都写得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突然想起来赵宇轩正月初五发烧那次。三十八度七。黄雨萱一个人带他去的医院。她走之前说"你在家看着"。
我没有在家看着。我在等刘海洋的电话。等张富贵的消息。等车库的下一个指令。
后来她回来了。赵宇轩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一手托着他,一手拎着药袋。什么都没说。没有抱怨。把药放在茶几上,把赵宇轩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回沙发上,翻开教材。
"验血了。病毒感染。"
"严重吗?"
"开了药。吃就行。"
十二个字。像一份出院小结。
赵宇轩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急诊室门外,三个人并排站着。赵宇轩靠在我胳膊上,额头烫。黄雨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湿纸巾。三个人。不说话,也不看彼此。但站在那里。
这个画面是我后来才想象出来的。当时我不在现场。我坐在车库的塑料椅上,看着手机上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刘海洋说"BP的第七页有问题",张富贵说"明天再去两家",王老板说"你们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好"。没有一条消息说"你儿子发烧了"。
黄雨萱没告诉我。她不是不告诉我。是她知道告诉了我,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决定,等一个会影响三个人的答案。她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说。
但没说不是没发生。
赵宇轩第二天早上退烧了。他去幼儿园的时候精神还行,但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虚。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他靠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就像靠了一秒钟就站直了。但那一秒钟的重量,比整个正月里所有事情加起来都重。
我没跟黄雨萱道歉。她也不需要我的道歉。道歉是做了错事的人才需要的。她没有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在那天夜里,一个人扛了三十八度七的急诊、抽血、排队、等药、回家、喂药、擦汗、量体温——一个人。从头到尾。
而我当时在等一个电话。
那个画面从来没有发生过。
黄雨萱把菜端出来。赵宇轩收好作文本。三个人吃饭。普通的一顿。没有什么特别。
赵宇轩说了今天学校的事。有个同学的橡皮擦是橡皮泥做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然后就能用了。"他觉得神奇,说了三遍。每遍重点不一样。第一遍是材质,第二遍是原理,第三遍是他觉得要是有一块要捏成什么形状。
黄雨萱说:"捏成你喜欢的。"
他想了一下:"恐龙。暴龙。那种大的。"
黄雨萱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好。见了个人。"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把一个碗推过来。"多吃点。最近瘦了。"
赵宇轩继续讲橡皮泥暴龙的捏法。张着嘴还是闭着嘴——这是他的核心问题。分析了两面。下结论说张着的。"因为那样看起来凶。"
吃完饭,赵宇轩没有马上去补作业。他把作文本又翻了出来,趴在餐桌上看。
"爸。"
"嗯?"
"创业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谁告诉你的?"
"作文题目。老师说可以写'爸爸在创业'。但我不确定创业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那种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求知欲。"创业和上班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创业就是……自己做事。自己找活干,自己找饭吃。"
"那上班呢?"
"上班是别人给你活干,别人给你饭吃。"
"那哪个更好?"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上班有稳定的饭吃。创业可能今天有饭吃,明天没有。但如果创成了,后天的饭可能比上班多。"
"那你现在是创业?"
"算是。"
"那你有饭吃吗?"
"有。"
"今天有,明天有吗?"
我看了黄雨萱一眼。她在洗碗。背对着我们。
"应该有。"
赵宇轩想了想。"那我作文里写'爸爸在创业'。但我要加一句:'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饭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以吗?"
"……可以。"
他满意了。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在背面画画。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上有一个问号。问号里面写着"饭"字。
去阳台。拿了根烟。点上。
五月底的夜晚,上海,外面还有热气。从楼下的马路上升上来,混着一点远处的雨意。不确定。就是一点。可能下可能不下。楼下有人在讲电话,声音压低的那种。不想被别人听见的电话。隐约几个字,和我无关。对面楼有几个窗户亮着。一个窗户里的人影在厨房,能看见锅灶的灯。另一个窗户是蓝光,电视或者手机,冷的那种颜色。
抽着烟。没有想四十万。没有想三行字。没有想死线。就是抽着烟,看着楼下。烟在燃。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那个人挂了电话,走了。那一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车声。均匀的。上海夜里的背景音。
烟燃到过滤嘴。掐灭。
拿出手机。找到刚才那个猎头的号码。拨回去。
她接得很快。"赵先生。"还是那个专业的声音。
"我考虑了。"我说。"不去了。谢谢。"
"哦。"停了一下。"方便了解一下原因吗?是薪资方面的问题还是——"
"不是薪资。就是不合适。谢谢您的联系。我挂了。"
挂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
手机锁屏。黑的。反光。里面有一个虚的轮廓,是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是手机,背后是屋子里的灯光。
进屋的时候黄雨萱还在做题。赵宇轩已经睡了。他的作业放在桌子角,用橡皮压着。那本作文本在最上面。"我的爸爸"那页是翻着的,折了一个角。
走过去,把那本作文本的角顺了一下。把那页折回来。盖上。放好。
然后坐到沙发上。在黄雨萱旁边。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
台灯的光是暖的。练习册是白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轻。那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声音。
黄雨萱翻了一页。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什么。停了一下。橡皮擦了。重写。重写之后又停了一秒。继续往下。
我只知道今天拨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不去了。第二句:谢谢。
没有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没有告诉刘海洋和张富贵。
就这样。
赵宇轩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熟了。那本作文本躺在桌子角上,封面的熊猫图案在昏暗的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熊猫的眼睛是印上去的,永远是笑着的。不管翻到哪一页,它都在笑。
我盯着那只熊猫看了几秒。
然后转头看黄雨萱。她还在那一页上写。铅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一下,橡皮擦一下,继续。她的头发因为自己剪的缘故,侧面有一撮翘起来。她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伸手去帮她按下去。
就让它翘着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底的窗外,路灯把对面那栋楼的墙面切成了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能看见外墙涂料的纹理。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明暗之间的线是直的,像刀切的。
楼下有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从一个垃圾桶走到另一个垃圾桶。停下来闻了闻。走了。
这个城市的夜晚就是这样。有人在改PPT。有人在改错题本。有人在做梦。有一只猫在翻垃圾桶。有一个路灯把一面墙切成两半。
这就是2015年五月底的上海。
这就是我的全部。
一个作文本。一本错题集。一个车库。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公司。三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确定的人。
和一只在翻垃圾桶的猫。
猫走了。路灯还亮着。墙还是两半。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赵宇轩已经把作文本塞进了书包。他在门口换鞋,一边换一边说:"爸,今天作文要交的。"
"交吧。"
"老师可能会念。"
"那就让她念。"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背起书包。门牙在嘴里闪了一下。"如果老师问'你爸爸在创业'是什么意思,我就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比上班的时候开心'。"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觉得是。"
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两秒。
比上班的时候开心。
不是。比上班的时候焦虑。比上班的时候害怕。但有一种上班的时候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赵宇轩也不知道。但他感觉到了。
八岁。有时候比三十四岁看得更准。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