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四十二
六月初,一个周一的上午。张富贵比我早到。刘海洋比我们都早——他一般七点就到,打开电脑就工作。我九点到的时候他已经进了第三个小时。键盘声是那种稳定的节奏,不是快,是准。
张富贵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外对着我们。
"看见这个了吗?"
他的表情不是兴奋。是不确定这是不是好消息但觉得应该让大家知道的表情。
一封转发的邮件。标题:"2015年张江孵化器双创路演——报名通知"。七月十三号,十五分钟展示时间,五十家以上早期投资机构。报名截止本月底。末尾一个蓝色链接,带下划线。
"哪里来的?"
"商会群,有人转的。昨晚发的。"
刘海洋没转头。"有没有限制行业?"
张富贵又看了一眼。"没有。'各类科技创业项目均可报名'。"
"入选率?"
"没写。"
键盘声停了。椅子转过来。手机接过去。看了十秒,还回去。重新转向电脑。
"报。"
报名的事就这么定了。
我在车库里填在线表单。公司情况、产品介绍、融资状态、目标市场。塑料椅子坐久了屁股发麻,站起来活动一下又坐下。最后一栏:"请用200字描述你的核心竞争优势。"
光标在那里闪。闪了大概两分钟,一个字没打出来。
重写了三遍。第一遍像公司简介。第二遍像用户手册。第三遍删掉所有定语,只留事实:我们是谁,我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客户是谁,为什么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对的。一百八十多个字,没到两百。不想凑了。
提交。
张富贵问:"几月几号路演?"
"7月13号,周一。"
他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天穿什么?"
"想想。"
刘海洋拿起白板旁边的记号笔。在"死线"那条横线旁边,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数字:
42
盖上笔帽。
四十二天。从今天到七月十三号。
白板上已经有那条死线,有那个点——刘海洋用圆珠笔画的,按了两下,油在纸面上晕开了一点。现在多了一个数字。不大。但整块白板的气氛变了。
"账上现在六万二,"我说。这个数字我前一天刚算过。"月烧七千五。如果路演没有结果,九月初弹尽粮绝。"
"路演之后呢?"张富贵问,"从有兴趣到拿到钱要多久?"
"快一个月,慢三个月。我打听过。"
"那七月十三号不是终点。是开始。"
"对。要在那之后继续撑。"
张富贵算了一下。"六万二,月烧七千五。路演那天账上大概还有两万。如果没人有兴趣,还能撑两到三个月。"
"十月。"刘海洋说。"最多到十月。"
"十月是赵宇轩的生日。"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句。两件事没有关系。但那个月份在脑子里的时候,顺带出来了。
九月份开学升三年级,十月生日。今年他说想要一个乐高,建筑系列的。看过海报,知道价格,两百多块。当时没说话,眼睛盯着海报看了十几秒,然后说"便宜一点的也行"。八岁,已经懂得控制自己的要求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
张富贵拿出他的联系人名单。三张纸,正反面写满了。按进展分四类:已签约的一个,王老板。在谈中的两个。"再看看"的二十六个。已死的七个。铅笔写的,方便擦。有些地方写了擦了又写,纸面有点毛。我问他为什么不用手机,他说"手机翻起来不顺。全貌必须摊在面前"。有道理。
刘海洋回去打字。键盘声响了。准的。稳的。
刘海洋写了张纸给我,三个功能加上工作量评估。加起来大约二十个工作日。
"六月底"是顺利情况还是正常情况?
他想了一下。"正常情况。遇到预期外的问题再加一周。"
"加一周就七月七号。路演前六天。"
"够了。六天够调。"
他没再解释。他说够就够。
我把二十个工作日写进BP时间线。"系统就绪:2015年7月7日。"路演页加了一行"产品已在客户环境长期运行"。这是真实情况的简化版。王老板那边确实在跑,确实在产出数据。一家工厂,不是三家。"客户环境"是真的。"长期"需要定义成"三个月以上"。在创业领域算。在工厂现场算。投资人可以自己判断。
第七页是最难改的。
第七页是"市场规模"。整体市场多少,能吃到多少,先瞄准多少。TAM/SAM/SOM。这个结构每个人都学过,投资人看过一百遍了,数字准不准一眼就知道。
第一版写的是"工业视觉AI市场,三年内预计规模超三百亿"。网上的行业报告,标题看着很权威,配图是那种蓝底白字的科技感柱状图。追溯到一家没听说过的咨询公司。方法论一笔带过。
发给刘海洋看。
五秒。"扯。"
"有报告数据的。"
"什么报告?"
我告诉了他。
"没听说过。三百亿是工业视觉整体还是质检细分?"
"整体。"
"那连我们细分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你拿五分之一的市场规模当整体,被人一问就穿帮。"
他对。但如果写实际数字会小很多。小到投资人觉得赛道不够宽。说真话赛道显小。说大话容易穿帮。
改成:"工业视觉AI市场规模数十亿级别,质检细分赛道为核心增长区间,预计年复合增速超35%。"从三百亿缩到数十亿,但加了增速。增速比总量更能说明动态。三十五%有数据支持——工信部白皮书里的数字,来源可查。
刘海洋看了第二遍。"好多了。"回去工作。这是他最高评级的表述。没有"很好",没有"不错"。"好多了"就是通过。
张富贵看了。"能不能再往大里说一点。数十亿感觉不够宏观。"
"数字准了。不能乱说。"
"吹牛要有底线。"
"对。至少要让自己不脸红。"
他停了一下。"那你这页的逻辑是什么?投资人凭什么觉得这是个好赛道?"
"看增速。三十五%的年复合增速,三年翻两倍。"
"那就在页面上写出来。字大一点。"
我把那行字放大了两号。他看了。"可以。"站起来出去打电话。声音在楼道里。跟一个叫王厂长的人在谈什么时候再演示。那个王厂长是"再看看"名单里联系最久的一个。到六月还没有结果。张富贵说"他就是慢,但没有死,我跟他继续"。
那三天写BP,同时还在跑客户。
跟张富贵约了两个演示。跑了两趟工厂。
一次在嘉定,做汽配的小厂。老板比王老板年轻,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Polo衫,领子没翻。见我们之前在手机上看过公众号。"我看了你们那篇文章。"张富贵三个月前写的标题党:"工厂质检这件事我们做对了什么"。阅读量最高的一篇。我没说是他写的。只说"谢谢关注"。
演示在厂里做的。车间噪音很大,说话要靠近对方。张富贵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屏幕对着老板。刘海洋远程连过来,改了三个参数。检测画面从模糊变清晰,螺栓的螺纹出来了。老板"嚯"了一声。
"可以试试。"他说。
比"再看看"进了一步。还没到合同。
另一次在青浦,谈到一半对方接了个电话。"好好,我知道了。"挂了之后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家里的事。"然后继续聊了五分钟,说"我们再评估一下"。留了助理的号码。那个号码的功能是礼貌地终止联系。
回去的地铁上张富贵说"嘉定那个有戏"。我说"试试再说"。他说"他就是慢,但没有死"。
六月初的上海,梅雨季。早上有时候下雨。到车库的时候衣服会湿。不是大雨,是那种不停不大的毛毛雨。湿度很高。地铁出口外面的地砖是暗的,潮的。台阶上有一种踩下去会滑的感觉。
陆师傅在门口放了一把旧雨伞。"你们要用就用,还回来就行。"伞面有个小破洞,下小雨能用,大雨就算了。我用过两次,还回去了。陆师傅放在原地。后来张富贵也用了,没还。我提醒他,他说"哦,放在我那边了,要用跟我要。"那把伞在我们几个人之间转移。但总是找得到的。
车库里六月的气味和五月不一样。五月干,六月潮。地面有时候会有一点湿气从地砖缝渗上来。不是积水,就是湿。纸张拿久了会软,边角卷起来。白板的笔迹洇开一点点,黑色的字边上有一圈淡灰色的晕。
刘海洋说键盘手感变了。"键帽有点涩。"
买了一包防潮剂放在旁边。小包那种,写字楼文件夹里放的。在零食店找到的。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放了心里好过一些。
光从车库上面的气窗斜下来,照在潮湿的地砖上,里面没有飘着的细颗粒了——五月有,六月潮气把它们压下去了。空气是重的。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出来。
那包防潮剂后来一直在那里。到七月上海不潮了,还在。
白板上那个"42"站在死线旁边。每天进车库都看得到。
第一天四十二。第二天四十一。
我没有每天更新。刘海洋更新。他早上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擦掉白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写上新的。黑色记号笔,笔画很重。比前一天小一,但笔画一样重。不是越来越慌的写法。一个每天做同样动作的人的写法。稳定,固执。
张富贵某天进来看了一眼。"你每天更新那个数字,有必要吗?"
"有。"
"必要性是什么?"
"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手机上有日期。"
刘海洋没回答,继续打代码。
张富贵看了白板一眼。"三十七。"然后拿出电话名单,开始打。他不更新白板。他打电话。
三十七变三十六。三十六变三十五。每天减一。减到我们能站在那个孵化器的台上为止。或者减到那之前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那天中午,张富贵说请客。
"今天跑了两趟,太累了。出去吃顿好的。"
"吃什么好的?"
"沙县。"
刘海洋没动。"你们去。我把这段跑完。"
"一块去。吃饱了再跑。"
"不饿。"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走吧。他不饿我们饿。"
沙县小吃在产业园外头,隔着两条街。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拌面5元,蒸饺6元,扁肉6元,炖罐8元。空调是装在角落的那台旧格力,开的时候"嗡"的一声,然后开始往外吐风。风不凉,但比外面强。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电风扇在旁边转着,呼呼的。
"吃什么?"张富贵问。
"拌面加蒸饺。"我说。
"我也一样。再加个排骨炖罐。"
老板是一个福建口音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两碗拌面,两笼蒸饺,一个炖罐。"他记在本子上,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
等的时候,张富贵把名单摊在桌子上。桌面是那种塑料贴面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翘起来。名单放在上面,边角被桌上残留的水汽洇湿了一点。
"你看这个。"他用铅笔在"再看看"那一栏点了点。"我重新排了一遍。按可能性。"
他排的前三名是:嘉定汽配(已说"试试")、青浦电子零件(留了助理号码)、杨浦纸品厂(研究了再来)。这三个不是并列的。嘉定是第一梯队。青浦第二。杨浦第三。
"路演前我要把这三个都跑一遍。"他说。"不是签合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还在'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
"还在"有什么价值?我后来想过。就是你没有死。在这个死亡率极高的赛道里,"没有死"就是最大的竞争优势之一。
拌面先上来了。花生酱拌的面条,颜色发暗,但花生酱的香气是足的。张富贵拿起筷子,搅了两下,夹了一大口。
"好吃。"他说。
"五块钱能不好吃吗。"
"五块钱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善意。"他说完又夹了一大口。
蒸饺上来了。皮薄馅多,蘸醋。张富贵夹了一个,蘸醋,一口咬下去。
"这个配花生酱。"他说。"蒸饺蘸醋,拌面花生酱,一口蒸饺一口面。"
"你怎么这么会吃?"
"做销售的,第一技能是吃。客户请客,你要知道怎么吃才能让人觉得你懂。你不懂,他就不信任你。吃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你是一个知道好东西在哪里的人。"
排骨炖罐来了。汤是清的,排骨沉在底部。张富贵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鲜。"他把勺子递给我。"你尝。"
我尝了一口。确实鲜。骨头炖了很久的那种鲜。汤面上漂着两颗枸杞,红色的,在清汤里格外显眼。
吃完饭。张富贵叫老板结账。
"两碗拌面,十块。两笼蒸饺,十二块。一个炖罐,八块。一共三十。"
张富贵从钱包里掏钱。三十块。他掏了一张五十的。
"老板,不用找了。"
老板愣了一下。"这怎么行。"
"没事。"张富贵站起来。"下次还来。"
出了沙县的门,张富贵说了一句话:
"三十块。三个人。吃饱了。人均十块。"
他顿了一下。
"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
"你是说我们会变有钱?"
"我是说。"他看着外面。街道上有几辆电瓶车驶过,骑手穿着黄色和蓝色的制服。一个是美团,一个是饿了么。2015年的夏天,这两个颜色正在占领中国的每一条街道。"等我们有钱了,就不吃沙县了。"
"那吃什么?"
"到时候再说。"
我们走在回车库的路上。阳光很烈。路面有些反光。影子被压到最短。张富贵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Polo衫后背湿了一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往下蔓延。他没有脱。因为脱了里面的T恤领口已经松了,他不希望在客户面前穿一件领口松了的T恤。
这个细节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当时我只看到他的背。挺着的。步子稳的。不像一个刚刚被二十六个客户拒绝了二十六次的人。
到了车库。刘海洋还在。显示器上跑了新的训练数据。准确率的数字在跳。从71%跳到72%。
"回来啦。"他没有回头。"我在调阈值。光线那块的算法又优化了一下。王老板那边的环境光太暗,我把敏感度往上拉了5%。"
"效果怎么样?"
"明天去测。"
三个人。一个在调代码。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改BP。
窗外的阳光从气窗斜照进来。在白板上切出一道斜线。斜线刚好穿过"42"这个数字。把"4"和"2"分成了两半。
"42"的旁边,张富贵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路演。
字迹很潦草。但方向很明确。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日子会变好,还是这种十块钱吃饱的日子会结束。两种可能都有。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告别什么。
回到车库,刘海洋还在屏幕前。
"吃了什么?"他头也没回。
"沙县。"
"好吃吗?"
"人均十块。还能问好不好吃?"
他想了想。"也是。"
白板上那个数字又小了一。
我打开电脑,翻到BP第十二版。光标在标题页闪。"明镜——工业视觉AI解决方案。"这个名字是张富贵起的,他说"sense"是感知,"flow"是流水,"感知如水"——我说不行太玄了,他说那就 明镜,听起来像一家公司。
正说着,门外传来陆师傅的声音。
"去去去!又偷吃!"
紧接着是链条哗啦一声响,大概是那只野猫又去翻他的工具箱了。然后是陆师傅骂那只猫的嘟囔声,混杂着扳手掉在地上的金属声。
我们三个同时停了一下。
车库里安静了两秒。
"明镜。"刘海洋打破沉默。"行。就这个。"
十二版。每一版都在往前走一小步。但"更像一家公司"和"是一家公司"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十二版PPT能填上的。
隔着的是七月十三号那天,台下坐着的五十个投资人里,有几个会认真看我们这十五分钟。
我把标题改了一个字。"解决方案"改成"系统"。少两个字。少两个字听起来不像在吹。
保存。关掉。
刘海洋的键盘声还在。稳的。准的。张富贵在门外打电话,声音轻的,"王厂长,下周我再来一趟,不耽误您时间,十五分钟就行。"
我坐在那里。六月的气很重。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沙县小吃里花生酱的味道还在嘴里。三十块钱的温暖在胃里。
白板上: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