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九十三
刘海洋是周三晚上开始不回家的。
那天下午他来找我,拿了一张纸。上面是一列数字,最上面写着"准确率测试 v0.8"。标准光线室内:91%。侧光:83%。逆光:61%。工厂灰尘环境:74%。夜班灯光:69%。最后一行:加权平均,78%。
"够吗?"我问。
"不够。"他把纸放桌上。"工厂现场不是室内,不是标准光线。逆光和灰尘是常态。78%是我们到客户现场最可能遇到的准确率。这个数字在路演台上站不住脚。"
"要多少。"
"九十以上。九十是行业可以谈的起点。九十五是好产品。九十以下是原型。"
"能做到吗?"
"做。"他说。"但不保证几天。我需要连续在这里待着。"
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我晚上九点多离开车库。他正在跑一组测试,屏幕上的进度窗口在滚,数字在更新。喝了一口红牛,没看我。
"你几点走?"
"跑完这组。"
跑完这组是几点我不知道。也没问。留了一罐红牛放在他桌边,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想了一路。在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屏幕前把准确率从78%提到90%以上,这件事需要的是另一种人。愿意把问题追到底的那种人。很少。刘海洋是。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手游的界面。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半寸,又被他无意识地攥紧。这种场景我每天都能见到。但那天晚上,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做一件需要熬到凌晨的事?他的"93%"是什么?
出了地铁站,走了十分钟到家。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走到三楼才亮。开门的时候黄雨萱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缝底下有一条窄窄的光。她在床头留了一盏小灯,怕黑。不是真的怕黑,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洗了个澡。手指上的机油这次搓了三遍才搓掉一些。掌纹里还残留着黑色。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肩膀才开始觉得酸。白天不觉得。一热,一放松,酸就来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斑在动。是对面楼的灯光映在窗帘上再反到天花板的。它不动,是我在动。我翻了一个身,它跟着移了一截。
赵宇轩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踢了一下被子。他的踢被子的声音我很熟悉——先是"嘭"的一声,脚碰到床栏杆,然后是布料摩擦声。他从小就这样,睡着了也不老实。
第二天早上我到车库的时候,折叠床摊开着。床上有一个薄被子,箱底翻出来的。上一家公司留下的杂物之一,洗过了,有陈旧的味道。折叠床旁边一个泡面碗,空的。汤喝掉了,碗放在那里没扔。他不是不整洁,是忙的时候不会同时处理其他事情。
他坐在屏幕前,背对着我。听见门声没回头。键盘声是那种缓慢的打法——不是工作状态最好的节奏。思路在走,但身体已经有点慢了。字与字之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在想。
"几点睡的?"
"没怎么睡。凌晨三点躺了两小时,五点又起来。"
张富贵进来。看见折叠床和泡面碗。没说话。出去。五分钟后端了两根玉米回来。"楼上超市刚到的,热的。"放一根在刘海洋桌边。
刘海洋没看,伸手拿了,吃了一口,继续看屏幕。张富贵把另一根递给我,自己去拉了椅子坐在刘海洋旁边,看他屏幕。不问,就看着。偶尔递一句"这个跑完了吗"或者"结果怎样"。刘海洋用数字回答。张富贵听了,点头。不说懂不懂。就点头。
张富贵不懂代码。但他能在刘海洋工作的时候坐在旁边不打扰。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后来我问他那天坐在旁边在做什么。他说"整理名单,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就坐着"。"坐着干什么?""陪着呗。"
"你陪他坐到几点?"
"十二点多。"
"你住嘉定,十二点从张江回去到家快两点了。"
他知道我算出来了。"嗯。"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让我坐。"
他说的对。我确实会让他早点回去。但他没说,我就没有拦。
第二天上午我出去跑了一趟客户。杨浦的纸品厂,商会关系介绍的。地铁换两次线,到了厂长不在,说在会里。等了四十分钟。出来谈了半小时。"我们做的是纸,不是金属件。纸张检测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我说可以研究。"那你研究了再来。"体面的打发方式。不是完全关门,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包盐味花生和两个肉包子带回车库。刘海洋吃了一个包子。花生他不喜欢。张富贵吃了剩下的包子和半包花生。"杨浦那边的包子比我们这里好。""你知道是杨浦的?""包子皮的厚度。"
第二天下午回来,泡面碗变成了两个,叠在一起。旁边多了三个红牛罐,两个空的,一个喝了一半。刘海洋用手指按着那个喝了一半的罐子,继续看屏幕。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流下来。他没擦。手指又放回屏幕上,继续滚代码。
"没进展吗?"张富贵问。
"有进展。问题是进了一个坑,坑比我想的深。"
"坑是什么坑。"
"灰尘。"他转过来解释。少见的转过来。他通常不解释。"工厂有浮尘,浮尘在镜头和检测面之间形成干扰层。我原来的模型没有单独处理这个变量,以为训练数据里包含了。但工厂的浮尘比训练数据里更密,差距在特定角度下放大了。需要专门加一组数据,针对这个变量重新训练。"
"多久。"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他少说的词。"取决于今晚能跑几轮。"
张富贵说"你要不先睡两小时"。刘海洋没回应,已经转回去了。键盘声恢复,比上午快了一点。
那天下午刘海洋在等测试结果——他三天里少数的等待时间。没睡,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站了大约两分钟,看着那些数字。然后回去坐着,打了几行代码,开了另一个窗口,在读某个技术文档。英文的。滚了几屏,找到一段,停下来,继续看。
张富贵在旁边整理名单。铅笔在纸上移动,擦了,重写。把"再看看"的名单重新按照可能性排序。最有可能转化的前五名。他说要在路演前再联系一遍这五个人。"不是签约。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路演。万一他们认识台下的投资人,这是一个开口的机会。"这个逻辑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把人际关系当作一张流动的网,每个节点都可能有用。不是这次有用就是下次。或者是他们认识的人这次有用。
那天晚上我留到十点。出去前把剩下的红牛放在他桌边。张富贵比我晚走。"你去睡,我陪他一会儿。"我没问一会儿是多久。就走了。
后来我问过张富贵那天"一会儿"是多久。他说"到十二点多"。我说"你十二点才回家"。他说"嗯"。没多解释。他住嘉定,十二点从张江回去到家快两点了。但他没说这个。
第三天我早上七点到车库。比平时早了一个半小时。睡到那个点醒了,没有再睡,直接来了。黄雨萱问我"这么早",我说"去一下"。没再问,翻了个身。出门的时候厨房灯是暗的。
张富贵不在。昨晚后来走了。刘海洋还在。折叠床是叠起来靠墙放着的——说明他睡了一觉,起来了,叠了被子,折了床,继续坐到屏幕前。桌边的红牛都空了。泡面碗变成了四个,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整理的时候——东西叠整齐,但不扔。可能是要扔的时候正好在忙。也可能是觉得还没到要扔的时候。两种解释都说不准。
车库比外面凉。六月的早晨还好,不热。地面有点潮。陆师傅还没来,他一般八点来。来之前这里就我们俩。
我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昨天下午改了一半的BP,第十二页,"团队"那一页。刘海洋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还在老东家的时候,西装。那身西装他现在不穿了,放在他父母那边的柜子里。
屏幕上有一列数字。看过去,是新的测试结果:
工厂灰尘环境:89%。
逆光:84%。
加权平均:87%。
87%。昨天是78%。三天,提了九个点。
"还差三个点。"我说。
他转过来。第一次真的转过来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不是哭的那种,是没睡够的那种。红的,略微充血。但眼神是清楚的。他的眼神一直是清楚的,不管身体状态怎样。那双眼睛在看什么的时候就是在看什么。不飘。不乱。
"在跑。最后一组。四点开始跑,大概上午十点出结果。"
"四点你还清醒吗。"
"清醒。凌晨三到五点是我想事情最清楚的时间。没有干扰,脑子只有一件事。"
他说四点。就是这天凌晨四点。我来之前三个小时,他还在跑。
"你先睡。"
"等结果。"
"我来了,你睡。"
"等结果。"
第二遍我就没再说了。知道说了也没用。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他旁边。没喝,但接了,双手捧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在走,两个人都盯着那条进度条。走得很慢。不是真的慢,是盯着看的时候总是感觉慢。和看热水烧开是同一种慢。
没有对话的时间。车库里只有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声——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声音。是机器在运算的声音。那天早上,它有一种具体的意义:正在处理我们需要的那组数据。
光从气窗斜下来。照在潮湿的地砖上。刘海洋双手捧着那个一次性纸杯,杯壁上有水汽——热水的。他没喝。就是捧着。手指压在杯壁上,白了一圈,松开又压回去。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
进度条在走。17%。23%。31%。
我盯着那条进度条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回去看,39%。又抽了一半,回去看,52%。进度条的音轨。和烟燃烧的音轨。两种不同的慢,在同一个房间里走各自的速度。
张富贵九点多到的。手里提着三份早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楼下早点摊。"他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刘海洋桌边。刘海洋没看,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继续看屏幕。
"多少了?"张富贵问。
"五十二。"
"还早。"他把豆浆插上吸管,放到刘海洋手边。"喝了。"
刘海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张富贵拉了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联系人信息。"我趁早把前五名又打了一遍。"他说。"三个没接,一个说在开会,一个说'你们路演完了告诉我'。"
"'路演完了告诉我'是好信号还是坏信号?"
"中性的。他不拒绝。说明路演的结果对他来说是一个决策变量。如果我们拿到投资人的认可,他会觉得我们更可信。如果没人理我们,他也不会太意外。"
"你把这些人的反应都量化了?"
"不量化怎么管?做销售就是管概率。"他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转化率。高的百分之三十,低的百分之三。我把百分之三的先放一放,把百分之三十的重点跟。"
他的笔记本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有些是"30%",有些是"3%",有些是"0%"——零就是死了,不再跟了。他的零写得很大,笔画很重。和他在名单上画的那些小圈形成对比。
十点零三分。
进度条到了99%。
刘海洋放下了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呼吸变轻了。那种"等待最后一块拼图落下来"的屏息。
99%停了几秒。
然后跳到了100%。
结果出来了。
刘海洋盯着屏幕。大约三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松开捧杯子的手,放到桌上。他没说话。我也没问。我看见了数字:
工厂灰尘环境:94%。
逆光:91%。
夜班灯光:89%。
加权平均:93%。
93%。够了。过了九十的门槛。走进了"可以谈"的区间。
"够了。"声音沙了。三天没怎么睡的那种沙。"不完美。但够用。先上。"
我没有说"辛苦了"。他不需要这句话。说了是我自己好受。这个数字在那张纸上待了三天。从78%变成87%,从87%变成93%。他在凌晨四点做到的。
"行。先上。"
他点了下头,打了一行代码,提交了。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对勾——代码仓库的合并成功提示。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折叠床旁边,重新摊开,拿出旧被子,躺下去,合上眼睛。
大约两分钟,他就睡着了。呼吸变沉了,均匀的。是真的睡着,不是假寐。那种三天欠下的账一次还清的睡法。很干净。没有挣扎,没有翻身。就是躺下去,然后不动了。
张富贵站在折叠床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去他那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低很多。有人在睡觉旁边打电话的那种低。
"对,系统这周可以升级一次。上周跟您说的那个准确率问题,这周解决了。下周可以再演示一次。"
他在提前跟客户联系,把刘海洋三天的成果变成一个可以说给客户听的事实。东西出来了,他立即知道怎么用。打电话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在转笔——那种最便宜的一块五一支的塑料圆珠笔,笔帽上有个缺口,他用拇指反复摩那个缺口。转笔是他打电话时的习惯。不是紧张,是在确认自己还在控制节奏。
刘海洋睡到下午两点多。醒的时候张富贵正在打电话。打完那个电话,他说:"93%这件事我已经跟两个潜在客户说了。系统准确率升级了,下周可以来演示。"
刘海洋点点头。"什么时候?"
"周三一个,周五一个。你来吗?"
"你定。"
"你来。技术问题你答,我答不了。"
"行。"
两个字,就定了。他们的效率有时候以这种方式体现出来。不废话。事情就做了。
我把BP第十二页改完了。"团队"那一页。刘海洋的介绍里写了他的工作年限和核心能力。没有写这三天。这三天不是可以写进BP的信息。但那三天在BP里,在93%这个数字里,在第七页那行"图像识别模块在工厂环境下准确率93%"里。那行字是他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写出来的。不写在"团队"页。写在"产品"页,用数字的方式。
三十一天。93%。BP第十二版。张富贵的电话名单上有两个"在谈",有一个"可以试试"。白板上那个数字明天变三十,后天变二十九。刘海洋会每天早上来擦掉,用黑色记号笔,笔画一样重。不慌。就是在减。
活到七月。还在的。
那天傍晚我打电话给黄雨萱。"晚饭不回来了。车库有事。"
"行。吃完记得回来。"
挂完电话我站在车库门口。陆师傅已经锁门了,他推车要走。看见我,停下来。"还没走?"
"再待一会儿。"
"你们这三个小年轻的,天天搞到半夜。"他摇头。但摇头的方式不是责怪,是不理解但不干涉的那种摇。
推车走了。车轮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那种吱呀声,是老了但还能用的声音。
我回车库。刘海洋还在睡。张富贵在打电话,声音压低的。我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BP第十二页。
三个人都在。各干各的。
我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2015年6月17日。93%。刘海洋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
我没有加任何评价。就让这行字待在那里。像一个证人。
写完之后我关掉了备忘录。打开BP。翻到第七页。市场规模那一页。数字还是"数十亿级别"。但这一次旁边多了一个括号:"(基于42天路演的48家投资人反馈修正)"。
48。是我在白板上写的数字。路演的天数。48天。不是42。42是倒计时开始那天的数字。从42数到0,中间插了6天缓冲。这48天里我见了17个投资人,被拒了15次,2次说"再看看"。
17次。每次十五分钟。4.25小时。被17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句话:"你们还太早。"
我把那页翻过去了。翻到第十二页。团队介绍。三张照片。三张简历。三个人的名字。
三个人的名字下面是同一行字:"已投入全职人力×120天。"
120天。从正月初三到今天。四个月。四个月里有人被拒了17次,有人睡了不到十小时写出了93%,有人在楼道里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
这些数字没有出现在BP里。但它们比BP里的任何一个数字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