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股灾
七月初,A股开始跌。六月中旬就开始了,先跌,再反弹,再跌。朋友圈里有人说"调整,正常调整",有人说"五千点回调是买入机会"。大家都在用共识维持一个叙事: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然后第一个交易周,上证从近六千点的高位直线向下。一周跌了千点。
朋友圈从"买入机会"变成了"黑色星期一"。又从"黑色星期一"变成了"国家队入场了,要反弹了"。叙事在两个方向之间快速摇摆。但每天早上打开证券软件,数字还是在往下走。
数字不摇摆。数字只往一个方向。
周四下午我去了一趟嘉定。约了一个之前说"再看看"的厂老板,姓周,做塑胶制品的。之前见过两次,每次他都聊股票。第一次聊他赚了多少,第二次聊他回本了没有。这次见面我预感他还要聊。
地铁到嘉定北站,换乘公交,到工业区走了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周老板在厂区门口等我,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小赵啊。"他看见我,先叹了口气。"坐吧,不进去看了。"
我们在传达室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传达室的大爷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绿色的K线图,往下的那种。
"跌了多少?"我问。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红色的一片——A股的颜色,跌是红的——账户总额从二十一万变成了十五万。一周跌了六万。不是纸面上的。是他的钱。他去年在厂里干了一年攒的,加上前年的年终奖,加上老婆让他别投他偏要投的那部分。全部。
"不卖。"他说。"我说了不卖。跌了拿着。拿着总会回来的。"
"上周不是还说回本了就行?"
"上周是上周。这周不一样。"他点了那根烟。手没有抖。但烟点了好几次才着。"小赵,你是做技术的是吧?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暂时的,还是——"他没说"完了"两个字。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是炒股的人。但我说了一句话,是我后来才意识到它有多重的话——"你厂里的订单受影响了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聊股票。站起来把烟掐了,说"你的东西我还在看。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再说。"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厂区的时候回头看——他站在传达室门口,还在看手机。背稍微驼了一点。那根烟的烟头在风里闪了一下,灭了。
回来的地铁上我想了一路——他问"是暂时的还是——"的时候,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是什么。是"完了"。是"崩了"。是他不敢相信的那两个字。
我没有买股票。五月底就做了决定,账上的钱有它的用途,不能用来赌。但我在看那些数字。不是因为钱在里面,是因为那一段时间全国都在聊股票。有投资人来谈,对方可能先聊股票。去工厂见客户,老板可能先聊股票。股票变成了背景噪音。是那一周所有对话的底色。
我在这个底色里工作。离路演还有十一天。
岳父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那天傍晚我提前从车库出来。张富贵在外面约人,刘海洋留在车库。BP改完了,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就回家了。
进门的时候黄雨萱正在接电话。
我在厨房倒水。听见她的声音,开始还是正常的。"爸,什么事。"然后停了。
然后我听见岳父那边的声音。隔着一个厅,没听清楚说了什么。但声音的质地变了。是一种带着颤抖的声音。不是老年人普通的颤。是那种不想让声音听起来颤但控制不住的声音。
"爸,没事的。"黄雨萱说。"多少?"她又停了。"就是亏。亏了拿着,不卖就不算亏。"
声音很轻。很稳。但安慰的内容是错的。
"爸爸没事。就是亏了一点。"她最后说。挂了。
我走出厨房。她坐在餐桌旁边。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看我。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想抠什么但没有抠到的动作。
"多少?"我问。
停了两秒。"他说亏了一点。没说多少。"
我记得五月底岳父是十八万。原始本金八万,翻了一倍多。然后股灾来了。一周跌了近一半。如果是十八万的账户,这一周跌了大约八到九万。那个"一点"如果是八九万,是真亏。不是纸亏。是钱没了。是他存的钱,不是玩的钱。是认真放进去的,结果变成了这样。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拧紧,有一滴水挂在龙头上,将落未落。那滴水挂在那里好几秒,终于落下来,砸在水槽底上,没有声音。
那通电话我没有走开。就在厨房门口站着。听见了那个"一点"。听见了黄雨萱说"不卖就不算亏"。听见了挂电话的声音。
然后走出来。问"多少"。不是因为我能帮什么。
"他没说要卖吗?"我问。
"没。他说不急。拿着。"
拿着。是那个叙事的结果。相信还会涨,所以拿着。
我在那个时候想到五月底岳父打电话说的那句话:"当年我下海也亏过。"
这件事我没有对黄雨萱说。她知道岳父投了股票,但不知道那十八万的高点。那是岳父要瞒她的事。他说"别跟雨萱提"。所以我知道,但没有出口。
张富贵那几天没怎么回车库。在外面打电话。主要是追一个原本在谈中的天使投资人。姓王,中等规模的天使基金。之前已经见了两次,表示"方向很好,我们研究一下"。研究的意思是下一轮跟进。那个跟进原本应该在这周进行。
第三天,张富贵回到车库。说了结果。
"对方助理说王总最近不看新项目了。"
刘海洋没抬头。"多久不看。"
"没说。就是不看。助理说有消息会联系。"
"有消息会联系"是一种无限期的延后。没有条件,没有时间表。就是延后。
"换一个。"张富贵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装平。是真平。"我这里还有两个候补。一个是李总,上次见过一次。另一个是商会那边的线,还没正式接触。这周能约到哪个约哪个。"
"李总那个情况怎样?"
"见过一次,聊了半小时。他看工业方向。基金体量小,最多投两百万。不是我们后续想要的体量。但现在用来打基础,先让他了解我们。路演之后他如果有兴趣,可以先进来压压阵。"
"那就先约李总。路演前能见最好。"
"今天下午发消息了。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他自己泡的,大白杯,里面几片散叶,从家带来的。
这种效率在那个时间点是救命的。"行。你来安排。"
刘海洋从屏幕前转过来。"路演上的投资人情况有变化吗?"
"主办方没有通知。不知道五十家还在不在。可能有撤的。"
"能查吗?"
"主办方名单保密,拿不到。只能到了那天看。"
刘海洋转回去。"那就到那天看。"键盘声响了。无法查,那就到那天看。不是不在意。是知道在意了也没有用。
路演还有十天。
我在车库里坐了一个小时。不是在想什么有用的事。就是在坐。让这周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沉一沉。
这一个小时里刘海洋在打代码。张富贵在楼道里打电话。我坐在那里。听着键盘声和楼道里的说话声。
陆师傅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去继续修他的自行车。别人送来的一辆女式车,链条断了。他在接链条。链条的金属声是那种细碎的、干净的声音。和键盘声在一起。是那个下午的声音。
一个小时之后我站起来。拿了记号笔,走到白板前。刘海洋在看屏幕,张富贵在打电话。两个人都没有看我。
我在白板上那个"11"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市场越差,留下来的越值钱。
写完了。把记号笔放回去。坐下来。
刘海洋从屏幕旁边看了白板一眼。"有道理。"转回去,继续工作。他的评价就这两个字。不多。不少。够了。
张富贵那边通话在继续。他的声音是商量事情的声音。不是崩溃的声音。是在约时间的声音。
白板上有那行字。有那个"11"。11天到7月13日。11是准确的。刘海洋早上更新的。他每天更新。这天他已经更新过了。明天变10,后天变9。到7月13日变成0。不管那天会发生什么,数字会变成0。这件事是确定的。在不确定的那一周里,这是唯一确定的。
那天晚上黄雨萱没有提岳父的事。她在沙发上翻会计教材。我在旁边改BP的最后一遍。这一遍改的是语言,不是内容。把每一页的每一行读出来。确认有没有意思不清楚的地方。有没有会让投资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的地方。停下来问不是好事。是他们没有跟上。十五分钟里跟不上就是失去了那一分钟。那一分钟不会有第二次。
改到九点多。她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的时候顺带给我也倒了一杯。放在我旁边。没说什么。就是放了。回去坐下。
这个动作很自然。是习惯了的动作。给自己倒的时候顺带给我也倒。不是刻意的。
她坐回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瞥了一眼。是同花顺的推送:"沪指今日跌4.3%,创年内最大单日跌幅。"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没有点开。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翻到了习题册的下一页。"短期借款融资"。
"你不看?"
"看了也没用。"她说。
四个字。跟她说"不卖就不算亏"的时候是同一种语气。不是赌气。是接受了某种她无法改变的事实之后的平静。
我接着改。屋子里有台灯的光。有翻书的声音。有她做题时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那声音均匀。专注。不快。是搞懂了才往下走的速度。
教材下面还是那张11900的表格。还在那里。她没有再更新,因为最近没有新的变动。就还是11900。这个数字在那里。压在教材下面。等着下次要改的时候出来。
我把那杯热水喝了。大部分。没有喝完。放在那里。
赵宇轩那边的房间没有声音。已经睡了。九点就睡了。他的习惯。睡眠很准。躺下去很快就睡。不像我。他是那种头一沾枕头就能不动的人。这一点我羡慕他。我小时候也是。现在不是了。
那一周我每天都睡得很晚。脑子在关掉屏幕之后还会继续转。主要是转路演那十五分钟的内容。某一页的措辞。某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以及我的回答。这个循环在我在床上躺下来之后会自动启动。我没有办法关掉它。只能等它转到某个节点之后停下来。停下来了才能睡。
有时候躺到凌晨两点还没睡着。就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的光斑。光斑里,是石灰涂层的粗粝纹理,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又铺平了。
刚搬进来时就是这样。半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它不扩大。也不愈合。
就像某些事情。你以为它在变化,其实它只是在那。
外面朋友圈里还在刷"黑色星期一"。还在讨论"国家队会不会进场"。股市还在跌。岳父那边还在拿着没有卖。王总那边还在不看新项目。路演还有十天。
账上一万九。刘海洋的代码93%。张富贵的名单上有四个客户。我的BP第十六版。
这些是我们那天能带上台的全部。
我把最后一行改完。保存。关掉电脑。黄雨萱还在做题。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均匀的。专注的。
"睡吧。"我说。
"嗯。"她没有抬头。
我站起来,把水杯拿到厨房。倒掉。冲洗。放回去。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个位置。那个姿势。铅笔还在那个角度。
"真的睡了。"我说。
"嗯。"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嗯"之后的话。铅笔停了。橡皮擦了一下。重写。然后合上书。合上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先把台灯关了。她的台灯。然后是我的。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还坐在沙发上。在暗里。轮廓是模糊的。
"来了。"她说。
"嗯。"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躺下去。头一沾枕头就不动了。我躺下去,脑子开始转。十五分钟。第七页。市场规模。有人问"如果股灾持续,工业企业会削减预算吗"。
我翻了个身。对面楼有人关了灯。光斑灭了一小块。更暗了。
第二天早上。黄雨萱起得比我早。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白粥,煮鸡蛋,一小碟酱菜。赵宇轩的书包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拉链拉好了,水杯灌满了,盖子拧紧放在旁边。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在水槽前洗碗。昨天的碗。昨晚吃完之后她没洗。早上起来洗的。
"我爸那边,"我开口。
"我知道。"她没回头。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晚上又打了一个。"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睡了以后。十一点多。"
"说什么?"
"没说什么。问了我一句'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好'。然后挂了。"
水声停了。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拿起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条一条手指擦。擦完把手巾叠好,挂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你别管了。"她说。
语气不重。但很清楚。不是"不用你管"那种赌气。是"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插手"的那种清楚。像她在11900表格上划掉"保险"那一行时的语气。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去叫赵宇轩起床。
赵宇轩穿校服出来的时候,头发翘了一撮。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
"算了。"她说。"走吧。"
他们出了门。门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坐回餐桌前。白粥还温的。煮鸡蛋还热着。酱菜的碟子旁边多了一小包纸巾。
白粥喝到一半,我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黄雨萱的字。铅笔写的,很小:
"路演加油。"
三个字。没有标点。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去车库的路上,张富贵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但节奏没有变。还是在约时间。还是在往前推。
刘海洋的键盘声从车库门缝里漏出来。不紧不慢的。他没有因为股灾就加快或者放慢。他就是那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键盘的速度不变。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而能控制的东西需要全部注意力。
我推开门。刘海洋没有回头。张富贵在电话里说"好的好的,下午两点,我带演示过去"。挂了,看我。
"来了,"他说,"下午去见李总。上次那个商会的,基金体量小,但愿意聊。"
"几点?"
"两点。你一起?"
"一起。"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下午两点,李总,XX基金,工业方向,200万体量以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带王老板的案例。"
"你准备得够细的。"我说。
"细才能赢。"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你今天改什么了?"
"BP。改到第十八版了。"
"第十八版,"他笑了一下,"第一版和第十八版有什么区别?"
"第七页改了四次。第三页改了三次。"
"投资人看第七页吗?"
"我希望他们看。"
张富贵又笑了一下。"那我下午跟李总讲的时候,重点讲第三页和第七页。"
刘海洋从屏幕上把视线移过来,说了一句话:"讲第三页就行。第七页的数据还没更新。"
"你什么时候更新?"我问。
"你去见李总的时候。"
三个人的节奏就这样——张富贵在前面跑,我在中间追,刘海洋在后面修。谁也不等谁,但最后都能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