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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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33路演

4364字 · 约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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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路演

七月十三号,星期一。

早上六点半自动醒了。没有闹钟。是那种重要的事情发生之前的自动醒。身体知道今天不一样。

黄雨萱还在睡。赵宇轩的房间没有声音。暑假,不用上学。他睡到九点。

我在浴室刷牙。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上海。七月十三号。这几件事在镜子里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比平时瘦一点。那段时间的饮食和睡眠都不怎么样。但精神是好的。眼睛是清醒的。

换衣服。被裁那天的白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有一点松。不是脏。就是棉布洗多了会有的松弛感。领口的线条没有了原来的支撑。微微往外翻。我在镜子前面拿手指撑了一下。撑回去。放了手。又翻回来。就这样。没有办法。就这样穿了。

包:电脑、BP打印版、演示用的外接摄像头。餐桌上写了一张纸条:"去路演了,下午回。"压在茶杯底下。

黄雨萱昨晚说了四个字:"好好说。"我说"嗯"。就这样。

出门。


张富贵比我先到。站在出站口旁边。白衬衫,那件领口泛黄的白衬衫。他用手指把领口按了按。鬓角修了,比平时整齐。不是理发店的整齐。是自己用剃须刀修的。有一点手工感。但是认真的。

"刘海洋呢?"

"说在车库。让我们去那边汇合。他要把演示的后台环境重新检查一遍。"

转一站到车库。刘海洋在里面。格子衫。扣子扣对了。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全部扣对了。没有错位。平时很少见到。他平时穿格子衫经常有一颗扣子是错的。不是全部错。就是某一颗。他知道但不改。"又不影响工作。"今天全对了。我没说什么。就看了一眼。他也没说什么。

他把演示环境重新检查了一遍。大约二十分钟。网络、系统版本、摄像头驱动、演示流程脚本。每一项都过了一遍。

"可以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把桌上的东西整理了。关上电脑。

我们三个人。出门。

陆师傅在门口。看见我们。"今天去哪里?穿得挺正式。"

"去路演。"张富贵说。"就是去孵化器讲我们的产品。有投资人在场。"

陆师傅点了点头。"那要好好说。清楚说。别绕弯子。那种场合绕弯子不行。直接讲是什么东西,能干什么。"

我说"知道了,陆师傅。"

他点点头。去继续他的事。那天在修一辆山地车。车架靠在墙上。老车。已经修过好几次了。每次修完又来。他不嫌麻烦。

我走出车库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那个倒计时数字是0

刘海洋今天早上更新的。从42开始。每天减一。今天到了0。


三点到张江孵化器。比上场时间早将近一小时。

改造过的工业建筑。原来是厂房。砖墙。内部装修过。大堂有签到台。工作人员看了报名表。给我们贴了名牌。白色贴纸。记号笔写的公司名。"上海慧影科技"。注册名。不是明镜。路演PPT上写的是明镜。名牌写注册名。这两件事并行存在。没有人觉得奇怪。

候场区是一个走廊。两侧有几排椅子。七八个参赛团队在等。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对话。有一组在现场反复过演讲稿。声音很低。每隔一分钟重来一遍。背到某一段就重来。像一首卡住了的歌。

"他们紧张。"张富贵说。声音压低。

"你不紧张吗?"刘海洋说。

"有一点。但我的紧张是兴奋型的。不是害怕型的。"

我把BP最后再过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让那些话顺在嘴上。确认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节奏。第三页有一句话顺序有点别扭。来不及改了。在台上调。

三点半。前一组上台。走廊里能听见里面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清楚。只有麦克风的音量和台下偶尔的问答声。那声音是那天下午的背景。前一首歌唱完了。才轮到我们。

我往里看了一眼。投资人比我预期的少。大概三十多个。不是五十。股灾之后来了三十多个。有的进门就掏手机。有的进门就找座位。大部分表情是职业性的。进了很多场路演之后的表情。

张富贵看了一眼。"三十多也够了。"他的判断:股灾之后能来的人是真的在看。不是随便转转。

上台的时间在走。


三点五十。我们被引上台。

报告厅。坐了大约三十个投资人。加上工作人员和记者。大概四十人。讲台高起来。有麦克风。有投影屏幕。后面挂着主办方的横幅。刘海洋去了后台。备用电脑。他的任务是演示环节配合我切画面。张富贵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的任务是看台下反应。

我站在台上。调了一下麦克风高度。左手拿着激光笔。第一页PPT在屏幕上。公司名字和一句话介绍:

"用AI替代工厂里的那双眼睛。"

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口。

我穿的是那件白衬衫。领口已经洗得发软了。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系了会显得太紧。袖子挽了一截。不是造型,是那天车库里的空调坏了,出门前在车库里出了一身汗。

台下第一排靠中间坐了个穿灰色西装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他看我的眼神是那种评估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项目,是在看一个赔率。张富贵后来跟我说,那个人是赛科创投的合伙人,叫周峰。之前约过,说"时机太早"。今天他自己来了。没打招呼。

前三分钟说市场。工厂质检的现状。手工检测。漏检率高。成本高。投资人知道的问题。我说的不是问题本身。是问题的规模。那种规模用三个数字说出来。数字是真的。不是从不知名咨询公司报告来的。是我们自己去工厂调研记录的。

接下来三分钟说产品。明镜是什么。怎么工作。结果是什么。讲得很快。因为知道投资人最想看的是下一个环节。

两分钟说客户案例。王老板那家工厂的数字。三个月。系统在线时长。准确率。漏检率的变化。这些数字是真实的。王老板给我们出了数据报告。那个工厂还在跑系统。那份数据是活的。不是模拟的。

第八分钟。进入演示环节。

摄像头对准带来的样品。实时检测。这个流程在车库里过了很多遍。很熟。从来没有出过问题。那天演示开始了。摄像头接上。系统启动。样品放上去。系统开始检测。

然后停了。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那里。没有动。画面是静的。摄像头还在。系统没有报错。就是没有反应。那种没有反应是一种最糟糕的状态。不是崩溃。是静止。

全场安静了。

那三秒的安静是很重的安静。我能感觉到台下三十多个人同时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停止的进度条上。三十多个人同时等一个进度条动的时候,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是恶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安静。投资人每天看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说自己是最好的。然后每个项目都会在某个时刻出故障。故障是最好的验证——你嘴上说的是真的,但机器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看着那个进度条。进度条不动。我知道刘海洋在后台。他那边肯定看到了。他在处理。但那三秒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不知道这是一个一分钟能解决的问题还是一个今天解决不了的问题。

三秒。在工厂里,三秒是一个质检员看完一个零件的时间。在生产线上,三秒是传送带走过两个工位的距离。在路演台上,三秒是一辈子。

我笑了一下。

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一下。不是尴尬。就是笑。然后说了一句话:

"刚才那三秒,就是工厂质检员平均的反应时间。我们的系统在正常状态下是0.3秒。"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被说服了的笑声。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动了。系统恢复了。刘海洋在后台解决了那个卡住。检测结果出来。合格品打绿框。次品打红框。很快。精准。

台下笑了。不是全场。是有人在笑。大概十几个。笑声不大。但有。是那种"这人反应还不错"的笑。路演里能让投资人真的笑是很难的。大部分时候他们的脸是职业性的平淡。那次他们笑了。

我看到那个灰色西装的周峰。他没有笑。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很快。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那个姿势是评估完了的意思。

最后一页是联系方式。我说"谢谢大家"。下台。

主持人说"下面有五分钟提问环节"。举手了两个人。一个问竞争对手。一个问数据安全。都回答了。时间到了。下台。

刘海洋从后台出来。衬衫上有汗。是那三秒冷汗留下来的。还没有干。他没有说什么。走过来站到我旁边。那个站法是一种和我分担那三秒的意思。他知道我知道。都知道。不需要说。


路演结束。走廊里站着。刘海洋第一句话:"刚才那个bug是网络问题。我换了一个接口。下次不会有。"他在解释技术原因。先解释原因。确保下次不再发生。他不提我那句话。但我知道他在后台听见了。

大部分投资人礼貌性地交换了名片。有人问了一两个问题。回答了。然后他们走了。这类路演的正常结局。大部分人听完了。有印象。但不会在当天做任何决定。

但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不是投资人。是一家连锁制造企业的采购副总。叫陈志远。五十岁出头。戴眼镜。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来。受邀作为"产业方嘉宾"来参加的。他留下来走到我们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个东西我们可能用得上。我们有六个工厂。都在用人工质检。效率和成本都是问题。你们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工厂看看?"

我说"当然"。问了他工厂的规模和行业。他说了。站在走廊里聊了二十分钟。他问的都是很具体的问题。不是投资人那种宏观的问题。而是"安装需要多少天""工人需要培训吗""系统出了问题怎么响应"。这些问题的具体程度说明他在认真考虑把这件事落地。

那二十分钟。张富贵一直在旁边。偶尔补一句。刘海洋在那里。没有说话。就是在。他的存在让陈志远多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都直接回答。数字准。时间准。不含糊。

最后交换名片。陈志远说"你们下周来我们公司?"我说可以。他说"我让我助理联系你们。确定时间"。然后走了。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里站着。刘海洋先开口:"不是投资。是客户。"

"比投资可能更好。"我说。"投资是钱。这个是验证。有规模的验证。六个工厂。"

张富贵没有说话。他在看走廊那边。陈志远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是一个有位置的人的背影。不是在逛。是在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离开的那种走法。

"下周确认。"张富贵说。"要做准备。"

"做。"

"我去打一个电话。"张富贵说。就走了。

他去楼道角落打电话。我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的手势——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在比划。那种比划是他在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的棋了。约工厂。准备演示。定制方案。报价。他的脑子从"客户可能"跳到了"合同怎么签"。中间没有过渡。直接从A到Z。

刘海洋说"回车库"。然后往出口走。我跟着。走出那栋楼。外面是张江的下午。热。太阳的位置还高。地上的影子短。这是一个普通的七月下午。看不出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只有我们知道刚才那三秒和那二十分钟是什么意思。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还很高。张江的路上人不多。旁边一排绿化。七月的树叶是深绿色。叶片厚。反光。热气从地面往上。脚下的地砖是烫的。不用摸就知道。那种热在身体上是真实的感觉。是那个下午真实的质地。

刘海洋那天没多少话。走出来。坐地铁。到车库。把演示环境的电脑关掉。检查了刚才那个网络问题的日志。确认了原因。记录了。关门。走人。那个流程是他的收尾方式。做完了。记录。关门。走人。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我们没有在那天庆祝什么。陈志远的意向还不是合同。合同之前是空的。我们把空的叫"可能"。"可能"和"是"之间还有距离。那个距离下周才能开始走。

但回家的地铁上。我把手机屏幕打开。刷了一下微信。

黄雨萱发了一条:"回来了吗?"

我回复:"在地铁上。一小时后到。"

她说:"冰箱里有东西。自己热一下。"

我说:"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地铁的窗外。是隧道。黑的。偶尔有一段灯光。然后又黑。就这样。一直到出站。

那段地铁的时间我没有做任何事。就是坐着。让今天从早上六点半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在身体里待一会儿。没有总结。没有复盘。就是让它们待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峰。那个灰色西装的投资人。

"赵总,路演不错。明天下午两点来我们办公室?聊聊。"

四个字。"聊聊"。在投资人嘴里,"聊聊"有时候是"再看看"的客气说法。但有时候不是。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隧道里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从窗外掠过,间隔均匀,像心跳监视器上的波形。

今天结束就好了。明天再接着往下走。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张江的夜晚比白天安静。白天的噪音是键盘声、电话声、会议室里的争论声。夜晚的噪音是虫鸣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两种声音不一样。但都不属于"家"的声音。

我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兰州拉面。门开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张富贵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手机支在筷子架上,正在视频通话。他看见我,挥了挥手,嘴巴对着手机说"老赵到了我先挂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吃了吗?"

"没。"

"坐。牛肉面还是羊肉面?"

"牛肉。"

他跟老板喊了一嗓子。"两碗牛肉面!"然后转过来看着我。"今天怎么样?"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站在台上。前面三分钟很好。中间停了。停了以后你笑了。然后继续。然后一个穿浅蓝衬衫的跟你聊了二十分钟。"

他的观察比我以为的更精确。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在记笔记。"

"你也看到了?"

"我坐第一排。他坐第三排。我扭头的时候看见他在写。写完之后合上了本子。"

合上本子。那个动作和张富贵笔记本里"忽悠素材"的铅笔字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两种人在同一个下午做了同一件事:记录。一个在评估赔率,一个在储备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