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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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39一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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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03 · 一万八


三月的第一个周一。张富贵从本子里挖出了一个客户。

不是跑出来的。是翻出来的。

黑皮本子摊在折叠桌上,页角卷着。他翻到第二十三条,食指压在纸面上,指甲盖把一行字抠得凹了下去。圆珠笔写的,蓝色,洇了一点。

"绿景物业,门禁坏了两年没人修。"

他在旁边画了个框。框的右下角补了一个感叹号。笔尖用力,纸面戳了个小坑。

然后他打了七个电话。

前六个不是没人接就是"不需要"。第一个接了,听了三十秒说"我们已经有供应商了"。第二个说"你把资料发过来我看看"——再打就不接了。第三个直接挂断。第四个说"你找我们采购部"。第五个说"我不负责这个"。

第七个通了。

"喂,绿景物业。"

"喂,王经理您好,我是明镜智能的张富贵,上次跟您聊过门禁系统的——"

"哦,小张啊。"

张富贵捂住话筒,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折叠椅上,腿伸不直,膝盖顶着桌腿。他对着话筒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个"八"的口型。

"一套硬件加软件,总共三百块一个门。六十个门一万八。"

沉默了大概五秒。车库里电热水壶嗡嗡响,底座歪的,震得桌面跟着抖。水还没开,壶底冒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翻。

"你发个方案到我邮箱。"

张富贵挂了电话。在车库里转了一圈。不是走,是转圈。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举着手机,手机举过头顶。他那件Polo衫的领子又卷边了,左边翘起来,像过期的三明治。

"一万八。门禁系统。绿景物业。六十个门。"

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格子衫的领子又扣歪了,左边第二颗扣在第三个眼上。"多少?"

"一万八。"

"六十个门?"

"六十个。"

刘海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六十个门同时管理,断网重连、权限同步、日志回传、异常报警——"

"你先别算。"我说。"先接。"

"接了以后我做不了怎么办?"

"先接了再说。"

张富贵已经把合同打印出来了。八页A4纸,他自己排的版。标题"明镜智能门禁系统技术服务合同"。"智能"两个字加了红色。刘海洋看到以后嘴角抽了一下。

"门禁?"他看了一眼合同,又看张富贵。"我们现在做门禁了?"

"客户有需求我们就做。"张富贵说。

"那质检版呢?客户管理版呢?"

"继续做。门禁是门禁,项目换钱,产品继续。"张富贵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了一瓣塞嘴里。橘子皮攥在手里,汁从指缝渗出来,黏的。"这是项目,不是产品。项目是一次性的,产品是持续的。"

刘海洋没接话。站起来。折叠桌右下角有一块浅灰色的磨损,指甲盖大小的椭圆,边缘泛白——这几天滑出来的。他的触控板也有,在右下角,同样的位置。

"一万八。"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陈述。是质疑。

"你侮辱我的代码。"

车库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

张富贵的橘子瓣含在腮帮子里,左边鼓了一块。他没嚼,咽了下去。橘子汁从嘴角溢了一滴,用袖子蹭掉了。

"海洋,我跟你说——"

"你别跟我说。"刘海洋的手往屏幕方向指了一下。"你让他先跟我说。"

我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捏着那份合同。A4纸,八页,纸角被拇指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折叠桌腿还是不平,我把合同放上去的时候桌面晃了一下,纸滑了半公分。用手按住。

"先说你的理由。"我对刘海洋。

"一万八做六十个门。平均一个门三百。三百块买我写代码、部署、调试、培训、售后。你让我喝西北风?"

"他们硬件都有了。读卡器、电锁、电源、布线,全在。就是软件太烂。六个小区的门禁用六个不同的系统,物业换个人就全乱套。王经理要的是统一管理平台。六十个门,一个界面全看到。"

"那我这边的成本是什么?"

"写代码。部署。培训。"刘海洋掰手指头数。"六十个门的权限配置,总控、楼栋、单元三级管理。断网重连、日志回传、异常报警。两周。"

"你两周的工资是一万二吗?"

"不是。"他停了一下。"我上一份工作的工资是三万。两周一万五。"

车库里安静了三秒。只有电热水壶的嗡嗡声。

张富贵把第二瓣橘子吃了。"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六万。最少。"

"六万人家为什么不找原来卖硬件的那家?"

"因为卖硬件的不做定制软件。人家的软件是标配,六个小区用六套不同的,能跑就行。王经理要的是——"我顿了一下,"一个界面看六十个门。"

"那你觉得人家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便宜。"

"因为——"

"张富贵。"我说。

他闭了嘴。

我看着刘海洋。

"你的代码先得活着才能被侮辱。"

他不说话了。

格子衫歪扣着。钢丝球头发。左手边半杯冷咖啡。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又写到凌晨两点。他在写客户管理版的饼图功能。"饼图就跟卖烧饼的一样,但客户就吃这一口。"

他的代码还没被侮辱过。因为还没人买。没人买的东西谈不上侮辱。

"两周。"他说。

"两周。"

"一万八。"

"一万八。"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Sublime Text。黑色背景,白色代码。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三秒。开始敲。

不是暴怒式的狂敲。是那种很稳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击。每个键都按到位,没有多余的力。这是他的工作模式。越是生气,打得越稳。

张富贵在旁边剥第三瓣橘子。"那我去跟王经理说——"

"说完了再签合同。"刘海洋没回头。"这次别再说'硬件我们先采购'了。"

张富贵把"好"字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两周。

刘海洋说两周就是两周。他不会说"大概两周"或"尽量两周"。他说两周,就是十四个日历日。多一天他觉得自己是骗子,少一天他觉得自己不严谨。

从签合同那天开始,车库里多了一种节奏。不是平时那种散漫节奏——是倒计时节奏。每天早上到车库,刘海洋第一件事是看白板,用黑色马克笔在数字旁边画一个叉。叉画得很用力,笔尖戳进白板的涂层里,留下一个白点。

他先看了六个小区的旧系统文档。王经理发过来的,六个PDF,加起来四百多页。花了一整天。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话:"这谁写的?狗都不如。"

"能复用吗?"

"不能。复用比重写还慢。"

然后画数据库结构。A4纸,铅笔画图。实体:门、权限、用户、日志、异常。画完贴在墙上。张富贵路过看了一眼,说密密麻麻的。刘海洋拿笔敲了敲那张纸:"没有这个,你界面上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空气。"

第四天开始写核心逻辑。刷卡到开门不超过两秒。

"你怎么知道两秒?"

"因为我自己刷卡的时候如果超过两秒我就会觉得烦。"

第五天到第七天,写权限管理界面。总控、楼栋、单元三级。绿色正常,红色异常,灰色离线。

"有没有色盲用户?"我问。

他停了一下。"……我没想到这个。"

"王经理小区里有一个保安是色盲。上次跟我说的。"

刘海洋看了我一眼。然后改了。绿色加三角形,红色加叉形,灰色加圆形。形状和颜色双编码。改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次数,一年大概用不完一只手。

第八天写断网重连。物业的宽带是最便宜的那种,一个月八十块,晚高峰卡得看不了网页。所以门禁系统不能依赖网络。断网的时候要能本地运行,网络恢复以后自动同步。

"这个功能最值钱。"他说。

第九天到第十一天,日志回传和异常报警。撬门报警、开门超三十秒报警、同一卡一分钟刷三次以上报警。

第十二天联调。六个模拟门。写了一个脚本模拟刷卡,一秒一次,连续一百次。看系统崩不崩。

第一次崩在第七十三次。内存泄漏。查了两个小时,一个字典没清理。修完重新跑。一千次。不崩了。

第十三天打包。写安装脚本。写用户手册。

"你还写用户手册?"我问。

"王经理那边物业的人不会用。不写手册等于白做。"

手册三步:开机、刷卡、看界面。每步一张截图,箭头指向要点的按钮。没有废话。

"你这手册比我们的宣传册强一百倍。"张富贵看完说。

"因为手册是给用的人看的。宣传册是给掏钱的人看的。掏钱的人需要被忽悠,用的人不需要。"

第十四天。部署日。


绿景物业在嘉定。地铁转公交转走路,一个半小时。

张富贵背了一个双肩包。笔记本、U盘、两份纸质手册、一包纸巾、充电宝、一瓶水。"部署六件套。"

王经理在小区门口等我们。四十多岁,微胖,藏青色夹克。"小张来了。"

"王经理。"张富贵握手。握得很用力。王经理的手被握得往后缩了一下。

"这是小赵。我们CEO。"

"赵总好。"

"王经理好。叫我小赵就行。"

物业办公室十平米。墙皮脱落。空调是老式柜机,出风口积了一层灰。桌上六台显示器一字排开,每台对应一个小区的门禁。六个不同的界面。有的蓝色,有的绿色,有的还是白底黑字。

"六个系统。六个密码。"王经理说。"换一个人来上班,得学一个星期。"

"今天之后,一个界面。一个密码。"张富贵说。

他开始装。笔记本接内网,U盘插进去,运行安装脚本。进度条从零跑到百分之百,三分钟。然后一台一台地配置。六个小区的IP地址、端口号、读卡器编号。一个一个填。填错一个,那个小区的门就刷不开。

配到第三个的时候读卡器没响应。张富贵蹲到桌子底下看,网线松了。重新插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拍了拍,没拍掉。

配完以后他站起来。"王经理,您试一下。"

主屏幕上六个小区的实时状态出来了。绿色的一片。偶尔闪一个红色,某个门开了。灰色没有。

"都在线。"

王经理又试了一下远程开门。点了三号小区的大门。屏幕上三号小区的门从绿变成黄,一秒后变回绿。

"开了。"

王经理站在那里。看了屏幕十秒。又看了张富贵十秒。然后说了一句:

"比我预期的好。"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

我问他:"你预期的是什么?"

王经理想了想。"能用就行。"

铁律第二条——客户说"能用就行",你已经赢了。

回去的地铁上,张富贵靠车门睡着了。嘴微张,口水流到嘴角。双肩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我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卫衣的帽子歪了,头发乱,眼袋明显。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您尾号4587的账户于15:32收入人民币12,000.00元,余额96,247.83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十秒。

九万六千二百四十七块八毛三。

不是大数字。但是进账。不是预付款,是验收款。是王经理说"能用就行"以后打进来的钱。


回车库以后我第一件事是擦白板。

旧的烧钱率还写着。月烧两万。账上余额还停在五万三那个数字上,马克笔的墨迹已经干了,擦的时候要用力,白板表面留下灰色的痕。

我写上新的数字。

账上:96,000
月烧:20,000
还能撑:5个月

"五"这个数字写在白板上,比写在手机里沉。写在手机里是一个数字。写在白板上是一个倒计时。

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张富贵醒了,凑过来看。"五个月。够了。"

"够干什么?"

"够跑到下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自信。是陈述事实。跑到了就活,跑不到就死。跟五个月前没有区别。唯一区别是账上的数字从五万变成了九万六。

刘海洋没看白板。他在写代码。门禁项目的代码已经交付了,但他没有删那个仓库。"lvjing_menjinh"还开着,拼音拼的,没大写,没下划线。他在里面加了一个新功能:色盲模式切换开关。

"加这个干什么?"

"万一别的客户也有色盲用户。"

他没看我。手指在键盘上动。那个开关很小,在设置页面的角落里。灰色三角形。点开以后颜色变成蓝黄配色。


那天晚上回家,黄雨萱在沙发上。手机支在膝盖上,同花顺的界面亮着。

但今天她没看K线。她在刷朋友圈。手指滑得比平时慢。不是在看股票,是在看人。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

朋友圈。她同事老周发了一条。红色截图,上证指数又涨了。配文:"牛市才刚开始。"

黄雨萱点了个赞。

这是她第一条跟股票有关的朋友圈。不是转发文章,不是分享链接,是一个赞。但那个赞的分量,不比一万八轻。

"你也炒股?"我问。

"看看而已。"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手指又滑了一下。老周那条下面有七个赞。她的是第三个。

厨房里有动静。电饭煲保温的绿灯亮着。我打开。两菜一汤。炒青菜、回锅肉、紫菜蛋花汤。回锅肉是昨天剩的,今天回锅炒了一遍。肉片边缘卷了,颜色比昨天深。

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富贵的消息。

"尾款明天到。"

我放下筷子。六千。明天。

黄雨萱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哦。"

继续吃。回锅肉有点咸了。昨天炒完没放冰箱,在锅里放了一夜。味道变了。但她没倒掉。回锅炒了一遍,端上来。

我没说咸。她也没说不新鲜。两个人都当没尝出来。

吃完饭她去阳台收衣服。三月份的衣服干得慢,下午晾的到现在还有点潮。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动作不快不慢。四十五分钟煮粥的最优解,两分钟叠衣服的最优解。她做什么都有最优解。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新闻推送弹了一条:"创业板突破4000点,分析师称本轮牛市目标一万点。"

我没点开。

她把衣柜关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不重。但在这个房子里,任何声音都有回音。房子太大,人太少。八十多平,两个人,走路有脚步声。

"你公司怎么样?"她在卧室里问。

"还行。接了个小单子。"

"多少钱?"

"一万八。"

沉默了两秒。

"哦。"

这个"哦"字不是冷漠。是算不过来。一万八在股市里是一手半茅台。在家里是两个月的物业费。在她的世界里是一个波动。

我没再解释。她也没再问。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炒股入门》,封面折了一个角。不是新书,封底有压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你看看这个。"她把书放在茶几上,没递给我。

我翻了一页。K线图。红绿柱子。我不懂。但我知道她在K线里找活路。


回到车库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门禁项目交付后的第一个夜晚。车库的气味比平时浓。霉味底子。泡面调料包的红油味浮在上面。刘海洋那边的散热风扇往外吹热风,三月的天不需要取暖,但那台旧笔记本的风扇从来没停过。铁皮门上有一层回潮的冷意,手碰上去湿漉漉的,冰得指尖发麻。

荧光灯在八平米的屋顶上嗡嗡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六条。两条在墙上,两条在桌上,两条在地上。重叠的地方颜色深一些。

刘海洋靠椅背睡着了。手还搭在键盘上,食指压着F键。屏幕亮着,代码停在一行没写完的函数上。呼吸很匀。他睡着的时候不磨牙,不翻身。像一台待机的电脑。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写字。黑皮本子翻到第二十三条那页。他拿红色圆珠笔把那行字"绿景物业,门禁坏了两年没人修"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层,笔油洇开了,红色在蓝色上面盖了一层。

"以后每一单都从废里扒。"他说。没抬头。

"什么意思?"

"三十七条拒绝理由。第二十三条变成了钱。"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三十七行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废里有货。每一单都可能从废里扒出来。"

我没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是那种人造革,边缘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纸板。三十七次拒绝,他全记着。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第一条"不需要"写得端端正正。第二十条以后笔迹开始飘。第二十三条"绿景物业"那行,字是歪的,那天他在公交车上写的,车在晃。

我把那张1.8万的合同回执从抽屉里拿出来。叠了两折。放进公文袋。

公文袋是牛皮纸的,边缘磨毛了。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合伙协议,一张合同回执。两张纸加在一起不到十页。但它们是这三个月里唯一能证明我们不是在玩过家家的东西。

第一单。小。但是真的。

车库外面偶尔有电动车从坡道路过。灯光从门缝里扫进来,一秒,又灭了。走廊里有回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到车库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七楼的老王。可能是送外卖的。可能是某个住在车库上面那排隔断房里的人。

我坐在折叠椅上。腿伸不直。膝盖顶着桌腿。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三月的返潮,什么都在出水。键盘是涩的,鼠标是涩的,连手机屏幕摸上去都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富贵把黑皮本子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明天去哪?"他问。

"你不是有安徽商会的名单吗?"

"那个不急。我明天去趟浦东。有个朋友说认识一个做物流的——"

"张富贵。"

"……我问问。"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刘海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键盘上滑下来,垂到腿边。屏幕暗了。代码消失了。黑色的Sublime Text背景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

关灯。锁门。铁皮门"咔哒"一声合上。回潮的冷意从指尖顺着指骨往里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楼梯间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到地面的时候吸了一口气。三月的晚风还是凉的。但比冬天软了。

明天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