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5_三个人
四月初。创博会那堆名片还没消化完,刘海洋的React重构进入第二周。
显示器旁边多了个东西。
眼药水,九块六一瓶,白色塑料瓶,瓶盖拧得不紧,我怀疑是张富贵偷用过——他以为是鼻炎喷雾。瓶子放在键盘和鼠标之间,三样东西排成一行。键盘、鼠标、眼药水。创业三件套。
眼睛干不是新毛病。跟车库同时来的。眼药水能缓解干涩,但缓解不了张富贵每天带回来的"客户说再考虑考虑"。我仰头滴了一滴,凉的,顺着眼角流到太阳穴。视线模糊了两秒,天花板上的裂纹变成了两条。
刘海洋头都没抬。"你滴眼药水的声音跟挤番茄酱一样。"
"番茄酱九块六一瓶,你买吗?"
"不买。"
"那就别管我。"
张富贵从创博会名片堆里挖了一条线。
名片A类第十二个,做物流的老周,四十五岁,秃顶,说话拍大腿。张富贵在展会上跟他聊了十五分钟,临走时老周说"我有个朋友做外贸的,你要不要见见"。
外贸。吴老板。
"见面的地方我定了。"张富贵拎着帆布包站在车库门口,早上八点半的光从坡道上斜下来,照着他的后脑勺。"徐家汇,一家茶楼。包间。"
"包间多少钱?"
"最低消费八十八。两个人喝壶茶,够。"
八十八加地铁来回八块。九十六块见一个客户。我从账上批了九十六块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说"老赵你放心,这单成了给你报喜"。我说"别报喜,报数字"。他说"行,数字加喜"。
他出门前又折回来。"宣传册的事——"
这是个问题。创博会回来以后刘海洋把宣传册上所有"智能"都划了红叉。"我们哪有智能?客户管理叫智能,泡面叫米其林?"新宣传册早上去打印店印了,封面改成"明镜客户管理——专为中小企业设计"。三个功能:客户档案、跟进记录、到期提醒。没有饼图。
"饼图不是砍了,"刘海洋说,"是还没做。等重构完一起上。"
"那先给我画一个。"
"画什么?"
"画给吴老板看的。富贵说人家喜欢看图。"
"饼图是数据做出来的。没数据画什么饼?画空气?"
"你画一个,上面写'未来的数据'。"
刘海洋看了我三秒。"你是不是疼糊涂了?"
可能真是。但张富贵需要一个能看的东西带过去。空手进茶楼跟空手去相亲一样——你可以说你人好,但人家想先看照片。
刘海洋最终用Excel做了一个柱状图。标题"客户管理效率提升预估"。三根柱子:使用前、使用后一个月、使用后三个月。数字是编的,但编得有逻辑——递增,幅度递减。"这叫合理乐观。"他说。
张富贵把新宣传册和打印出来的柱状图叠在一起,装进帆布包。帆布包是车库里最早的物资之一,灰色,角上印着"2014互联网大会",布面已经泛白了。
下午两点。徐家汇。
茶楼在一条小马路上,门面不大,门口两盆文竹,其中一盆叶子黄了一半。电梯坏了,走楼梯上三楼。包间。红木桌子,功夫茶具,墙上一幅山水画,印刷品,右下角卷了边。
张富贵到得早。他把宣传册摆在桌子正中间,正面朝上,角度对着门。这是他从创博会学来的——每个展位都把最好看的东西正对过道。他又调了调角度,退后一步看。
"差一点。"
他把宣传册顺时针转了五度。
服务员倒了茶就出去了。包间安静下来。茶壶在电磁炉上"嘶嘶"响,壶盖轻轻震动。窗外有施工的声音,远处。
吴老板迟到了十分钟。
四十出头,瘦,灰夹克,拉链没拉,里面一件蓝白条纹Polo衫。头发不是秃,是稀——能看见头皮但不明显。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面有裂纹,提手磨白了,用了不少年。他把包放在椅子旁边,没坐正,坐了前半截。
这个坐法我认识。只坐前半截的人随时准备走。
他先看包间,再看宣传册,最后看张富贵。
"明镜智能?"
"现在叫明镜客户管理。智能那块还在做。"
"嗯。"他拿起宣传册。翻了三页。每页大概五秒。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三个功能,客户档案、跟进记录、到期提醒,下面一行小字:"月费制,先用后付,不满意不收钱。"
张富贵开始介绍。从客户档案讲到跟进记录,从跟进记录讲到到期提醒,从到期提醒讲到那张Excel柱状图。二十分钟。吴老板全程没打断。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介绍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茶壶的嘶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壶盖震动的频率跟我的心跳差不多。
"你们这个产品,"吴老板把宣传册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做了多久?"
"半年。"
"多少人用?"
"目前有……八个客户在用。"
"八个。"他把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平的。不嫌少,也不认可。只是在确认。
"还有五个试用。下月转正就是十三个。"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有指印。
"吴总,您现在用什么管客户?"
"Excel。"
"几个人管?"
"两个业务员。加我。三个。"
"那跟我们产品匹配度很高——三个人用Excel管客户,很容易漏。我们自动提醒,客户三个月没联系系统标红,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弹窗。"
吴老板点了点头。这次比上次重了一度。
"功能不多。"他说。"但够了。小企业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之前看过一套,功能多到业务员不会用,最后还是在Excel上记。"
张富贵眼睛亮了。"吴总您说得——"
"但是。"
这个"但是"出来的时候,张富贵脸上的光收了一格。不是灭了,是暗了。
吴老板把宣传册放在桌上。手指从封面上移开。
"你们几个人?"
"三个。"
沉默。
茶壶还在嘶。窗外施工声没了,大概是工人在休息。包间里只剩壶盖震动的声音。
"小赵——"吴老板叫的不是张富贵。他之前听张富贵说过"我们赵总"。"小赵,我做外贸二十年。九五年开始。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不是产品差。产品差可以改。"他停了一下。"是公司随时可能倒。你们三个人,哪天一个走了,系统谁维护?我存了两年的客户数据找谁要?"
张富贵张了张嘴。没出声。
吴老板没逼他。手指从桌面上拿起来,端茶杯。这次喝得比之前慢。
"不是说你们不行。方向对。功能够用。价格不贵。但三个人——"他摇了摇头。"不是信不过你们。是风险太大。做生意二十年,见过太多小公司。今天还在,明天就没了。不是倒闭就是散了。散了我找谁?"
"我们有合同——"
"合同有什么用。公司都没了,合同是一张纸。"
张富贵不说话了。他把宣传册收起来。先合上,再抚平封面边角,再放进帆布包。整个过程大概十秒。动作很慢。
茶还没喝完。八十八块的最低消费,他们喝了四十分钟,还剩半壶。
出了茶楼。四月的下午,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烫。
张富贵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手捏着帆布包的带子,带子是尼龙织的,边缘起了毛。他的手指来回搓那个起毛的地方。
"他说得对。"
"什么?"
"三个人。随时可能散。人家凭什么信我们?"
我没回答。
从茶楼到地铁站要走八百米。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徐家汇老破小,六十五平,挂牌一百八十万。一平米两万七千六。这个数字我多看了两秒——不是想买房,是在换算。一百八十万。我们三个月的总收入不够买一平米。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张富贵问了一句"多少钱"。"六块一斤。"他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我。没买。
"九十六块见一个客户。零单。"张富贵自己算了一笔账。"这个成本太高了。"
"成本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三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跟哭差不多。
地铁进站的时候人很多。四月初工作日的下午两三点,地铁里不算挤但也不空。张富贵找了个角落靠着,帆布包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搁在包上面,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的灯管。
"老赵。"
"嗯。"
"吴老板说方向对。功能够用。价格不贵。他就是信不过我们。"
"嗯。"
"那——怎么让他信?"
我想了想。"不知道。"
"……你他妈是老板啊。"
"老板也不知道。"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流挤进来。我被一个背双肩包的大学生撞了一下肩膀。他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说"没事"。
车门关上。列车重新动起来。隧道壁上的灯管又开始闪。
"他说的那个问题——'你明天还在不在'。"张富贵的声音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压低了。"这不是产品问题。"
"不是。"
"是存在问题。"
"对。"
我们在张江高科站下了车。出站的时候经过一面广告墙。上面贴着一排创业园区的招商广告,每家都写着"百万创业补贴""免租三年""一站式孵化"。有一张已经脱了一半胶,卷着边,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回到车库我把一句话写在了白板上。红色马克笔。跟铁律一、铁律二并排。
铁律第三条——客户买的不是产品,是"你明天还在不在"。
写完退后一步看白板。三条铁律。一条比一条难。
刘海洋转过头看了一眼白板。他正在重构的React页面还开着,进度条停在62%。"你今天又被拒了?"
"不算拒。算教育。"
"教育你什么?"
"教育我三个人太少。"
他转回去。键盘声恢复了。过了三秒,他说:"React重构完你就有四个人了。"
"React不是人。"
"React比人好用。React不会走,不会散,不会问你明天在不在。"
我没接话。
晚上九点到家。赵宇轩还没睡。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又咬秃了一截,嘴角沾着铅笔沫。
我换鞋。弯腰的时候胃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空的——中午在地铁站旁边吃了个煎饼,六块,没加蛋。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只有早上那个煎饼的残余,和一肚子拒绝。
我扶着鞋柜站了两秒。手指抠着拉手上的磨砂铝合金,摸上去有点涩。
赵宇轩抬头。"爸你弯腰干什么?"
"系鞋带。"
"你在脱鞋不是穿鞋。"
我低头看了看。右脚已经脱了一半。鞋跟卡在脚后跟上,没完全下来。八岁。什么都看得到。
他放下铅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跟前。
"我去给你倒水。"
"不——"
他已经去了。小短腿走得很快。厨房里杯子碰水龙头的声音。他够不到,得踮脚。踮脚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响。
他端了一杯水回来。温的。两只手捧着。
我接过来。喝了。温水流过食道,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
他爬回椅子。拿起铅笔。继续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黄雨萱从厨房出来。手里一个锅铲。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过了。"
没吃。茶楼八十八块的最低消费不包含饭。张富贵喝完茶说太贵了不在外面吃了,我在地铁站旁边吃了个煎饼。六块。没加蛋。省一块是一块。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一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在炒青菜。翻两下,撒盐,出锅。灶台旁边另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盘红烧排骨,刚出锅,油星子在盘边溅了一圈。
三个菜。
"今天做了几个菜?"
"三个。"
"怎么多了?"
"宇轩说想吃排骨。"
不是因为赵宇轩想吃排骨。我观察过她的做菜规律。心情好的时候三个菜,一般两个,不好的时候下面条。三个菜的出现频率跟她的股票账户颜色正相关。红的时候三道菜,绿的时候两道,连续绿一周就面条。
今天三个菜。今天她的账户大概是红的。
她端菜出去。我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有一道红印。不是切的,是勒的。塑料袋。菜场的购物袋,细提手,拎重了会在手腕上勒出一道。她买了什么重的?排骨。菜场里排骨按斤卖,一斤十五六块,一根大骨少说两斤。她拎了排骨走了多远?从菜场到家,步行十二分钟。
她不会说。我没问。
吃饭的时候赵宇轩把排骨啃得很干净。他把骨头码在碗沿上,一根一根排好,跟白板上的铁律一样整齐。黄雨萱给他夹了一块番茄。他说"我不要"。她说"吃"。他吃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油浸过的,表皮微焦,咬下去是甜的。她放了冰糖。冰糖排骨是她从她妈那里学的。她妈陈淑芬做菜一律大火猛油,但这道排骨例外——小火慢炖,冰糖最后放。"最后放才能挂住。"这是陈淑芬的原话。
排骨是甜的。但甜的后面是空的。胃里从早上到现在只有一粒药、一个煎饼、和这块排骨。
吃完饭赵宇轩回了房间。
黄雨萱在餐桌前坐下。笔记本电脑打开。同花顺。
K线图。红色的。一根线从左下往右上走。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放大,看细节。旁边放着一个A4笔记本,手写的K线分析,字迹跟她审计底稿一样工整。每笔交易都记了:买入日期、卖出日期、盈亏金额、手续费。连千分之三的印花税都单独列了一栏。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累计:+4200"。
四千二。
她没告诉我。我也没说我的事。
她的四千二。我的"三个人"。两个说不出口的数字。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狗不叫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把法桐的新叶照得发绿。四月的上海,梧桐树的芽在长,玉兰花在谢,路边的冬青抽了新枝。所有东西都在动。
所有东西都在变。除了我们。还是三个。
窗户上有一层薄灰。风从领口灌进来,不冷,但有一种潮。空气里的湿度跟返潮季差不多。阳台铁栏杆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的。
客厅里,黄雨萱的屏幕还亮着。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跟每次看盘时一样。
她在学怎么让K线信她。我在学怎么让客户信我。
手机震了。张富贵的微信。
"吴老板说方向对。三个人是问题。怎么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从阳台到餐桌,六步。我数过。六步走不过去。不是腿的问题。
"不知道。明天聊。"
发完这条消息我又站了一会儿。楼下一辆出租车从路的这头开到那头,停了三秒,又走了。有人在等车,但车没停下来。或者车在等人,但人没看到。
手机又震了。还是张富贵。
"我想了个办法。吴总不是怕我们散吗——让他先用。不收钱。三个月后再说。"
先用后付。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屏幕朝下,振动模式。手指碰到手机壳的边缘,摸上去有点毛糙。
先用后付。不收钱。三个月。
如果他三个月以后走了呢?如果我们三个月以后还是三个人呢?
我没回这条消息。
转身走回客厅。黄雨萱还在看K线。屏幕上的红色比刚才深了一度——她切到了日K。
"今天红的?"我问。
"嗯。"
"多少?"
"不告诉你。"
"哦。"
一个"哦"。很短。
她没抬头。我没坐下。冰箱"嗡"了一声——压缩机启动了。四月的夜晚,室温已经能让冰箱开始工作了。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壁上有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滑,滑到桌面上留了一圈湿痕。
湿痕在茶几玻璃上慢慢扩散。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没看。
三个人。四千二。六步。先用后付。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排成一排。谁也不挨着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路灯照得透亮。春天来了。但春天不负责解决问题。春天只负责让所有东西继续长,不管它长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