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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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42V2_C06_先用后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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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06_先用后付

张富贵那条"先用后付"的微信在我手机里躺了三天。

不是不想回。是在等刘海洋的新版本。没有新版本的"先用后付"等于白送——人家试用三个月发现产品跟上次一样,试用完是不会掏钱的,试用完只会更确认"你们果然不行"。

展会回来以后,刘海洋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他跟代码的关系变了。以前写代码像对话,一句一句商量着来。现在像打架。键盘声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有吃泡面的十分钟会停。泡面桶摞在显示器旁边,三个,最上面那个桶沿上有一圈干了的油渍——他热水壶倒多了。

"几点睡?"我第三天晚上问。

"两点。"

"每天?"

"每天。"

"多少天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数日子有用吗?

我没再问。但我在日历上画了圈。从创博会回来那天开始,一天划掉一格。

第七天他摔了一次鼠标。USB线摔断了,换了一个。第十四天他把Sublime Text的主题从深色换成浅色,又换回深色。"眼睛花了。"第二十天他在车库角落里放了一条毛巾,洗脸用。脸盆是张富贵从楼上房东家借的,塑料的,蓝色,放在水龙头底下。他每天洗两次脸。洗完以后眼睛能多撑三个小时。

第二十五天他问张富贵:"去楼下全家买两罐红牛。"张富贵买了。他喝了一罐。剩下一罐放在桌上,一直没开。第二十八天我进车库的时候闻到一股味,不是泡面,是汗。八平米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四月中旬,室温二十五度以上。他坐在那里敲了十八个小时,椅背上有一层盐渍。车库门上贴的那张"明镜智能技术展示中心"被四月的潮气泡软了,角上翘着,字迹洇开了一点。

第三十一天,他把键盘一推。

"来看。"

新版本的界面打开的时候,我看了五分钟没说话。

导航栏在左边,深灰色,悬停时白色高亮。仪表盘在中间,三块数据卡片——客户总数、本月新增、即将到期。下面是数据图表:柱状图、饼图、折线图,鼠标hover有数值浮层。颜色是浅蓝色。刘海洋后来告诉我色值是#2E86C1,从Apple官网取的。

"这是同一个产品?"

"不是。原来那个死了。"

说"死了"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医生念死亡通知单那种平。

我绕到他身后看代码。React组件,命名规范,目录结构清晰。Canvas渲染图表。2015年用Canvas做图表的人不多,免费库不够好看。所有东西得自己写。

"图表库用的什么?"

"自己写的。"

"为什么不用ECharts?"

"太重。我要轻量、定制、跟导航栏的动画节奏一致。"他打开一个文件。"Hover的时候柱状图从下往上长出来,0.3秒。导航栏展开0.2秒。错开0.1秒,有层次感。"

0.1秒的层次感。三十一天换来的。

我想起创博会智客CRM的界面。圆角、阴影、过渡动画。现在我们也有了。而且刘海洋做得比他们好——智客的柱状图是静态切换的,我们的是长出来的。

"移动端适配了?"

"适配了。iPhone 6、6 Plus、Android主流。"他缩小浏览器窗口到手机尺寸,卡片从横排变竖排,图表缩小但不糊。

"花了多久?"

"三周框架,一周图表,三天动画,两天适配。"

"你吃什么?"

"泡面。"

"就泡面?"

"张富贵有次带了两个苹果。"

我看了看他桌上。泡面桶三个。键盘旁边是我的充电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去的。线头缠了一圈胶带,接口处微微发烫。

"你用我的充电线?"

"手机没电了就拿了。"

"那不是你的线。"

"没电了顾不上是谁的线。"

充电线被借了三天,产品重做了。这笔交易,值。


吴老板第二次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茶楼那个包间。

张富贵连夜找淘宝打印了新宣传册。铜版纸,彩色封面,比之前的厚一倍。封面印着新界面截图,上面写"明镜客户管理2.0——全新升级"。"2.0"三个字加了红色。

刘海洋看到以后说"我们没有1.0,哪来的2.0"。张富贵说"消费者不管,消费者只看到'升级'两个字就觉得值"。

包间里还是上次的红木桌,还是上次的山水画。边角卷的地方又翘了一点。服务员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马尾辫,手腕上红绳。她倒茶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又来了"的平静。大概在这个包间里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创业者、客户、茶壶和沉默。

吴老板比上次早了五分钟。还是灰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换了一件白Polo衫。公文包放椅子旁边。这次坐正了,不是上次只坐前半截的样子。坐正是他愿意多待一会儿。

他翻宣传册。翻到界面截图那页停了一下。手指在截图上滑了一下,摸纸面的动作。铜版纸光滑,指腹在上面没有阻力。

"比上次好看了。"

张富贵开始介绍。新功能、新交互、移动端适配。说到移动端的时候他掏出自己的iPhone 5s,屏幕右上角有裂纹,打开Demo给吴老板看。吴老板接过手机。点了几下。放大,缩小,滑动。他用右手拇指操作,指甲修得很干净。做外贸的人注意这些。

"比上次好。"他放下手机。"但我还是那个问题——"

来了。

"你们三个人。"

张富贵看我。我也看张富贵。"你们三个人"这四个字从上次茶楼带回来以后就像一根刺扎在白板上。

"吴总——"我开口了。"您说得对,三个人确实少。但正因为少,响应速度是别人比不了的。大公司出了bug,打客服电话等三天。我们出了bug,刘海洋五分钟远程解决。"

"那刘海洋走了呢?"

"他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一下。

"赵总,"吴老板打断我,"我不是刁难你。我是在问你真的需要回答的问题。三个人,没backup,没冗余。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风险。"

商业风险。四个字把我准备的"响应速度""定制化""价格优势"全打了回来。

沉默。

茶壶在电磁炉上嘶响。壶盖被蒸汽顶得微微抖动。四月中旬,包间里比上次热。窗户没开,空调没开,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照在红木桌面上一条一条。灰尘在光条里浮着,金色的,很慢。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吴总,这样。您先用。"

张富贵看我。吴老板也看我。

"先用?"吴老板的眉毛抬了半毫米。

"对。先用。不满意不收钱。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觉得值再交费。不值,一分不要。系统我们部署好,数据导入我们来,中间出了任何问题刘海洋远程解决。三个月。你只需要出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吴老板看了我三秒。然后看了看桌上的宣传册。"2.0"的红字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刘海洋后来问我这个决定怎么做出来的。我说不知道。

吴老板想了五秒。

五秒里茶壶还在嘶。壶盖的抖动频率没变,但我能听到了。

"行。"

一个字。

张富贵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指关节全白了。


回到车库我把这四个字写在白板上。红色马克笔,跟三条铁律并排。

"先用后付——不满意不收钱。"

刘海洋看了一眼。"你先收了我的命再说。三十一天你知道我掉了多少头发?"他指了指椅背——上面有一圈钢丝球一样的东西。

"而且你这个'先用后付'——万一所有人试用三个月都不交钱呢?"

"那说明产品不好。"

"那我这三十一天——"

"至少证明了产品能看了。"

他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承认"。

张富贵在翻名片本。53张名片筛到现在,A类从12个变成了8个,4个要么空号要么"暂时不需要"。B类21个跑了7个。C类20个基本全废。他把废掉的名片从本子里抽出来,码在桌角上。一小摞。大概三十张。每张背面都有他的笔迹,有的写了拒绝理由,有的只写了一个日期,有的画了一个叉。

漏斗在漏。但吴老板的"行"是第一个没从漏斗底部掉下去的。

张富贵把吴老板的名片从A类里取出来,单独放在名片本的封面内页。用圆珠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先用三月"。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

"四个月零九天。"我对着白板说。

"什么?"

"账上九万二。月烧两万。四个月零九天。"

张富贵看了我三秒。"你开始算天了。"

"嗯。"

"以前你只算月。"

"以前月够用。"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从"月"到"天",是一条分界线。

我在白板右上角写下"四个月零九天"。红色。白板满了。铁律一二三,先用后付,四个月零九天。

还有一小块空白。十公分见方。

"这里写什么?"

张富贵凑过来。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三个字——

"还没想好。"

我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同一天晚上。赵宇轩已经睡了。

黄雨萱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同花顺的界面。但不是K线图,是一个转账页面。

"你在干什么?"

"转账。"

"转什么?"

"往同花顺转钱。"

"多少?"

"六万。"

我停了一下。六万。我们家账上一共不到十五万。她一转转六万。接近一半。

"哪来的六万?"

"存款。"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个绿色的勾。"成功了。"

成功了。两个字。说得很轻。转六万块钱跟转六百块钱一个语气。

"六万全投进去?"

"不是全投。融资融券。"

"融资融券?"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是"我不想解释"。

"借券商的钱炒股。赚了放大收益,亏了放大亏损。"

"亏了怎么办?"

"补保证金。"

"补不上呢?"

"强平。"

两个字。强制平仓。

她说完继续看屏幕。红色数字在跳。六万加杠杆。涨10%赚一万二。跌10%亏一万二。而她从工资里每月悄悄划出去存了七年才攒了这六万。七年。我从没问过她有没有自己的存款。

她有。六万。现在全进了股市。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在跳。她的持仓列表:中信证券、中国平安、招商银行。三只票。都是大蓝筹。选股倒是稳健。但六万加融资融券,稳健的股票也能变成过山车。

她的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指甲油。指尖在触控板上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会跑的猫。她不知道我在看。或者知道,但不在意。

我想说"你确定吗"。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我拿什么确定?我连"先用后付"能不能活都不确定。

两种赌局在同一个月开牌。我赌客户三个月后会付钱。她赌大盘三个月后还在涨。


四月中旬的上海,梧桐树的芽已经张开了。

不是二月底那种刚冒头的嫩绿。是巴掌大的叶子,能挡一点阳光。风穿过树冠,叶子翻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车库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烫。白天进去先适应三分钟。电热水壶烧水比二月快了。不是壶变了,是室温高了。从十度到二十五度,水开得快了十五秒。

所有东西都在升温。

上证指数在四月中旬突破了4000点。我去张江管委会办事,出租车司机全程开着收音机——"沪指突破四千点,分析师认为牛市才刚刚开始……"

"师傅你也炒股?"

"炒啊。谁不炒?"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小伙子你呢?"

"不炒。"

"不炒?那你干什么?"

"创业。"

"创业好啊!双创!"他一拍方向盘。"我儿子也想创业。我说你先炒两年股再说,股市里学到的比什么MBA都管用。"

我没接话。到了管委会门口下车。十四块起步价。他找钱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响:"分析师建议投资者保持乐观……"

张江高科技园区的路上,三月份还只有零星几个创业咖啡馆的招牌,到四月已经多了两个众创空间和一个"梦想加速器"。门口停着两辆特斯拉Model S。黑色的。我在旁边经过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一个穿旧T恤的人。

报刊亭的《第一财经》封面印着五个大字:"全民炒股时代"。旁边照片:证券营业厅门口,大爷大妈拿着存折,早上七点排队。

梧桐树。车库。黄雨萱的账户。上证指数。

所有东西都在升温。升温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对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觉得股市是MBA。黄雨萱觉得K线可以算出未来。张富贵觉得53张名片里总有一张会变成订单。刘海洋觉得0.1秒的层次感值三十一个凌晨两点。

我呢?我觉得"先用后付"能救命。

万一不能呢?

站在报刊亭前想了五秒。买了一瓶矿泉水。三块。农夫山泉。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不凉不热,没什么味道。

四月的瓶壁已经能结露了。不是冰箱拿出来的那种结露,是空气里的水汽碰到比它低两度的塑料瓶面就凝成了珠。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滑,滑到手指缝里,凉的。一点点凉。


晚上回家。黄雨萱做了三个菜。

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糖醋排骨是硬菜。焯水、炒糖色、小火炖,至少四十分钟。她平时不做硬菜——除非账户是红的。

"今天涨了?"

"嗯。"

"多少?"

"不告诉你。"

"三个菜,至少两个点。"

她没承认。嘴角动了一下。

赵宇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排骨,眼睛亮了。

"妈你做排骨!"

"嗯。洗手。"

他跑去洗手。水声。肥皂味飘过来。他洗手的时候喜欢把肥皂搓出很多泡沫,然后用两只手做一个泡泡框,对着灯吹。吹不出泡泡,但他每次都试。泡沫从指缝滴到地上一小滩,他踩了一脚,拖鞋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排骨炖到脱骨。糖色炒得不苦不焦。冰糖是最后放的,"最后放才能挂住",她妈陈淑芬的原话。赵宇轩啃了三块。我吃了两块。黄雨萱一块没吃。

"你不吃?"

"减肥。"

不是减肥。做菜的人最先尝到味道。她站在灶前四十分钟,油烟、蒸汽、糖色的焦甜,鼻子已经"吃"够了。

我夹了第三块排骨给赵宇轩。他接过去,啃得满嘴是油。

"爸,你们公司是不是很穷?"

"谁说的?"

"妈说的。"

我看了黄雨萱一眼。她正在喝汤,汤勺挡住了大半张脸。

"不穷。"我说。

"那为什么你天天吃泡面?"

"因为泡面好吃。"

"泡面不好吃。泡面只有小浣熊好吃。"

"你说得对。"

赵宇轩继续啃排骨。他不需要更多解释。八岁的孩子对"穷"这个字的理解等于"吃泡面"。他还不知道穷的意思是你的命能用天来数。

吃完饭赵宇轩回了房间。我洗碗。水龙头出水比冬天热。不是热水器的问题,是管道里存的水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了。四月。所有东西都在升温。连水管里的水都是。

洗完碗手机震了。张富贵。

"老赵,我约了一个投资人。朋友的朋友。明天下午三点。共享办公会议室。带Demo。"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肩膀酸了一下。左边。从早上坐到现在没动过。脖子转了一圈,咔嗒响了两声。不是好了,是被别的东西占满了,酸不过来。

Demo是新的了。31天的新。0.1秒层次感的新。#2E86C1的新。

人还是三个。

投资人会怎么看"你们三个人"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但明天就知道了。

客厅里黄雨萱还在看同花顺。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厨房的糖醋味还没散完。水管里的水还是温的。窗外的梧桐叶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所有东西都在升温。没有人想过——温度升到顶的时候,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