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7_两张桌
五月。吴老板的试用期过了两周。
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我也没打。三个月的约定,两周只是六分之一,但我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日历上那个红色的圈——"吴老板·先用后付·90天"——都会默算一遍剩余天数。七十六天。七十六天里如果他不续费,"先用后付"就变成了"先用白嫖"。
我嚼了一粒铝碳酸镁。第三粒了。早上两粒,下午一粒。舌头上全是粉笔灰的味道。这瓶药是三月份买的,二十三块八,按两天一粒的频率,应该能吃到六月底。但张富贵也在吃——他说是借的,"发了工资还你"。三个没工资的人互相借胃药,这件事本身就值一粒胃药。
车库里的空气是旧的。五月了,上海开始热,八平方米的地下车库没有空调,一台工业风扇对着三张桌子来回摇头。风扇转到刘海洋那边的时候,他椅背上的头发会飘起来。不是长发飘飘——是脱落的碎发。灰黑色,两到三厘米,卷曲的,粘在椅背的网布上。他每天早上用手掌在椅背上刮一遍,团成一团,弹进垃圾桶。动作很熟练,手指一转,一弹。每天三到四团。
张富贵消耗的是脸。他每天出门跑客户,从九点笑到六点。晚上回车库的时候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弧度卡在那里,回不去了。有一次我看他洗脸——毛巾按在脸颊上,擦完之后嘴角弹回去的速度慢了一拍。他笑得太久,脸忘了怎么回到出厂设置。
我消耗的是胃。每次被拒之后我不说话,把"不需要""再看看""内部过一下"嚼碎了咽下去。咽多了胃就抗议。铝碳酸镁瓶子在我右手边,挨着鼠标垫。离键盘比离水杯还近。
三个人,三种消耗方式。
五月十二号。第一个正式投资人。
张富贵约的。他从名片堆里翻出来一个做企业服务的基金合伙人——不,不是合伙人,是某个基金的分析师,自称"投资经理"。名片上印着一个我没听过的基金名字,下面一行英文缩写,GP、LP、VC、PE排列组合。会面地点在张江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会议室,免费的。玻璃墙,白色桌椅,投影仪投着"创新工坊"的logo。共享办公靠免费会议室获客——你来用会议室,用完了对这里的工位产生兴趣,就掏钱了。跟"先用后付"一个逻辑。
投资经理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手里一杯星巴克,大杯冰美式。三十一块。我算过。
他年轻。二十三,最多二十四。Apple Watch,白色表带。Nike跑鞋,鞋带系了一个很紧的蝴蝶结。坐下来之前先把星巴克放在桌上,杯壁的水珠在白色桌面上洇出一个圈。然后打开iPad。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讲吧。十五分钟。"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我开始讲。明镜客户管理系统。三个核心功能。月费制。先用后付。吴老板那个案例隐去了名字,但讲了故事——一家外贸公司,三个业务员,原来用Excel管客户,漏单严重,用了明镜之后没再漏过一笔尾款。
讲到第八分钟,他看了一眼Apple Watch。左手抬起来,手腕一转,看了不到一秒。
讲到第十二分钟,他低头看手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三下,回了一条消息。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微信界面,对方头像是一只卡通猫。
讲到第十五分钟。他合上iPad。
"你们这个方向有意思。"
停了一秒。
"我们内部讨论一下,有消息通知你们。"
"内部讨论一下"。五个字。在创业圈,这五个字等于"再也不见"。不是每一次都等于,但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投资人回去讨论了,然后忘了。
我站起来握手。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凉,是空调吹出来的凉。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打磨过。弹钢琴的手。或者弹iPad的手。
他走了。星巴克杯子没拿。留在桌上。杯底那圈水渍在白色桌面上特别明显,棕色的,保洁阿姨会擦掉的。就像我们的十五分钟,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擦的污渍。
电梯里张富贵说:"老赵,我觉得有戏。"
"哪里有戏?"
"他说了'有意思'。"
"他也说了'内部讨论一下'。"
"这两个不矛盾啊。"
"在创业圈,'有意思'的意思是'没意思但不好意思说'。'内部讨论一下'的意思是'没有内部也不会讨论'。"
张富贵不说话了。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两步,回头。
"那你怎么判断他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客套?"
"看手机。"
"手机?"
"真感兴趣的人不看手机。他看了两次。第八分钟一次Apple Watch,第十二分钟一次手机。而且他回消息的速度比翻我们宣传册快十倍。"
"你连这个都数?"
"我没别的事可数。"
出了大楼。五月的阳光很亮,从张江的楼宇间切下来,把路面分成明暗两半。路边的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嫩绿的,被风一吹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空气里有柏油味。路面在升温。
张富贵站在阳光里,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歪了。他把名片夹掏出来翻了翻——黑色皮面,磨得起毛了——找到一张名片,看了三秒,放回去。又翻出另一张,看了两秒,放回去。
"下一个。"他说。
"下一个谁?"
"B类第九个。做智慧园区的。我明天去。"
他的名片夹里还有多少张没用掉的?我没数过。但我知道它在变薄。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
"第一次见投资人。全程看两次手机。'内部讨论一下'。死刑。"
写完看了一遍。删了"死刑"两个字。不是因为不准确——是因为写下来就好像它变得更真了。
回到家。七点二十。五月底天黑得晚,窗外还有一层暮光。
黄雨萱在餐桌前。
笔记本电脑。同花顺。K线。
但今天不一样。她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本A4大小的硬壳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K线图。不是打印的,是手画的。横坐标日期,纵坐标价格,每一根K线用红蓝圆珠笔画。红涨蓝跌。切换颜色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两支笔夹在同一只手的指缝里,拇指一拨就换。
字迹极工整。每一个数字在格子里居中,每一条线笔直。不是书法那种好看——是工程师画图纸那种好看。她审了十年的账,手对"整齐"有肌肉记忆。在K线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她用手写建立了一种秩序感。
中信证券。三十二块五。她大概是三十块附近买的。涨了百分之八。
赵宇轩趴在她旁边写作业。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不到二十厘米。台灯的暖光从左边打过来,照亮了她的笔记本和他的作业本。两本本子在餐桌上并排放着,一本画K线,一本写生字。
"妈画的是什么?"赵宇轩头也不抬。
"图表。"
"什么图表?"
"股票。"
"股票是什么?"
她想了想。"就是你花钱买一张纸,这张纸有时候变贵,有时候变便宜。"
"那有什么好玩的?"
"不好玩。但是赚钱。"
赵宇轩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写了两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红的好看。"
"嗯。"
"蓝的不好看。"
"嗯。"
"今天红的多还是蓝的多?"
"红的多。"
"那今天好看。"
黄雨萱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不是笑——是"儿子说今天好看"的那种本能反应。
我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然后换鞋。
"回来了。"她说。
"嗯。"
"今天怎么样?"
"见了个投资人。"
"怎么说?"
"看了两次手机。"
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戏。"
"哦。"
两个"嗯"。一个"哦"。
她的"嗯"带着五个百分点的涨幅。我的"嗯"带着十五分钟的水渍。她的"哦"是句号。
桌上三个菜。番茄蛋汤、红烧茄子、糖醋排骨。
排骨是新的信号。她做菜有规律——心情好的时候才做排骨。心情一般做素菜。心情差只热剩菜。今天三菜一汤,其中一道硬菜。她心情不错。
赵宇轩吃了三块排骨,腮帮子鼓着嚼。黄雨萱给他递纸巾。动作很顺——从纸巾盒里抽一张,折一下,递过去。不用看。十一年了。从他学会用筷子那天起就有这个动作。
"爸你不吃?"赵宇轩嘴里塞着排骨看我。
"吃。"我夹了一块。糖醋味,甜多酸少。她知道赵宇轩喜欢甜的。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声、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高架上传来车流的低鸣,像潮水。
我脑子里还在算那个投资人的账。十五分钟。看手机两次。"有意思"一次。"内部讨论"一次。如果一次见面是一张考卷,这张卷子的得分是零。
黄雨萱的餐桌上是另一张考卷。中信证券,三十块进,现在三十二块五。六万本金,浮盈将近五千。她坐在餐桌前看了两个月K线。五千块。
我见了一个投资人,花了十五分钟,搭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半小时的准备。零。
五千对零。
这不是竞赛。但数字放在那里,它自己会比较。
"今天涨了多少?"我问。
她抬头。迟疑了一秒。
"五个点。"她说。
"厉害。"
"不厉害。大盘涨的。牛市,什么都涨。"
"那你挑中信是有原因的?"
"券商。牛市先涨券商。老周说的。"
老周是她以前公司同事。也是股友。那个给她发同花顺图标的人。
"老周还推荐了什么?"
"中国平安。保险也是牛市受益。"
"你买了?"
"买了一点。"
"多少?"
她没回答。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番茄蛋花汤,蛋花散得匀称,番茄切成月牙形,大小一致。她连切菜都是审计思维。
我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最近的变化。做菜多了。话多了。眼睛有光了。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家。是因为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红色在同花顺里是涨,在她的K线笔记本上是好看的颜色。她找到了一件让自己有掌控感的事情。十年审计,审别人的账。现在她审自己的账。
她的指甲涂了透明的护甲油。不是今天涂的——是前几天。我之前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涂指甲了?大概是股票开始涨的时候。人在赢的时候会开始在意自己的手。
饭后赵宇轩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传来。
黄雨萱没收电脑。她坐回餐桌那边,打开笔记本,继续在K线本上画。红蓝圆珠笔在指间轮换。中信证券,三十二块九。她在横坐标上标注了日期——五月十二。在纵坐标上画了一根红线。红色的。短短的一根。但确实是红的。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灯没全开,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只覆盖到沙发扶手的位置。
她的桌上有光——笔记本屏幕的蓝白色、台灯的暖黄色、窗外暮光的灰蓝色。三种光叠在一起,把她那半边餐桌照得像一个小型控制台。
我这边只有手机屏幕。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富贵的:
"今天又跑了两家。一家说'预算紧张',一家说'我们已经有系统了'。累计被拒12次。"
我回了一个字:"记。"
他的黑色小本子上又多了两行拒绝理由。加上创博会之前扫楼被拒的三十七次,一共五十一次了。
五十一次。
如果每次被拒都是一刀——我已经挨了五十一刀。但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挨刀挨多了就不觉得疼了。像结痂。第一次被拒会难受一整天。第十次难受一小时。第五十次——五秒。从"不需要"三个字进入耳朵到被大脑处理成"正常",只需要五秒。
五秒的沉默。然后继续。
张富贵比我快。他的沉默只有三秒。因为第四秒他已经在翻下一张名片了。他的注意力分配方式跟我不一样——我会在一次被拒上反复咀嚼,直到味道嚼完了才吐出来。他是一口吞下去,不嚼。"下一个"比"为什么"重要。
也许他是对的。
窗外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长条形的影子。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比一声高。第三声的时候楼下传来跑步声——孩子回去了。
黄雨萱关了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去看赵宇轩洗完了没有。浴室门推开一条缝——
"洗好了没?"
"再洗一会儿!"
"水不要开太大。"
她关上浴室门。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开灯?"
"不需要。"
她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走进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天凉了。"
然后走了。
薄毯是灰色的。搭在扶手上,一角垂下来碰到我的手背。棉质的。她在淘宝买的,双十一折后五十八块。我记得。因为快递到的时候她让我去楼下拿,顺手拆了。
她没有把毯子递到我手里。也没有叫我盖上。只是搭在扶手上。
她的意思我懂。但她不会说。我也不会接。
所有的关心都变成了物品。不是"你冷不冷",是一条毯子搭在扶手上。不是"你累不累",是糖醋排骨比素菜多了一道。不是"你还好吗",是铝碳酸镁瓶子从药房出现在了鞋柜上。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张富贵。
"老赵,有个松江的工厂问了我们产品。做五金加工的。说要上一套客户管理+仓库扫码系统。项目大,估计五万。我明天去看看。"
五金。松江。五万。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跳快了一下。不是激动——是馋。三个没工资的人闻到了肉味。
"怎么来的线索?"我问。
"创博会名片。C类那堆里翻出来的。之前没注意。今天整理名片的时候发现了。我打了个电话,对面是个马经理,说了半天挺有诚意的。"
C类。之前没注意。今天才发现。
我想了想。C类名片是张富贵自己定义的——"八竿子打不着但万一呢"的那种。五十三张名片从创博会带回来,A类十二张,B类二十一张,C类二十张。A类筛到现在只剩八张。B类跑了七个。C类本来打算放弃了。
"你去。"我回。
"明天上午就去。松江有点远,我坐九号线到松江大学城再打车。"
"路费报销。"
"你报给谁?你自己吗?"
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抬头。
客厅的灯还是没全开。角落的落地灯把光圈投在天花板上,圆的,暖的,不亮。餐桌那边,黄雨萱已经不在了。她的K线本合起来放在笔记本上面。两支圆珠笔并排放好。红的在左,蓝的在右。
两张桌子。她那张收了。我这张还开着。
手机屏幕亮着。张富贵的消息。备忘录里的"第一次见投资人"。累计被拒五十一次。明天第五十二次。
松江的五金厂。五万的项目。C类名片翻出来的。
也许是好消息。也许不是。
但在这个什么都在涨的五月,在黄雨萱的股票涨了五个点、上证站上四千五百点、出租车司机都在讨论该买什么股的五月,一个松江的五金厂打了个电话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嚼一粒铝碳酸镁。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饿。
胃在叫。不是因为没吃饱——糖醋排骨吃了三块。是另一种饿。对一个像样的客户的饿。对一个不说"内部讨论一下"的人的饿。
铝碳酸镁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摇了摇。还有大半瓶。够吃到下次被拒。
窗外路灯的橘光照进来。梧桐树的枝条投在墙上。五月了,叶子长出来了,影子比冬天粗了一圈。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落地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的橘光和远处高架的车声。
两张桌子都收了。
明天,两张桌子会再打开。她继续画K线。我继续被拒。
不同的桌子,不同的赌局。
但押的是同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