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8_骗
五月中旬。被拒第十二次的第二天。
张富贵接了一个电话。
他挂了以后没说话,在车库里绕了一圈。不是踱步,是小跑。像一只闻到骨头的狗,骨头还没确认在哪里,但方向对了。
"大单。"
"多大?"
"五万。"
刘海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对程序员来说是一个冰河时代。五万——两个半月的烧钱率。一个吴老板的全额合同。八千三百个煎饼。
"谁?"
"松江一家五金加工厂。姓马的采购经理。要上一套客户管理系统,加仓库扫码的平板和扫描枪。硬件加软件,五万整。"
"扫码?"刘海洋这回停的不是零点三秒了。"我们不做硬件。"
"客户需要。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
"我们做软件的。"
"做软件的就不能卖硬件了?"
"我说的是我们不懂硬件。"
"淘宝懂。"
张富贵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黑色硬壳本,封面已经磨出了灰白色的边,是他来上海第一天在南京路文具店买的,十五块。日期、公司名、马经理、五万。在"五万"下面画了两条线。
两条线是他的批注系统。一条线是"有意思",两条线是"值得认真",三条线是"全力以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三条线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客户。不是张富贵扫楼扫来的,不是创博会换名片换来的,是打电话到公司座机问的。我们没有座机。但张富贵把自己手机号印在了所有宣传册上,他管这叫座机。
我打开企查查。上海松辉五金加工厂。注册半年。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姓林。经营范围:五金制品加工、销售。
"查了。公司存在。"
"注册资本一百万。"张富贵凑过来。"新注册的。但正常,很多厂子换壳重开。"
"你见过这个马经理?"
"还没。约了明天去松江看。"
"先看了再说。"
"那当然。"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笔记本上那两条线。墨水还没干透。五万块的墨水。
张富贵去松江那天六点半出门。
二号线首班车还没到,他已经在站台上了。手里两个煎饼——自己的加了酸菜,给马经理带的不加辣。"见客户带早饭。人家觉得你实在。"这是他的理论。他有很多理论。大部分没用。但这条可能有用。
松江要转九号线。从张江到松江,单程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加上在厂里的时间,一天就没了。
他出门的时候背了双肩包。A4文件袋,黑色笔记本,一支笔。
"笔带两支。"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说。
"一支够了。"
"万一写错了。"
"我写字不写错。"
"你上次把'明镜智能'写成'名镜智能'。"
"那是打印店的错。"
"打印店按你给的稿子打的。"
张富贵在门口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支中华铅笔。"行了吧?"
"铅笔签不了合同。"
"合同你写。"
门关了。车库里只剩下我和刘海洋。风扇在摇头,从左扫到右,带起一阵潮乎乎的热风。五月的上海地下车库没有空调,空气是旧的,闷的,带着泡面桶和铝碳酸镁混合的味道。他椅背上的碎发又积了一层。
"你觉得靠谱吗?"他问。这句话是对着屏幕说的,眼睛没离开代码。
"先看了再说。"
"嗯。"
一个"嗯"。从他嘴里出来,意思是"我也觉得先看了再说,但我同时觉得不太靠谱"。他的"嗯"有很多层意思。大部分是怀疑。
张富贵晚上七点回到车库。脸上还挂着笑,是真笑,不是跑客户那种笑到嘴角回不去的笑。双肩包带子滑到了手肘弯,里面鼓鼓囊囊——他把煎饼纸袋也带回来了,压扁了垫在文件袋下面,"万一路上饿了"。他从来不扔食物的包装纸。安徽人的习惯。
"靠谱。"
他把笔记本摊开给我看。一整页。字挤字,行间距比平时窄了一半——他记了太多东西。车间、仓库、办公室、食堂。冲床的声音,他写的是"震耳"。金属碎屑的味道,他写的是"吸进去有点呛"。货架六排,每排三四米高,纸箱堆到天花板。他画了个简笔画的平面图,歪歪扭扭的,但比例出奇准确。大门画了个三角形的顶,门卫室画了个小方块,连工厂食堂的位置都标了——食堂门口有两棵法桐,他画了两个圆圈。
"马经理,三十来岁,穿工装,胸口绣了'松辉五金'四个字。深蓝色的。手上有茧,握手的时候磨手。"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像在回味那个触感。"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你进车间看了?"
"看了。冲床、车床、铣床,都在转。工人穿的工装跟马经理一样的。仓库也看了,六排货架,每排三四米高,上面堆着纸箱。办公室五个人,三个在敲电脑。食堂没开火,但灶台上有油渍,中午用过的。"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谈价过程。
"方案发过去了。他要跟他们林总汇报。快的话下周签。价格,他开口砍到四万五,我守住了四万八。他还价只还了一轮。"
一轮。正常的客户至少还三轮。我没说这个。当时没想到。
刘海洋没说话。但他看了一眼那张硬件采购清单。
"硬件两万,客户不先付?"
"走内部审批要两周。我们先买了做适配。"
"两万块。先垫。"
"四万八的合同,两万硬件成本。毛利两万八。"
"先垫两万。"
"对。"
刘海洋把采购单拿过来。看了半分钟。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他的眼睛在"服务器"那行停了一下。
"八千的服务器?客户不能用云?"
"客户要本地部署。工厂网络不稳定。"
"那是他们的网络问题,不是我们——"
"客户要什么就做什么。"张富贵说。"他都愿意花五万了。"
刘海洋把单子放回去了。"买吧。"
当天晚上张富贵在淘宝下单。三台安卓平板,七百九十九一台。两把国产扫描枪,三百二一把。一台戴尔塔式服务器,八千四。合计一万九千六百八十。
我按确认支付的时候手指悬了三秒。一万九千六百八十。账上九万二的五分之一。
支付宝跳转。输入密码。六位数字。按完之后屏幕跳出一个绿色的勾。
那个绿色的勾很小。指甲盖大小。跟"内部过一下"并列,两个绿色的死刑。
硬件三天后到了。快递送来五箱东西,堆在车库门口。张富贵蹲在地上拆箱验货——平板能开机,扫描枪能出光,服务器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像迷你拖拉机。
"这声音。"刘海洋捂了一下耳朵。
"八千块的拖拉机。"
"八千块买台Mac mini不好吗?"
"客户要的是服务器,不是你的审美。"
刘海洋蹲下来看了看服务器的型号。手指在机箱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包装泡沫的粉末。"行吧。"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能跑就行。"
五箱东西堆在车库角落。八平方米的空间本来就挤,三张桌子加一台风扇已经是极限,现在又多了五个纸箱。张富贵把箱子码成两摞,最上面放了一台平板——屏幕朝上,黑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合同是第二周签的。去松江。张富贵和我,坐了两个小时。地铁里他把演示PPT在手机上翻了三遍。
合同八页,宋体小四,行距1.5倍。甲方上海松辉五金加工厂,乙方明镜智能。四万八。预付40%,硬件采购完成后40%,验收后尾款20%。
"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签了就走流程。一周左右。"马经理说。"林总出差了,要回来签字。"
他的表情很正常。日常的语调,日常的节奏。一次性纸杯倒的茶水,温的,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用那只有茧的手把杯子推过来——动作不急不慢。一个不会引起任何警惕的人。甚至让你觉得亲切。
签了字。盖了章。一人一份。马经理把我们送到厂门口。他的工装在阳光下是很正的深蓝色。"张总你们路远,慢走啊。"
回程的地铁上张富贵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四万八。我们最大的一单。"
"预付还没到。"
"一周就到了。合同都签了。"
他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拉链拉了两下——第一下没到底,第二下才拉紧。文件袋鼓鼓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
笔记本最后一行:"实地确认,靠谱。"靠谱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号。
预付款没到。
一周。张富贵打电话。"林总还没回来。"
两周。"林总回来了但还没签字。"
第三次。马经理的电话关机了。
我打。关机。张富贵打。关机。连续三天。关机。
"去一趟。"我说。
到松江已经是下午。工业园还是那个工业园。灰色厂房,冲床的声音,空气里金属碎屑的味道刺鼻子。远处的天是灰白色的,五月的太阳像隔着磨砂玻璃,照不透。
走到松辉五金门口。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
"师傅,请问马经理在吗?采购的。姓马。"
老头翻了一下登记本。"我们没有姓马的采购。"
"三十来岁。短发。穿工装。"
"我们厂穿工装的人多了。但采购姓王。"
我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后背上。五月的太阳不热,但我出了一层汗。
进了厂。找到张富贵看过的那个办公室。五个工位,三台电脑。最靠窗的那个工位是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照片,没有便利贴。一个没有个人痕迹的工位。
"你们之前有一个马经理——"
一个女人从隔间探出头。四十多岁。烫头。"什么马经理?我们采购是王姐。我就是王姐。"
"姓马。三十五岁左右。短发——"
"我们没有姓马的。"
我退出办公室。下楼。穿过车间的时候冲床还在响,金属碎屑的味道还在。一切都是真的。工厂是真的,工人是真的,冲床和货架和食堂灶台上的油渍都是真的。唯一不真的是那个人。
出了大门。门卫室的老头翻了一页报纸。"哗"的一声。远处冲床"咣"地响了一下,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厂房之间弹了几下,散了。阳光照在灰色铁皮屋顶上,空气里有热浪在往上冒。
一个穿工装的人。淘宝上二十五块一件。绣字十块。三十五块就能变成松辉五金的员工。
骗子不需要伪装。他只需要穿对衣服。车间是真的,仓库是真的,手上的茧可能也是真的——但他不是这家工厂的人。他借了一个真工厂的壳,在门口等着一条鱼游进来。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实地确认,靠谱"。是他最认真的一次确认。认真的人最容易被骗,因为认真的人默认别人也认真。
回车库的路上我没给张富贵打电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用电话说。"我们被骗了两万"这句话太轻了。七个字。每个字两千八百五十七块。电话线承受不住这个单价。
松江到张江。九号线转二号线。换乘的时候走了一段很长的通道,地下的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带着铁轨上的铁锈味。脑子里只有数字。
两万。四万八的合同,两万块的硬件打了水漂。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风扇嗡嗡响的服务器,还堆在车库角落里。淘宝买的。退货扣15%手续费。但问题不在手续费,问题在那个"马经理"从来不是松辉五金的人。退给谁?找谁退?
账上九万二。扣掉两万。七万二。月烧两万。三个半月。
从四个月零九天,变成了三个半月。
二十一天没了。三周。二十一天里张富贵可以跑四十二家客户。刘海洋可以写完一个完整的新功能。我可以见十四个投资人。被一个穿三十五块工装的人拿走了。
九号线的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深蓝色,胸口绣了两个字——看不清是哪家厂的。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一个真的工人。但我盯着他的工装看了十秒。十秒以后我才把视线移开。
出地铁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张江的路灯暖黄色,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浅色的叶背。路边一块广告牌亮着灯——"年化15%,稳健理财,安心首选"。P2P的广告。广告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胳膊微笑,背景是金色的数字在飞。骗局有时候不藏在暗处。它挂在墙上,打了光,还配了一排白牙。
手机震了。黄雨萱的微信。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两万块。怎么开口。她最近心情好,股票在涨,做菜越来越讲究,昨天还涂了口红出门。如果我说被骗了两万,她会说什么?
不会说"你怎么这么蠢"。她不会这么说。她会说"哦"。
"哦"比"你怎么这么蠢"难受一百倍。"你怎么这么蠢"至少还有情绪,有情绪说明还在乎。
我回了三个字:"不回了。"
又补了一条:"加班。"
黄雨萱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她在那边。也许正坐在餐桌前,笔记本摊着,同花顺亮着绿和红。赵宇轩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响。她的世界有自己的节奏。涨了做排骨,跌了下面条。涨了涂口红,跌了也涂。"出门要体面",这是她的铁律。
我站在张江的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到脚前面,长长的,贴在柏油路上。上面有人走过去,踩着我的影子,没回头。
两万块的秘密。不大。但秘密这东西跟钱一样,会生利息。今天不说,明天更难说。明天不说,后天就不用说了。不用说,就变成了不能说。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夜色。
回到车库已经晚上九点。
张富贵还在。他看到我就问:"马经理怎么说?"
"没有马经理。"
他没听懂。
"松辉五金没有姓马的采购。门卫不认识他。办公室的人不认识他。他不是那家厂的人。"
张富贵的笑没了。不是消失,是被人从脸上揭掉的。他的嘴角垂下来的速度很慢,像融化。
沉默了十秒。车库角落里那五个纸箱还在。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两万块的纸箱。张富贵看了它们一眼,又移开了。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实地确认,靠谱。"
拿起笔。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整行字被划掉了。笔尖在纸上发出"嚓"的一声。很轻。但车库太安静了,那一声被放大了十倍。
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用力,是僵了。
"以后——"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以后合同先收钱,再采购。"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
铁律第四条——先收钱,再干活。
第一条是李主任教的。第四条是马经理教的。
两万块的学费。不贵不便宜。刚好够疼。
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他只说了一句:"我早说过了。"
然后键盘又响了。哒,哒哒,哒。被骗了两万,代码还要写。明天还要开机,还要跑客户,还要见投资人。键盘声没停过。这是他说"没事"的方式。
张富贵坐回他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的。他咬着笔帽,开始写——不是写下一个客户的名字。是在记自己怎么被骗的。一条一条。时间,电话,说了什么,回了什么。
笔记本又多了一页。跟那些拒绝理由放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白板。铁律四条了。白板越来越满。钱越来越少。但规矩越来越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黄雨萱的微信还停在"好"那个字上。
两万块。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