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9_干缩
五月底。被骗后的第三天。
刘海洋的反应不是愤怒。
愤怒我倒不怕。愤怒是热的,热的东西冷了就过了。他给我的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他坐在显示器前,把采购单从桌面翻出来,看了十秒。不是研究,是确认。确认他当时说"买吧"之前犹豫的那半分钟不是错觉。
然后他转回屏幕。键盘声又响了。但比平时慢。敲几下,停两秒,再敲。食指在空格键上有节奏地点着,不是打字,是在想事情。
"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不信人?"
这句话不带温度。跟天气预报一样平。他不是在骂张富贵,是在陈述一种模式。赵秉文和张富贵都太想相信好消息了。张富贵需要马经理是真的,因为他跑了三十多家才等来一个主动来电,太需要了。我需要企查查是真的,因为我需要一个系统告诉我"公司存在"我就敢信。
但世界不因为你需要就变成真的。
张富贵坐在对面。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带子那个起毛的角朝上。他低着头,笔帽咬在嘴里,不是在想写什么,是在咬。塑料笔帽被他咬出了一排牙印。
他手里翻着黑色笔记本。翻到"实地确认,靠谱"那一页。横线划过去的痕迹很深,纸面凹下去了一道槽。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的。又翻回来。又翻过去。两页之间来回翻了四五次。
"以后超过五千的支出,我过目。"刘海洋说。
不是请求。是通知。
"所有新客户,先验证对方公司和联系人。企查查不够,天眼查也查。查了不够,打对方座机确认。座机确认了不够,实地至少去两次。"
"两次?"张富贵问。
"第一次他带你逛了一圈。第二次你应该换个时间自己去。去车间问工人,去仓库翻库存,去食堂看菜单。你只逛了一圈,所以只看到了一层皮。"
张富贵没反驳。他翻开黑色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新客户验证:企查查+天眼查+座机+实地两次。"
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问工号。"
三个字。他的总结比我的简练。下次再有人穿工装,先问他工号。没有工号的人不是员工。就这么简单。
张富贵写完以后把笔帽拧上。塑料笔帽上已经有了一排牙印。他站起来,走到车库角落,看了一眼那五个纸箱。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最上面那台平板的屏幕上抹了一下。屏幕上全是灰。灰擦掉以后露出了黑色的玻璃面。他盯着那块黑玻璃看了几秒。
"退了吧。"我说。"淘宝退货扣15%,能回来一万七。"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万一以后有客户用呢。"
他不舍得退。不是因为那两万块。是因为退了就彻底认输了。留着至少还有一个"万一"。创业者最大的敌人不是失败,是没有"万一"。
新审核流程从那天开始执行。
我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张流程图。红色马克笔,从"客户咨询"到"签约",中间五道关卡,每一步用箭头连。白板本来就挤,铁律四条占了上半块,流程图占了下半块。连最右下角那块写着"活下去就行"的空白都被箭头吞了。
张富贵看着流程图:"这也太麻烦了。"
"被骗更麻烦。"
"客户等不了我们走五步。"
"等得起的是真的。"刘海洋头也没抬。"等不起的本来就不是。"
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像创业公司。更像安检站。每个人过五道门才能进来。麻烦是麻烦。但进来的每一个都是真的。
流程图画完那天,张富贵又出门了。去宝山。一个做包装纸箱的厂子。名片是上周展会上换的。他走之前把宣传册翻出来,在封面写了"新版"两个字。其实跟旧版一样,只是多了一行小字:"已服务合作客户X家。"X是多少?还是吴老板那一家。但一家也是家。
"路上注意安全。"我说。
"嗯。"
他的"嗯"跟刘海洋的不一样。刘海洋的"嗯"有很多层意思,大部分是怀疑。张富贵的"嗯"只有一个意思: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去。
两万块买了这个道理。不贵。但也不便宜。
六月初。吴老板用了一个月明镜。
他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三个月的约定过了三分之一,但这次我没数天数。不是不想,是不敢。数了就会想:万一他导出数据换更便宜的?万一"先用后付"在他耳朵里等于"永远不付"?
我在后台看到了一个东西。
吴老板的工厂里多了一个活跃用户。不是吴老板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员工,每天早上九点登录,录入客户信息,更新跟进记录,查看到期提醒。每天十来分钟。不多。但他在用。
一个创业产品第一个月有人用,等于一个婴儿出生时哭了一声。
我在白板角落里加了一行小字:"吴老板:使用中。"
不是好消息。但不是坏消息。
刘海洋比我先知道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看的后台?"
"每天晚上。"
每天。他写完代码还要看后台数据。没人让他看。他自己看的。他嘴上骂天骂地,手上在每天晚上盯着一个数据面板,看有没有人登录,有没有人录入,有没有bug报警。吴老板那个员工每天九点零三分登录,他都记着。
"昨天九点零五才上。"他说。"晚了两分钟。"
"你连这个都看?"
"延迟登录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今天不想用了。一种是服务器响应变慢了。"
"是哪种?"
"服务器。我今天早上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离开键盘。声音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在乎。他嘴上说"滚",心里在数吴老板那个员工每天几点登录。
张富贵这时候已经出门了。去嘉定。地铁转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宣传册、笔记本、两支笔。走之前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流程图。
"五次验证。"他念了一遍。"记住了。"
门关了。车库又安静下来。
车库三十五度。六月的铁皮屋顶像烤箱盖子,里面的空气闷得发黄。墙角的泡面箱子被晒得发软,纸板鼓起了一层。风扇从左扫到右,吹到刘海洋那边的时候他的格子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能看到骨头的轮廓。他的头发又掉了几根在椅背上,卷曲的,灰黑色,风扇吹过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热?"
"热。但代码热不过bug。"
我从风扇前面走过。风扇吹到我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不是凉风。三十五度的空气被风扇加速了也还是三十五度,只是流动得更快了。汗蒸发得更快了。蒸发完了还是出新的汗。
车库外面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一个快递员骑着电瓶车经过,轮胎在地面上碾出两道黑色的印子。远处有人在拆快递,纸箱堆在地上,胶带撕开的声音"嘶啦嘶啦"。六月的张江,到处都是纸箱。快递的、搬家的、倒闭的。各种纸箱。我们车库角落那五个纸箱是第三种。
手机群里弹了一条消息。张富贵转的。
暴风科技。上市后39个涨停板。七万变两百多万。
"39个涨停板。"他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兄弟们,这是什么概念——"
刘海洋秒回一个字:"滚。"
我看着这个"滚"字笑了。刘海洋说"滚"的时候意思不是"你滚"。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拒绝参与这种集体发疯"。
暴风科技。39个涨停板。七万变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在五月底的互联网上传疯了。所有创业群都在转。所有股票群都在转。有人算了一笔账:如果你在暴风上市第一天买了一手,到今天,你的收益是百分之两千。两千。
上证突破4500。出租车司机在听股评,早餐铺老板在看手机行情,张江园区门口的保安室里挂了一台小电视,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数字在跳。红色是涨。满屏的红。煎饼摊老李早上递煎饼的时候都在说:"我也买了一点。不多。两万。"两万。他一个月卖煎饼赚四千。五个月的收入。我接过煎饼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两万。我们刚被骗了两万。老李拿两万去炒股。这个世界上的两万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跑。
我用六个月创业,账上从十五万变成七万二。她用四个月炒股,六万变十万。暴风科技用39天,七万变两百多万。
三种致富方式。三种速度。
我不知道哪种更可靠。但我知道哪种最慢。
黄雨萱的股票从六万变成了十万。
她没告诉我。我们已经很久不谈钱了。不是不谈,是默契地绕开。她不问我公司的事,我不问她股票的事。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自有各自的账本,各自有各自的秘密。
是我自己看到的。她的K线笔记本翻到了新一页,最后一行写着"当前市值:102,340"。十万零两千三百四十。精确到十块钱。字还是那种审计式的工整,横平竖直,每个数字居中在格子里。但这次笔迹比之前重了一点。下笔用力了。不是激动。是确认。
她做菜变好了。
不是更用心,是更有底气。从两菜一汤回到了三菜一汤。排骨出现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次。糖醋口味,她的拿手菜,红盘装的。红盘是她妈给的,白瓷底,边上一圈暗红色的花纹,陈淑芬说"红盘装荤菜,白盘装素菜,规矩"。黄雨萱嫌这规矩老派,但她遵守。遵守规矩是她的本能。
还多了一样水果。西瓜。切好的,摆在餐桌一角。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六月初的西瓜甜度还不够,但颜色好看。三块五一斤,七八斤的一个,二十多块。二十多块在她过去的账本里是一道菜的钱。
但她现在买了。因为十万。六万变十万。四万的利润。四万够她半年的菜钱。
买西瓜的时候她没叫我。自己去的菜市场。来回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西瓜,右手提着两把葱。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她自己没注意。进门换了拖鞋,把西瓜放案板上,菜刀一刀下去,"咔"一声裂开。
赵宇轩每次吃完饭拿一块。啃得满嘴是汁。汁从嘴角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棉布上渗开一圈浅红色的水印。洗不掉的。
"妈你今天又买西瓜了。"
"便宜。"
不便宜。但她说便宜的时候眼角是松的,嘴唇没抿。这是她心情好的信号。涨了做排骨,跌了下面条。涨了买西瓜,跌了喝白粥。她的情绪写在菜单上,比同花顺的K线还准。
我们的对话在缩短。
"吃了?""嗯。""几点回?""不知道。"
两个问答。不超过十个字。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世界,交集在缩小。她在她的世界里看K线。我在我的世界里看白板。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什么?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感情破裂。
是各自在忙。忙着各自证明自己还活着。
有时候晚上回来晚了,她已经睡了。厨房灯关着,但餐桌上留了一盘菜,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菜已经凉了。我坐下来吃。一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响。
有时候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看盘。笔记本摊着,计算器按着,手机充着电,屏幕上红红绿绿。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了。不是怕我看。是习惯。她的数字是她的,我的数字是我的。
两条平行线。都在走。但方向不同。
有一天晚上我回得早。七点半。天还没全暗。她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赵宇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响。我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厨房那边飘来酱油和蒜末的味道,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一下,油溅了。她缩了一下手。
"回来了?"她头没转。
"嗯。"
"洗手吃饭。"
四个字。标准流程。
我洗了手。坐下。她端菜出来。三菜一汤。排骨、炒青菜、番茄鸡蛋。红白绿三色摆在桌上。她把筷子递给我,动作很顺,不用看就知道筷子在哪里。
赵宇轩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刷刷响。窗外法桐叶子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风从叶子间穿过去,翻出一面浅绿色的背。知了叫了两声,停了。窗外的空调外机在嗡,楼上的还是楼下的分不清。电风扇在转,嗡一声,停半拍,再嗡一声。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三种声音。风扇声、铅笔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唯独没有说话的声音。
吃完饭她收碗。我看了一眼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同花顺的图标在第一屏。旁边是计算器和记账本。三个App,一个看涨跌,一个算百分比,一个记数字。
我的手机里也有三个App排在第一屏。企查查,微信,备忘录。一个查公司,一个联系客户,一个记铁律。
两个人的手机。两个世界。
裂缝不是裂开的。是慢慢干缩的。两块木头放在太阳底下晒。水分一天一天蒸发。缝隙一毫米一毫米变宽。直到某天你推了一下,才发现中间已经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六月。所有东西都在升温。
二月底进车库要穿羽绒服。六月只穿短袖。四个月,温度差了二十度。梧桐树在升温。上证指数在升温。黄雨萱的账户在升温。墙角泡面箱子上的康师傅红包装被晒成了粉红色。
只有我们的对话在降温。
吴老板的试用还剩两个月。我把日历上的红圈看了一眼。七月底。六十天。六十天里如果他说"续",先用后付就变成了一种商业模式。如果他说"算了",先用后付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另一个倒计时在暗处。
5178.19点还有三周。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上证还在涨,朋友圈里每天都有人晒收益图,绿色的数字配红色的箭头。老周在群里喊"加仓,满仓干"。张富贵也在群里转了一条公众号文章,标题是"本轮牛市目标一万点"。我看了一眼标题就划过去了。但黄雨萱看没看,我不知道。
出租车上的股评节目语调越来越亢奋。上次坐滴滴去见客户,司机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同花顺的界面全是红色。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昨天挣了三千。一天。你说上班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觉得还没到顶。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车库里还是三十五度。风扇在转。键盘在响。角落里那五个纸箱还在,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两万块的遗物。没人碰它们。纸箱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六月的灰,细的,黄的,从铁皮屋顶缝里漏下来的。用手指在纸箱面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搓了搓,涩的。
鼠标垫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涩的。今天没吃饭。中午泡面,晚上忘了。胃不疼。麻了。
六十天。三周。两个倒计时。一个在我的日历上,一个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倒计时这东西有两种。一种你看着它走,每天少一格,焦虑但可控。另一种你不知道它存在,它在暗处走完了,爆炸了,你才听到声音。
她的那种,看不到。
我只知道车库三十五度,风扇在转,键盘在响。张富贵在从宝山回来的地铁上。他应该在翻名片。A类的,B类的,C类的。漏斗在漏。但比不漏强。
至少还有东西在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