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0 · 五一七八
六月十二日,周五。
手机推送弹了出来。锁屏界面上占了一整行:"上证指数触及5178点,再创七年新高。"
我把推送划掉了。不是不关心。是关心不过来。上证指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指数在白板上,七万二,月烧两万,三个月零十八天。如果吴老板续费,再加九千六。三个月零二十七天。逗号后面的字比逗号前面的字小一号。这是希望的大小。
刘海洋在看新闻。不是看行情,是看新闻。财经频道的页面,"5178点"四个大字占了整个头条。下面一根红色的阳线从左下角冲到右上角,陡得不真实。
"海洋,你炒股吗?"
"不炒。"
"为什么不?"
"会崩。"
两个字。说完继续敲键盘。他关掉浏览器的速度比打开它的速度快三倍。不是悲观,是陈述。跟他说"服务器会宕机"一样平静。刘海洋对所有超出正常范围的数据都保持同一种态度:异常值会回归均值。这是统计学。也是他的信仰。
他的屏幕回到了代码编辑器。黑底绿字。光标在第147行闪。吴老板工厂那个活跃用户提了一个需求:到期提醒能不能自动发短信?刘海洋说"三天"。他已经写了两天。今天下午能完成。如果没人再打断他的话。
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条三十二秒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五秒。"兄弟们!5178了!我算了,要是六个月前——"我关了。暴风科技。39个涨停板。七万变两百多万。这种话听多了会中毒。不是贪心的毒,是自我怀疑的毒。别人在赚钱,我在烧钱。别人在满仓干,我在算泡面还剩几包。
车库里没有空调。风扇转着,吹过来的还是热风。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键盘上,滑进了F和G之间的缝隙里。刘海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继续写第148行。
车库外面的世界在沸腾。张江园区门口的保安室小电视开着,满屏红色的数字在跳。早餐铺老李今天煎饼摊收摊早了一个小时,"回去看盘"。出租车司机在听股评,声音从车窗缝里漏出来,"本轮牛市目标一万点"。一万点。这句话在六月的上海,跟"今天三十五度"一样平常。
所有人都觉得还没到顶。
我打开车库的小冰箱。二手的,一百块从闲鱼买的,制冷效果一般。里面三样东西:一箱泡面还剩十一包,两瓶矿泉水,半个西瓜。西瓜是张富贵昨天带来的,"给客户准备的",但客户没来。瓤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发暗。
我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壁上有水珠。六月的天,矿泉水放冰箱半小时就能结露。
然后打开账本。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不会因为多算一遍就变多。但算账这个动作本身让人安心。跟嚼铝碳酸镁一样。不治病,治焦虑。
吴老板的后台今天九点零二分有人登录。比平时早了一分钟。刘海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微不可查。那是他高兴的表情。
黄雨萱的手机从九点半开盘到现在震了两个半小时。
老周的股友群,三十多人,消息刷得比微博还快。"加仓!""满仓干!""一万点不是梦!"每响一次,她嘴角就往上抬一点。她坐在餐桌前,手写笔记本摊着。翻到新的一页。顶端写着"6/12"。
买入均价、当前市值、浮盈金额。横平竖直。字迹跟审计底稿一样工整。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对齐了。但这次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号。不是潦草的大。是有意的、确认的、一笔一画用力写出来的大。
"十一万零两百三十。"
不是念给谁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确认这个数字不是梦。
十一万。六万变十一万。四个月。五万利润。中信证券从三十涨到四十三,涨了百分之四十三。中国平安从六十五涨到九十二,涨了百分之四十一。招商银行从十五涨到二十一。三只股票,全红。
她在数字下面画了两条线。红笔。跟每次大赚时一样。笔尖用力,纸面凹下去两条槽。
赵宇轩坐在旁边写数学作业。铅笔沙沙响。头也不抬。
"妈你手机一直响。"
"嗯。"
"吵不吵?"
"不吵。"
她把手机翻过来,但没静音。屏幕朝上。消息继续弹。老周又发了一条:"5178了!兄弟们!"后面五个火焰表情。黄雨萱没回。但她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两圈。
一天涨了一万二。一个月工资。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本子上面。红色的笔。笔杆上有一圈透明胶带缠着。那是她去年修过的。笔帽裂了,她没换新的,用胶带缠了一圈。这支笔记录过她七年的审计底稿,现在记录她的K线。同一支笔,两种人生。
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块排骨,昨天腌好的。红棕色的酱汁裹着骨头,放了一夜已经入味了。她把排骨放在案板上,拿出砂糖罐,量了两勺。动作很稳。手腕转了一个小弧度,糖从勺子边缘匀匀地洒进锅里。
今天做糖醋。红盘。
涨了做排骨。这是她的规律。也是我判断她心情的刻度尺。排骨的频率等于上证指数的温度。四千点的时候一周一次。四千五一周两次。五千以上——今天这是第三次。
三次排骨。五千一百七十八点。某种意义上,这是我家的恩格尔系数。
下午。张富贵的微信弹出来。
"哥!记得那批设备不?供应商打来了,牛市缺货,要原价买回去,还能加一成!"
那批设备。三台平板、两把扫描枪、一台服务器。马经理骗我们买的。淘宝下单,两万块。绿色的勾。堆在车库角落两个月了。纸箱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又落了一层新灰。每次开风扇,灰就飘起来,风停了又落回去。两万块的灰。
戴尔服务器的风扇有时候半夜自己转起来,嗡嗡响两声,又停了。刘海洋说那是散热风扇的温控,达到临界温度自动启动。我觉得那是两万块的冤魂在呻吟。
张富贵一直没扔。"万一有人要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帆布包带子起毛了都不换,笔帽碎了缠胶带继续用,五个纸箱在角落落灰他也不扔。安徽人。什么都留着。留着就有希望。
现在真有人要了。牛市缺货。所有做硬件的都在涨价。连二手平板都涨了百分之二十。
我回了两个字:"谈高。"
四分钟后张富贵:"2万5,今天打款。"
两万五。扣掉两万成本,净赚五千。
五千块。我在车库的账本上写了一行:"设备回购,+5000。"
五千块。八百三十三个煎饼。两个半月的泡面。
黄雨萱今天赚了一万二。我今天赚了五千。同一天。纸钱和真钱。她的一万二在同花顺的屏幕上跳了一天,到收盘会变成另一个数字。我的五千是实打实到账的。
纸钱和真钱的区别是什么?区别是纸钱只要不卖出去,就永远是纸。
但她不会卖。涨的时候谁卖?
张富贵又发了一条:"到账了!老赵!今天是个好日子!"后面三个烟花表情。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五个纸箱终于清空了。车库角落多出了一块空地。三个月来第一次。空地上留着纸箱的印子,长方形的,灰色的,比周围的地面干净一些。
刘海洋看了那块空地一眼。"终于消停了。"他说的是服务器风扇半夜自己转的声音。
我把账本上的数字改了。七万二加五千。七万七。月烧两万。三个月零二十八天半。
半天。多活了半天。
晚上回家。七点半。
六月的上海,白昼最长。七点半天还没全暗。路灯已经亮了,但天边还有一条橘红色的光。法桐的叶子从四月的嫩绿变成了深绿色。两个月,颜色深了三度。楼道里有饭菜味,隔壁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漏出来。六楼的窗户开着,传来电视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七点半的上海,所有窗户里都有灯光,所有灯光里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不是平时的节能灯,是头顶那盏大吊灯。三百瓦。很亮。亮到我能看见沙发靠背上的灰,茶几旁边赵宇轩掉的一只拖鞋,地板上一小块干了的西瓜汁。
黄雨萱在沙发上。不是看盘。是在看电视。江苏卫视,《非诚勿扰》。孟非在台上。她平时不看这个。
茶几上一瓶啤酒。开过了。瓶盖放在旁边,金色的,齿朝上。五百毫升的青岛纯生。三块五一瓶。便利店买的。她喝了大概一百毫升。瓶壁上有水珠。
赵宇轩在旁边玩iPad。《天天酷跑》。声音开得很大。
"妈你喝酒了。"
"嗯。"
"为什么喝酒?"
"妈高兴。"
他不理解为什么高兴。但他喜欢妈高兴。妈高兴的时候不催写作业,不检查铅笔盒,不皱眉头。所以他没再问。继续跑酷。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带子在锁骨上勒了一道红印。
然后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
她在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嘴角上扬的笑,是从头到脚都松了的笑。肩膀是松的,手是松的,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是松的。头发没扎。平时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扎马尾,紧紧的,用那根黑色皮筋。今天没扎。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鼻梁上有一小块防晒霜没涂匀的白印子。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松开了。她平时坐在沙发上脚趾是收紧的。今天松开了。
那三秒里我看到的不是妻子。是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我曾经认识的、后来渐渐走远的、今晚忽然站在面前的人。
我们结婚九年了。第一年的时候她天天笑。第二年少了。第三年变成了周末笑。后来变成了过年笑。再后来连过年都不怎么笑了。不是不高兴。是忙。忙着算账、忙着接孩子、忙着跟陈淑芬解释为什么今年不回去过年、忙着在她的世界里维持一种看起来正常的秩序。
今天她笑了。因为五万块浮盈。因为5178。
五万块能买一个笑。这个价格是贵还是便宜?
她没注意到我在看。
"今天涨了?"我走进客厅。
"嗯。"
"多少?"
"不告诉你。"她眼睛还在电视上。但嘴角的弧度泄了底。
"十一万?"
她看了我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猜得太近了。
我没再问。在餐桌前坐下。厨房里还有糖醋排骨的味道。锅洗过了,但油烟在空气里留了一层。餐桌上三菜一汤,排骨在红盘里,颜色暗红,糖汁裹着骨头,亮亮的。她的厨艺在这四个月里明显变好了。不是因为练习多了。是因为心情好了。心情好的时候,盐放得刚好,火候也刚好。
赵宇轩跑过一关。"mom mom mom"的音效循环了五遍。他把iPad举起来给我看:"爸我破纪录了。"
"厉害。"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错哪了?"
"鸡兔同笼。算错了。"
"下次仔细点。"
"嗯。"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跑。音效噼里啪啦响。
一个八岁的孩子。数学九十八分。鸡兔同笼。他在解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而我和他妈各自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她的题是"还能涨多少"。我的题是"还能撑多久"。
我吃了两块排骨。糖醋的。甜度刚好。骨头上的肉嫩的,一撕就下来。她今天用心了。或者说,心情替她用了心。
黄雨萱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脚缩到沙发上,侧躺着。电视里孟非在说:"你觉得爱情和面包哪个更重要?"一个男嘉宾说:"有了面包才有爱情。"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在笑面包,也许在笑爱情,也许在笑那个年薪三十万还上相亲节目的人。
吃完饭。她收碗。我要帮忙她摆了摆手。"你歇着。"
这句话很久没听到了。上一次大概是春节。从春节到六月,中间隔了四个月的沉默。四个月里我们的对话精简到了极限:"吃了?""嗯。""几点回?""不知道。"今天多了两句。"你歇着"和"不告诉你"。多出来的这两句,是五万块利润的温度。
钱能改变对话的长度。这不是讽刺。是事实。
九点。赵宇轩去睡了。iPad被收了。"九点了。睡觉。"他没反抗。今天妈高兴,他也不好意思不听话。走之前把数学卷子放在餐桌上。九十八分。红笔写的。分数旁边老师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嘴巴画到了格子外面。
黄雨萱关了电视。片尾曲响了两秒被掐断。她拿起啤酒瓶看了看,没喝完。放下了。
"我去洗澡了。"
"嗯。"
浴室门关了。水声响了。先是冷水打在瓷砖上的脆声,然后热水来了,声音变闷了,带着蒸汽。茉莉花沐浴露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客厅的吊灯还亮着。三百瓦。光从客厅漏到餐桌这边,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黄色。光里有灰尘在飘。三百瓦的灯照亮了平时看不见的灰尘。每一颗都很清楚,在光柱里上下翻。
桌面上有啤酒瓶盖。金色,齿朝上。我拿起来放在掌心。金属的。凉的。齿的边缘刮过掌心纹路,有点锋利。十二个齿。少了两个,开瓶器咬掉的位置是平的。
旁边是赵宇轩的数学卷子。九十八分。鸡兔同笼错了。如果笼里有三十五只脚,鸡和兔各几只?他写的是鸡七只兔五只。正确答案是鸡六只兔六只。差了一只鸡。
一只鸡。两分。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算鸡兔同笼。也许是因为今天所有的数字都在我脑子里打转。5178。十一万。五千。九十八分。三百瓦。三块五。这些数字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凑在一起,构成了六月十二日的晚上。
今天是她最好看的一个晚上。
散着头发。笑着。灯开得很亮。孩子在旁边跑酷。啤酒三块五。
不是因为她笑了。是因为5178.19,就是最高了。
三天后。周一。开盘。千股跌停。
但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把瓶盖翻过来。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正面是金色的。背面是铁灰色的。一枚硬币也是这样。正面光鲜,背面灰暗。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热水的。闷闷的。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白色的光线,贴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边缘翻飞。
我去书房。打开电脑。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6月12日。5178点。设备赚五千。账上七万七。黄雨萱笑了。赵宇轩98分。啤酒三块五。"
保存。合上电脑。
躺到床上。没开灯。天花板是黑的。
浴室的水停了。门开了。黄雨萱走出来。她换了睡衣。头发湿的,用毛巾包着。经过床边的时候带起一阵茉莉花的气味。
"你还没睡?"
"快了。"
她没说话。躺下了。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背对着我。湿头发在枕头上渗出一块深色的水印。
窗外有蝉声。六月的蝉。不是盛夏的那种嘶哑。是刚出来的、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叫。叫两声停一下。像在练嗓子。
我闭上眼。5178.19。今晚最后一个数字。在黑暗中浮了一下,然后被蝉声盖住了。
我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把啤酒瓶盖放在窗台上。金色的,齿朝上。明天早上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它会反一下光。一闪。然后就暗了。
让她笑吧。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