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6_活水
七月底。下午两点。
手机响了。吴老板。
"赵总。"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是工厂的声音。冲床。车床。铣床。三种机器三种动静——冲床"哐",车床"嗡",铣床"嘶"。吴老板一辈子泡在这些声音里,大概已经听不见了。就像我听不见车库里风扇的嗡嗡声一样。
"吴总。"
"系统用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比我想的强。以前用Excel记客户,一个月漏两三单。不是忘了,是表格太多,翻不过来。你们那个到期提醒好。前两天系统叮了我一下,说有个客户的合同月底到期。我翻了翻,果然。差点又漏了。"
"那——"
"续费。续一年。九千六对吧?"
"对。"
"打过去了。查收一下。"
我打开支付宝。九千六百块。到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九千六。在投资人的PPT里,九千六连一个像素点都占不满。B轮C轮的公司一天的午餐补贴可能就不止九千六。
但这是"先用后付"模式的第一个年度付费。吴老板试了三个月。没跑。掏了钱。九千六百块。相当于他工厂里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他愿意拿两个月工资换一年的客户管理系统。
一个"能跑通"比一百个"方向有意思"值钱。陈峰说过的话。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格子衫。今天扣子扣对了。
"谁的电话?"
"吴老板。续费了。九千六。一年。"
"哦。"
他低头继续敲键盘。
"哦"。他的"哦"不是黄雨萱的"哦"。黄雨萱的"哦"是门关上的声音。刘海洋的"哦"是把枪上了膛然后继续擦下一把的声音。嘴角动了大概一毫米。键盘声变快了。
他的庆祝方式是写更多代码。
我的庆祝方式是——不知道。笑了一声。坐了十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月收入"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勾。红色的。小小的。
半年了。从第一个客户到第一个年度付费。中间经过了——项目制碰壁、SaaS转型、被骗两万、"先用后付"实验、到期提醒上线。五个弯。每个弯都差点翻车。现在终于有一个客户说了"续"字。一个字。四分钟。三个月的考核期。
创业的里程碑不是融资,是有人愿意第二次付钱。第一次可能是尝鲜。第二次才是认可。
吴老板不知道他的九千六对我们有多重要。他只知道系统好用。到期提醒救了他两单。两单够了。够他续费。够我们活。
张富贵不在。他出去跑客户了。青浦。早上六点半出的门。他出门前在白板上写了一行:"今天目标:青浦工业区,至少见三家。"
三家。他每天给自己定三家。有时候见得到。有时候见不到。见不到他也不回来。在工业区里转,转到有人愿意聊为止。
下午四点。张富贵回来了。
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后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盐渍。他的自行车停在车库门口,链条又松了,后轮辐条上缠着一根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塑料丝。
"老赵。"他一进门就说。
"吴老板续费了。"
"多少?"
"九千六。一年。"
"好。"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说。拎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灌了三口。瓶子见底了。他拧上盖子扔进垃圾桶。"还有个事。"
"说。"
"你还记得车库角落那堆雨伞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车库靠门那一侧的墙角,确实堆着一摞伞。黑色的。折叠的。大概四五十把。上面落了一层灰。这批伞是张富贵三月份花八百块从义乌批发的,一百把,印了"明镜客户管理·先用后付"和一个二维码。本来打算在张江高科技园区的展会上发,结果展会改期了,伞就堆在这儿。堆了四个月。
"记得。"
"我上周把剩的这些送出去了。"
"送哪了?"
"工业区。门卫室。每个工厂门口的门卫室放两把。跟门卫大爷说——'免费的,下雨天工人借着用,还的时候扫一下伞上的码就行'。"
"有人扫了?"
"三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用圆珠笔记了三行字。姓名。电话。公司名。
第一个:嘉定,做密封件的。门卫借伞出去,一个姓周的车间主管还伞的时候扫了码,看了看,说"你们这个挺好,我们也用Excel管客户,烦死了"。
第二个:青浦,做包装材料的。老板本人进厂的时候看到伞上的字,直接打了电话。
第三个:还是嘉定,做汽车零部件的。一个采购员下雨天借了伞,回家路上扫了码,在公众号上留了言。
三把伞。三个客户线索。
"八百块一百把伞。发出去四十把。来了三个客户。每个月付均值七百。"张富贵说。"八百块钱,三个客户,月入两千一。你算算ROI。"
我算了算。获客成本约二百七。月回报两千一。三个月回本。这确实是我们目前ROI最高的一笔投入。
"天才。"我说。
"不是天才。是穷。"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折叠桌上,用矿泉水瓶压住。"穷人不浪费东西。那堆伞堆在角落落了四个月的灰。我每天进门都看到它们。前两天下雨,我看着那堆伞突然想——这东西本来就是要送人的。展会没去成,人还在。人在工厂里。雨在外面下。送出去就行了。"
他走到角落,从剩下的伞里抽出一把。拍了拍灰。灰扬起来,在下午的斜阳里转了两圈。伞面上印着蓝色的字——"明镜客户管理"。下面一行小字:"先用后付"。旁边一个二维码。字是张富贵自己设计的。让楼下图文店的小妹排版,用的是微软雅黑加粗。"好看吗?"他那天问刘海洋。刘海洋看了一眼:"字体太丑。换等线。"张富贵没换。"又不是给设计师看的。给工人看的。工人不挑字体。"
"你看,"他把伞撑开,"下雨天这伞一撑开,'先用后付'四个字就在头顶上。走在路上就是移动广告牌。而且——"他转了一下伞,"二维码朝外。路人也能扫。"
"伞质量怎么样?"
"义乌货。能撑半年。半年后坏了再送新的。反正八块钱一把。"
"八块?"
"批发价。一百把八百块。量大还能再压。我算过了——八百块投入,三个客户,月付均值七百,一个月回本。这是目前我们获客成本最低的渠道。没有之一。"
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我在调索引。"
"调你的。"张富贵把伞收了,靠在墙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煎饼摊。
老李在摊煎饼。鏊子上面糊转一圈,边缘刚好到最外沿。两万多个煎饼练出来的手腕。竹刮子的角上已经磨圆了,木头发白,上面有一层面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壳。
"赵总。"老李翻鸡蛋的时候叫我。
"嗯。"
"有个事。我老乡——河南的——做五金批发的。在嘉定那边。五十多了。脑子不行了。客户记不住。之前用本子记,本子丢了一回,丢了二十多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急得一宿没睡。"
"你让他试试我们的系统?"
"你们那个能管客户的?"
"能。客户信息录进去,到期自动提醒,联系记录都存着,丢不了。"
"多少钱?"
"先试三个月。好用了再说。月付六百。"
"六百。"老李重复了一下。锅铲翻了一下煎饼。"六百他出得起。他一个月流水十几万。六百块跟没有一样。"
"那你帮我问问他?"
"不用问。昨天吃饭我跟他说了。他说行。让你加他微信。"老李报了一串手机号。河南区号。
我存了。备注:老李介绍,五金批发,嘉定。
"谢了老李。"
"谢啥。你天天照顾我生意。一天两个煎饼。风雨无阻。"他翻了一下鏊子上的面皮。"我在上海卖煎饼三年了。每天从早上五点站到晚上七点。认识的人不少。但天天来的就你们仨。下雨天也来。"
"你煎饼好吃。"
"好吃个屁。就是便宜。"他笑了。牙齿上有一圈茶渍。"便宜的东西也能交到朋友。对吧?"
他把煎饼递过来。六块。加蛋的。"今天不收你钱。"
"那不行。"
"行。我说了算。你帮我老乡也是帮忙。"
我没拗过他。接了。煎饼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到手心。面皮脆。葱花焦。跟每天一样。
老李五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在郑州开面馆亏了十二万。卖掉了面馆。来上海推车卖煎饼。每天五点出摊,晚上七点收摊。十四个小时。他的手指关节肿大,握竹刮子的虎口磨出了一层厚茧。面糊的气味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洗不掉。他的围裙上有无数油点,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硬斑。
他介绍给我的这个老乡,月付六百。六百块。是老李卖一百二十个煎饼的营业额。是他站十二个小时的收入。
创业就是欠。欠客户的。欠合伙人的。欠家人的。欠摊煎饼的河南大叔的。
欠着欠着,就多了一个客户。多了一个替你说好话的人。
下午。我加了老李介绍的那个五金批发老板的微信。姓马。马老板。头像是一只公鸡。不知道为什么是公鸡。
他发来一条语音。河南口音。很重。"兄弟你好。老李跟我说的。你们做那个客户管理的。我这边做五金批发。螺丝螺母垫片。客户二百多个。以前用本子记。本子丢了一回。丢了二十多个客户电话。急得一宿没睡。后来找回来十几个。还有七八个到现在没找到。"
一条语音。四十秒。
我回了一条文字:"马总你好。我们系统可以先免费试用三个月。满意再付费。月付六百。"
他秒回语音:"行。啥时候能弄?"
"明天我过来帮你录入。"
"行。明天下午。嘉定那个老五金城知道不?二楼二零七。"
"知道。"
"来了请你吃烩面。"
"好。"
一条语音定了一个客户。比写邮件快。比打电话真诚。语音里有口音、有节奏、有一个五十多岁河南男人的着急——本子丢了,客户丢了,一宿没睡。
他需要的不是什么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他需要的是一个丢不了的本子。
我们就是那个丢不了的本子。
当天晚上。车库。
我站在白板前面。红色马克笔。
擦掉旧数字。重新写。
月收入:吴老板800(转年付9600)。新签五个月付客户,均值700,合计3500。老李介绍的五金批发600。雨伞来的三个还在试用期,暂不计。已有的其他客户合计2300。
月收入合计:七千二。
不对。吴老板转年付了。九千六除以十二等于八百。没变。但年付是一次性到账九千六。账上多了一笔。
重新算。账上余额:七万四加九千六减掉这个月的开支八千。约八万二。
月烧钱八千。月收入七千二。净消耗八百。
八百。
我盯着这个数字。
月净消耗八百。上个月是——多少来着?一千二。上上个月是两千。
在缩小。缺口在缩小。
如果雨伞来的三个全转正,每个月付七百,月收入就是九千三。减去月烧钱八千。净收入——正的。一千三。
正的。
我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加号。很小。在月收入数字旁边。红色的。两厘米。
张富贵看到了。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我。一瓶拧开自己喝。
"你在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往上翘了。"
"那是抽筋。"
他也笑了。笑的时候矿泉水从鼻子里呛出来一点。用手背擦了擦。
白板上的数字不再全是红色了。月收入那一行旁边多了一个加号。一个向上的箭头。很小。但在。
张富贵喝完水,把空瓶子压扁了塞进垃圾桶。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老赵。"
"嗯。"
"给我两个月。"
"干嘛?"
"跑客户。整个嘉定工业区。我要把每一家中小制造企业都走一遍。挨个聊。能签的签。不能签的留名片。不收名片的送雨伞。"
"你打算怎么跑?"
"坐地铁到嘉定北。然后骑车。一天四到五家。两个月跑完整个区。"
"嘉定有多少家?"
"我查了。嘉定工业区加南翔工业区加安亭工业区,中小制造企业大概三百多家。一天五家,两个月跑完。"
三百多家。一天五家。两个月。
我看着他。T恤领口的盐渍。手上的老茧——骑自行车握把磨出来的。鞋底磨薄了一侧——右脚先着地的习惯。
"行。"
"你就说行?不说两句?"
"你还要我说什么?鼓励你?"
"鼓励不需要。但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平时张富贵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劲儿,那种"我来了我搞定"的劲儿。但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是认真的。
他需要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是要表扬。不是要感谢。是要确认——他不是在乱跑。他有方向了。前几天凌晨他说过,"有方向地跑和乱跑的区别是,累了知道往哪歇。"
现在他不只知道往哪歇了。他知道往哪跑了。嘉定。三百家。两个月。一天五家。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不重。很轻。但够了。
"两个月后,嘉定每个工厂门卫都认识我。"他说。
"我信。"
他拿起一把雨伞。黑色的。二维码朝外。夹在腋下。推开卷帘门。门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七月底的傍晚,光是橙色的,打在他的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卷帘门哐当关上。车库里剩我和刘海洋。
键盘声。稳定的。不快不慢。不是焦虑的那种乱敲。是正常速度。
"刘海洋。"
"嗯。"
"吴老板转年付了。雨伞来了三个客户。老李介绍了一个。"
"知道了。"
"你不问问细节?"
"不问。你们签客户,我写代码。分工明确。"
他停了一秒。"但是——"
"但是什么?"
"到期提醒那个功能,我再优化一版。加个续约成功率统计。"
他没说高兴。但"优化一版"就是他的高兴。给一个已经能用的东西再打磨一层,是程序员最奢侈的表达方式——说明他觉得这个东西值得再花时间。
车库外面有风。七月底的风。从铁皮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热气和柏油路的味道。
白板上的数字。月收入七千二。月烧八千。缺口八百。
八百。不是零。还在亏。但八百和两千的区别不是一千二百块的距离。是一个方向的区别。一个在往好走。
死水变成了活水。
不是大江大河那种活。是一条细细的水流。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慢。细。但在流。流动的水不会臭。不流动的才会。
吴老板的九千六是一滴。雨伞来的三个客户是一滴。老李介绍的五金批发是一滴。张富贵说"给我两个月"是一滴。
滴着滴着,就成了一条线。
不是河。还早。但至少不是死水了。
我把白板上的马克笔盖好。放回笔槽里。笔槽是张富贵用快递纸箱做的,裁了一个长条,折成U形,用透明胶粘在白板下沿。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能用就行。不需要好看。
跟我们一样。
关灯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白板。
七个月前,这块白板上只有一行字——"明镜科技·创业Day1"。张富贵写的。字很大。红色。意气风发的红色。
现在白板上写满了东西。月收入。客户名单。工业区分布图。到期提醒流程图。还有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加号。
白板上的字从大变小了。从口号变成了数字。从"改变世界"变成了"月入七千二"。
七千二。不够改变世界。但够改变我们仨的伙食标准——从一天两包泡面,升级到一天一个煎饼加一包泡面。
进步。微小的。但确凿的。
我关了灯。车库暗下来。白板上的字看不见了。但数字还在那里。在黑暗里。跟栀子花一样——白天闻不到,凌晨四点才闻得到。
有些东西,得在黑暗里才看得清。
明天去嘉定。老五金城。二零七。马老板。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