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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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53V2_C17_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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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17_查账

八月。张富贵从嘉定跑客户回来,一身汗,领口盐渍,鞋面上粘着工业区的铁粉。他坐在红色塑料凳上灌了半瓶矿泉水,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赵,有个人做财务的。你的老同事。见一下?"

我想了三秒。

周小薇。

前公司的财务经理。被优化的时候我在蹲厕所看邮件,她在隔壁工位对着Excel表格。那天下午四点半HR把她叫进会议室,二十分钟后她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收拾东西。文件夹。计算器。一盒没拆的回形针。一支红色签字笔。东西不多。装了半个纸箱。她走的时候路过我工位,停了一秒,说了一句:"赵秉文,你以后报销记得贴正发票,别老歪着。"

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她怎么找到你的?"

"跑客户的时候碰到的。嘉定一个做模具的厂子,她在里面帮忙看账。兼职。聊了两句,她说认识你。我说那你来看看呗。"

"她怎么说?"

"她说'先把你们公司的账拉出来我看看'。"

这很像周小薇。不说"好啊"也不说"考虑考虑"。直接要看账。


Costa咖啡。张江长泰广场。

我到的时候迟了八分钟。她已经在了。

角落的双人桌。桌上放了一杯美式——黑色的,没加糖没加奶——和一个蓝色帆布袋。帆布袋上印着"普华永道"。不知道是在职纪念品还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

短发。比在前公司的时候更短了。耳朵后面的碎发剃了。白衬衫。黑裤子。半框眼镜。指甲剪得很短,不涂指甲油。坐在那里的样子跟一年前在前公司一模一样——背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二号线没坏。"她看到我,第一句话。

"什么?"

"我查了。二号线今天正常运行。所以你迟到不是因为地铁。"

"我骑车来的。"

"骑车从张江到这里十二分钟。你出发晚了。"

"你怎么知道我骑车?"

"张富贵说的。他说你每天骑一辆链条松了的自行车。"

她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批评。不是调侃。是陈述。跟她在前公司念报表数字的语气一样。

"坐吧。"

我坐下。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A4的。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

"我在企查查上查了你们公司。上海明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法人赵秉文。"

她翻了一页。

"社保没开。税务只做了登记没有申报。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技术服务',但你们实际做的是SaaS,应该加上'软件开发'和'技术咨询'。"

她又翻了一页。

"你们怎么收款?"

"个人支付宝。"

她停了一秒。把文件夹放下。

那一秒很长。她的眼睛从文件夹上抬起来。从镜框上面看我。不是推眼镜看。是从镜片上方的空隙看。那个角度会让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审计师看人的角度。我在前公司见过她用这个角度看过报表上有出入的乙方——那个乙方后来补了三十万的发票。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有水珠。她用食指抹了一圈。水珠聚成一道,沿杯壁滑下去。在桌面上留了一条湿痕。

"个人支付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但重复本身就是态度。

"方便。客户习惯扫码。"

"方便和合规是两回事。你用个人支付宝收公司的钱,税务来查你,这叫偷逃税款。罚金是欠缴税款的百分之五十到五倍。你们半年收了多少?"

"七万多。"

"七万多。增值税六个点,四千多。加上企业所得税——你们亏损不用交——但城建税、教育费附加,加起来大概五千。罚百分之五十就是两千五。罚五倍就是两万五。看税务局心情。"

她说数字的时候不用算。直接说。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准确的了。

我的胃又紧了一下。

Costa里的背景音乐在放爵士。萨克斯管。很柔。跟她说的内容完全不搭。

她翻开文件夹的第三页。上面打印了一张表格——我们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每一栏旁边都用红笔标了批注。批注字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们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这个不急,但将来找投资人的时候他们会看。"

"嗯。"

"你们没有商标注册。'明镜'这个名字如果被别人先注册了,你们连名字都得改。"

"这个——"

"还有。你们的域名备案信息不完整。ICP备案号是临时的。如果被查到——"

"会怎样?"

"网站关停。"

我端起Costa的拿铁喝了一口。三十六块。苦的。不知道是咖啡苦还是她说的话苦。

她一项一项念。我一项一项听。每念一项,我的胃就收缩一下。不疼。就是紧。

"还有。"她指着文件夹里一页。"你们的阿里云服务器。我在企查查关联里看到了备案信息。一台ECS。月付八百。配置是两核四G。"

"嗯。"

"你们的服务器什么时候到期的?"

"去年十二月。"

"那为什么今年三月才停?"

我愣了一秒。

"自动续费。你们没关。多扣了三个月。两千四百块。"

两千四。三个月。我们居然不知道。

"能退吗?"

"能。打个电话就行。"她拿起手机。拨号。

"您好,阿里云客服。"

"你好。我是上海明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账号尾号3847。服务器到期后自动续费多扣了三个月。申请退款。"

"请稍等,为您核实。"

等了两分钟。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免提。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核实完毕。确实存在到期后自动续费的情况。退款两千四百元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谢谢。"

挂了。

两千四。一个电话。三分钟。

我算了一下。两千四。张富贵跑三天签三个月付八百的客户。她打一个电话。三分钟。效果一样。

不对。效果不一样。张富贵签的是新钱。她要回来的是被偷走的旧钱。新钱和旧钱不一样。旧钱是你已经赚了但不知道被谁拿走了的。要回来的感觉比赚到的更痛——因为你会想,还有多少旧钱被偷走了而你不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来。文件夹合上。看着我。

"你们连自动续费都没关。"

"没注意。"

"没注意。"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问题。你们不是没钱。你们是不知道钱花在哪了。花在哪了都不知道,怎么省?怎么赚?"


一周后。周小薇来了车库。

她推开卷帘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行军床。泡面箱子。墙上的铁律。白板上的数字。刘海洋的格子衫和他脚边那一圈电源线。张富贵的红色塑料凳。折叠桌上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凝了一层油。

三秒。够了。她的三秒比别人的三十分钟信息量大。

她在唯一一把不摇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银色的ThinkPad。边角有磕痕。开机。Excel。

"把你们所有的银行流水、支付宝账单、微信收款记录全发给我。"

我发了。刘海洋发了。张富贵翻了半天手机才找到微信账单在哪。

"微信零钱里还有三百二十块。"张富贵说。

"那是公司的钱还是你的钱?"

"分不清。"

"从今天开始分清。"

一周。七天。她做了以下事情:

周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变更。她一个人去了浦东的工商局。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变更后的执照复印件。经营范围加上了"软件开发"和"技术咨询"。

周二:银行对公账户。浦发银行张江支行。她带着营业执照、公章、法人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一个上午搞定。回来的时候把银行U盾放在我桌上。"以后所有客户打款进这个账户。个人支付宝不准再用。"

周三周四:税务申报。补报了半年的零申报。她在税务局的电脑前坐了两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知不知道逾期申报要罚款?"我们不知道。"我跟税务局的人解释了。说是初创企业,第一次。罚了两百。"两百。这也是一笔钱。但比不报被查到便宜一万倍。

周五:社保开户。虽然我们三个暂时不交社保——交不起——但账户得有。"将来招人要用。你们不会永远三个人。"

周六:财务系统。金蝶免费版。她花了一整天把半年的账全部录进去。每一笔进出。精确到分。进账用蓝色。出账用红色。备注栏写着每一笔的用途——"煎饼×2,6元""泡面×1箱,29.8元""嘉定交通卡充值,50元"。

刘海洋有一天下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数字。绿色的Excel网格线。每一个单元格都填满了。行与行之间没有空行。列与列之间没有多余的空格。

"你打字真快。"他说。

"不是打字快。是不用想。数字就是数字。不需要修辞。不需要注释。不需要讨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看了三秒。点了一下头。回去了。

这是刘海洋第一次对一个非技术人员点头。他平时点头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两次——一次给自己写的代码,一次给外卖送到的时间。周小薇赚到了第三次。


周五下午。她把一张A4纸贴在白板旁边。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但不漂亮——不是书法,是会计字体。横平竖直。每个数字写在格子里。

"你们的月支出。"

车库房租:三千。服务器:两千。退了多扣的之后,现在是正常费用。交通:八百。餐饮:一千五。泡面加煎饼加偶尔外卖。办公杂费:三百。通讯费:两百。合计:七千八。

"这是实际现金支出。"她说。"但这不是真实成本。"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按最低工资标准给你们三个人算工资——上海最低工资两千零二十——三个人六千零六。"

"我们不拿工资。"

"你们不拿不代表没有成本。你们吃泡面、住车库、不买衣服、不理发——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在补贴公司。你们把自己的生活标准压到最低来维持公司运转。这叫隐性成本。"

她在纸最下面写了一行:

真实月成本:13,800元。含隐性人力6,000。

"如果将来招人,你得按市场价发工资。到那时候,月支出不是七千八。是两万起。"她把笔搁在纸上。"你们得在月收入到两万之前做好准备。不然招了人发不出工资,比不招更惨。"

安静了五秒。窗外有蝉。八月的蝉。还在叫。叫了一整个夏天了。

张富贵看着那张纸。"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们不值钱?"

"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你们在透支自己。"

刘海洋头也没抬:"透支自己不要紧。关键是别透支客户。"

周小薇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清楚。"

"我写代码的。bug要么修要么崩。没有透支这个选项。"

她没说话。把那张纸用透明胶粘在白板旁边。粘得很正。四个角都贴了胶带。

"从今天开始,"她说,"每一笔超过五百的支出,先跟我说。没发票的写清用途。个人支付宝不再收公司的钱。所有客户打款进对公账户。"

三个人看着她。

"行。"我说。

"行。"张富贵说。

刘海洋敲了一下回车键。算是"行"。


周小薇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秒。

"你们三个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什么意思?"

"没有财务。没有合规。没有预算。服务器多扣了三个月都不知道。"她推了一下眼镜。"全靠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富贵说。

"运气不是实力。运气是运气。"她看了一眼车库。白板。泡面箱。行军床。"你们有运气。但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有一个没散。"

她顿了一下。"我在前公司见过很多被优化的人。大部分都散了。有的去考公务员。有的回老家。有的找了新工作不再想创业这回事。你们三个,一个写代码的,一个跑客户的,一个——"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我说。

"一个不认输的。"她看着我。"这个最稀缺。"

她说完就走了。帆布袋。蓝色。背影很直。走路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跟她的Excel一样。每一步都在格子里。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她走到路口。右转。消失在法桐树的影子里。八月的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了一地碎金。她走过碎金的时候没低头。没看。直走。

张富贵凑过来。"她说我们有一个没散。你觉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就是没散。三个人。半年了。还在这个车库里。"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也是。没散就行了。"

卷帘门哐当关上以后,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嗡嗡。日光灯闪了一下。稳住了。

刘海洋说:"这个人,行。"

他的"行"我听了半年了。分三种温度。冷的"行"是"知道了但不关我事"。常温的"行"是"可以"。热的"行"——从来没听过。

这次不是热的。但比常温高了一度。

张富贵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周小薇。财务。靠谱。说话准。看人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两千四一个电话要回来了。逾期罚款两百。净赚两千二。"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白板旁边那张A4纸。

"老赵。"

"嗯。"

"她说我们在透支自己。是不是说我们——活该穷?"

"不是。她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知道自己在付出什么。"

"我知道啊。我每天骑车六十公里。腿都是酸的。"

"那你知道这值多少钱?"

"不知道。"

"所以她来了。"

张富贵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知道自己的腿值多少钱,才知道该往哪骑。"

这可能是张富贵说过的最有哲学深度的话。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那张A4纸。她的字。蓝色。工整。数字一个一个住在格子里。不挤也不空。刚好。

车库里多了一种声音。

之前是两种——刘海洋的键盘声和张富贵打电话的声音。现在多了第三种。计算器的声音。周小薇留下的那台卡西欧。灰色的。按键塑料感很重。但按下去的声音很脆。滴。滴。滴。

三种声音。代码。电话。计算器。

不和谐。但在节拍上。

车库从三个人变成了三个半——她说暂时兼职,每周来两天。"等你们月收入过两万,再说全职的事。"

两万。离两万还差一万多。但白板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动。往好的方向。

她贴在白板旁边的那张纸,四角的透明胶带在灯光下发亮。

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块钱都有名字。

以前我们的钱是一盆水,往外泼。现在开始有管道了。粗的细的。每一根通向哪里,上面贴着标签。

周小薇就是那个给管道贴标签的人。

晚上我锁门回家。骑车。链条松了的自行车。十二分钟。

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外面挂着当天的《新民晚报》。头条我没看清。旁边一张小广告——"P2P理财,年化收益15%"。黄雨萱大概会在心里嗤一声。我也嗤了一声。我们连自动续费都关不掉。指望什么年化收益。

到家的时候黄雨萱在餐桌前看书。《经济法》。荧光笔。粉色。

"今天怎么样?"她问。

"找了个人帮我们看账。前公司同事。"

"谁?"

"周小薇。"

她停了一秒。"我知道她。"

"你认识?"

"前公司的年会见过。话不多。很利落。"

"嗯。"

"找对人了。"

她没再说。低头。荧光笔继续。沙沙。

室友也会夸人。只是夸得很短。三个字就够了。找对人了。

我去洗了个澡。水温调到最高。烫。胃松了一点。周小薇念的那些数字——一万三千八、两百罚款、两千四退款、零申报——在热水里慢慢变模糊了。

数字不会消失。但热水可以让你暂时不想。

擦干头发。躺下。闭眼。

车库里现在有三种声音了。代码。电话。计算器。

三种声音。三个人。三个半。

不多。但够了。够撑起一个车库。够撑起一个还没散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