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8_纪律
八月底。周小薇正式开始每周来两天之后的第三周。
她带了一个东西。A4纸。两页。塑封的。边角切得很齐,用尺量过。
标题:"明镜智能费用报销流程(暂行)"。
第一条:所有支出需事先申请。超过五百元的需周小薇审批。
第二条:报销需提供发票或收据。无发票的需书面说明用途、金额、事由。
第三条:每月五日前提交上月报销单。逾期不予受理。
第四条:公司正式银行账户已开通,即日起停止使用个人支付宝收款。
"暂行"两个字用括号括起来了。暂行的东西往往最持久。因为它够灵活。灵活到能一直暂行下去。
她把塑封纸贴在白板侧面。红色马克笔写的铁律旁边多了一张白色的正式文件。一红一白。一野一正。铁律是草莽年代的口号。报销流程是文明时代的法律。两个时代现在贴在同一块白板上。
张富贵凑过来看了看。
"逾期不予受理?那我出差忘了怎么办?"
"别忘。"
"万一——"
"没有万一。"
他嘴巴动了一下。把那个"万一"吞回去了。
第一笔审批发生在塑封纸贴上去的第二个小时。
张富贵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海底捞。五百二十块。折叠痕迹把金额压成了一条线,但还看得清。小票底部有火锅油渍。暗红色。干了。
"上周五。请客户吃的。嘉定那个做机械配件的。姓王。"
周小薇接过去。翻到背面。空的。翻回正面。看了三秒。
"为什么吃海底捞?"
"他说想吃火锅。"
"你们几个人?"
"两个。我和他。"
"两个人五百二?"
"海底捞就这价。毛肚六十八。肥牛四十八。他点了两份毛肚。"
"下次吃黄焖鸡。三十四块四个人。海底捞五百二两个人。差七倍。"
"黄焖鸡请客户不合适。"
"客户不会因为你请他吃黄焖鸡就不签。也不会因为你请他吃海底捞就签。签不签看产品。不看毛肚。"
张富贵挠了挠后脑勺。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对不对。客户在饭桌上放松了才会说真话。真话比毛肚贵。但这个道理他说不过周小薇。因为她有流程。流程不讲人情。流程只讲规则。
"那以后呢?"
"以后请客户吃饭可以。先申请。写清楚客户名字、目的、预算。我批了你再去。"
"日料也行?"
"日料也行。前提是先说了。"
"行。"
她把小票夹进文件夹。拿出签字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2015.8.21。招待费。嘉定王总。海底捞。520元。已核实。"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不连笔。不潦草。跟她的Excel一样。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格子。
张富贵站在那里看她写。表情很复杂。三分不服。三分佩服。四分认命。
"周小薇。"
"嗯。"
"那个王总后来签了。月付八百。"
"跟海底捞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怎么知道?"
"因为吴老板签的时候你请他吃的是兰州拉面。十二块。"
张富贵闭嘴了。她记得每一笔。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Excel里。Excel不说谎。兰州拉面十二块的吴老板签了。海底捞五百二的王总也签了。说明签不签跟吃什么没关系。跟产品有关系。
这个逻辑很残酷。但残酷的东西往往是对的。
第二笔审批是刘海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京东的快递单。三百二十块。Cherry机械键盘。青轴。
"Enter键掉了。轴也坏了。敲不了。"
周小薇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坏的?"
"上周。"
"怎么坏的?"
刘海洋停了一秒。"我摔的。"
"为什么摔?"
"一个bug找了六个小时。崩了。一巴掌拍下去。Enter键弹出来了。"
周小薇把快递单接过来。"三百二。Cherry。青轴。"她在上面写批注。"键盘算公司资产还是个人?"
"你猜。"
"你摔坏的算故意损坏公司财产。"
刘海洋憋住笑。嘴角动了两毫米。"算个人。我自己出。"
"不用。算办公设备。但下次——"她看着他,"摔之前先想想,这个键盘你赔不赔得起。"
"赔得起。三百二。"
"那就摔。"
刘海洋笑了。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很短。他把新键盘从纸箱里拿出来。黑色的。Cherry。青轴。拆塑料膜的时候手指很小心。不是爱惜。是仪式感。程序员拆键盘跟厨师拆新刀一样——得慢。得端着。
他插上USB。敲了一下Enter。
咔。
清脆。干净。结实。旧键盘的Enter是闷的——咕。新键盘的Enter有弹性——咔。一个字的区别。但刘海洋的脊背直了一点。他的生产力靠Enter键衡量。Enter是确认。是提交。是"这段代码我写完了"。一个坏掉的Enter等于一个犹豫不决的程序员。
"好。"他说。一个字。对新键盘说的。
周小薇在快递单上补了一笔:"办公设备。Cherry MX 2.0。320元。已到货。"
张富贵在旁边看着。"我海底捞五百二你让我下次吃黄焖鸡。他键盘三百二你让他下次继续摔?"
"他的键盘是生产工具。你的海底捞是社交成本。性质不同。"
"那我的自行车链条也是生产工具啊。"
"链条多少钱?"
"十五块。"
"那就换。别等它断了连人带车摔沟里。"
张富贵第二天就换了链条。十五块。这是报销流程上墙以来最快被批准的一笔。
九月第一周。周小薇在白板上画了一张饼图。
六种颜色。红蓝绿黄紫灰。每一块上面标着数字和百分比。她画圆的手很稳,用的是圆规——从帆布袋里掏出来的。这个袋子里什么都有。圆规。尺子。计算器。红蓝黑三色笔。一包透明文件袋。创业公司的装备是电脑和白板。她的装备是文具。
"这是你们公司的血液循环图。"她说。
车库租金:三千。占百分之三十八。红色。最大的一块。
服务器:两千。占百分之二十六。蓝色。
交通:八百。占百分之十。绿色。
餐饮(含招待):一千五。占百分之十九。黄色。
办公杂费:三百。占百分之四。紫色。
通讯:两百。占百分之三。灰色。
"一共七千八。这是上个月的实际现金支出。"
"比你上次算的少了?"我说。上次她算的是七千八。但那时候还没算招待费。
"因为张富贵上个月只请了一次海底捞。如果他每周请一次,餐饮就要翻倍。"
张富贵举手。"我保证每周最多一次。黄焖鸡。"
"黄焖鸡三十四。一个月四次。一百三十六。加上你们三个人自己吃泡面煎饼外卖。一千五打住了。"
她在饼图旁边又画了一张表。获客成本。
"上个月签了三个新客户。月付均值七百。招待费加交通费加伞的物料费,获客成本一共九百六。三个客户。每个客户三百二。"
三百二。一个客户。比海底捞便宜。
"如果下个月签五个呢?"张富贵问。
"假设招待费不变——每个客户一百九。"
"十个呢?"
"九十六。"
"越多越便宜。"
"对。这叫规模效应。但前提是——招待费不能跟着涨。"她看了张富贵一眼。"你请十个客户吃海底捞就没有规模效应了。"
"我请他们吃煎饼。"
"那获客成本降到六块。"
"加蛋的话七块。"
周小薇没笑。但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大概在憋。
刘海洋从屏幕后面说了一句:"获客成本六块。客户终身价值按年付九千六算。LTV/CAC比是一千六百倍。投资人看到这个数字会疯的。"
"前提是真的有人请客户吃煎饼。"周小薇说。
"我请。"张富贵举手。"从明天开始。每个新客户都请吃煎饼。老李那里。六块一个。加蛋七块。给面子的加两个蛋八块。"
"你认真的?"
"认真的。嘉定那几个小厂老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请吃煎饼他们觉得你实在。请吃海底捞他们反而觉得你有事求人。"
这句话说得好。周小薇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张富贵:煎饼获客理论。待验证。"
"创业公司死不是因为没大钱。"周小薇站在饼图前面说。"是因为小钱漏了太多。"
她指了指灰色那块。杂费三百。
"三百块。看起来不多。但三百块是六十个煎饼。六十个煎饼是一个人二十天的早餐。"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
"对。三百块不够你吃一个月的早餐。但你们一个月在'杂费'上花掉了三百块。这些杂费是什么?"她翻了翻流水。"充电线十五。打印纸二十。洗手液八块。垃圾袋五块。剩下的——不明。"
"不明"是最贵的两个字。不明是没有发票。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它可能买了烟。可能买了路边摊的冰棍。可能掉了。掉在了某个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被洗衣机吃了。
"从今天起,"她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铁律第五条:花钱之前先问周小薇。
张富贵:"这条是针对我的?"
周小薇:"是针对你们三个。"
她的"三个"是均匀的。不偏不倚。三个人。一视同仁。
"每一滴都接住。才能活到下一滴。"
她在白板上写了这五个字。"每一滴都接住"。黑色马克笔。字比铁律的红色字小一号。但写在最中间。位置最显眼。
"你们知道吗,"她说,"我在前公司审计过一个客户。做贸易的。年营收三千万。最后破产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他们的财务从来不对账。三年。三千多笔应收款。有八百多笔催都没催过。到最后一查——坏账一千二百万。一千二百万。就这么漏掉了。一笔一笔地。每笔不多。几千块。但积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万。"
车库很安静。风扇嗡嗡。
"你们现在一个月七千八。不是三千万。但道理一样。小钱漏了,大钱就不用想了。"
九月。第三周的一个傍晚。
张富贵跑完客户回来。鞋上有泥。嘉定工业区的泥。黄色的。粘的。他在门口蹭了蹭鞋底,蹭不干净。
"今天请一个客户抽了两根烟。红双喜。四十二块两条。便利店买的。"他把小票放在周小薇面前。
"客户说要抽烟?"
"他说'小张啊烟忘带了'。"
"你可以不买。"
"不买他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不签。人情这个东西——"
"人情是你们的。钱是公司的。"
张富贵想了想。"那这四十二块——"
"记。招待费。但以后——客户要烟,从你自己兜里掏。回来报销。别在便利店多买。"
"行。"
他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发了一会儿呆。手里搓着那张四十二块的小票。
"老赵。"
"嗯。"
"你说周小薇管得对不对?"
"对。"
"我也觉得对。但有时候对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他把小票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客户说'小张啊烟忘带了'。你不买,他不会怎样。但他记住了。记住了你没买。下次见面他还是客气的。但那个客气里面少了点什么。少了点'这小伙子有人情味'的东西。"
"那你觉得四十二块买得到人情味?"
"四十二块买不到。但四十二块能证明你愿意花这个钱。愿意花,就是人情味。"
他翻开本子。写了一行:"规则和人情。周小薇管规则。我管人情。规则管钱。人情管人。都要管。但规则在前。人情在后。在后不代表不重要。"
这可能是张富贵写过的最长的一条笔记。
九月底。我站在车库里环顾了一圈。
不一样了。
白板左边还是铁律。红色马克笔。五条。粗犷的。潦草的。创业第一天写的。
白板右边多了一张塑封纸。报销流程。白纸黑字。正式的。
白板中间是饼图。六种颜色。精确到百分比。
白板下面的笔槽里多了一支蓝色签字笔——周小薇的。
墙角堆的泡面箱子从两箱变成了一箱。不是因为吃少了。是因为周小薇规定了每月采购量——"泡面一箱十二包。一个月不能超过两箱。超过的说明你们没好好吃饭。"
折叠桌上多了一个文件架。透明的。三层。上层是待报销。中层是已审批。下层是存档。文件架是周小薇从前公司带来的。"扔了可惜。"
冰箱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公司账户:浦发银行张江支行。户名:上海明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账号:97×××××××。"周小薇的字。蓝色。工整。
车库还是十二平米。铁皮顶。日光灯。电风扇。折叠桌。白板。行军床。
但不一样了。
以前这是三个男人的窝。泡面味、蚊香味、汗味混在一起。白板上写的是口号和倒计时。钱从手里流出去,流到哪儿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活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有一种混沌的勇气。混沌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叫糊涂。
现在有了文件架。有了饼图。有了铁律第五条。有了塑封的报销流程。有了对公账户。
有了规矩。
车库里四种声音交替。刘海洋的代码键盘——咔咔咔。快。密。偶尔停下来,嘟囔一句"这他妈谁写的",然后继续咔咔咔。张富贵打电话的声音——"王总您好""李总打扰了""下周我去看看您"。周小薇的计算器——滴。滴。滴。慢。准。每一下都有结果。我翻本子的声音——沙沙。在四个人中间。不知道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最合适。
四种声音。四个人。各忙各的。但忙在同一个方向上。
电风扇还在转。但不用对着人吹了。九月的上海,早晚有凉意了。窗外法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在空中翻面——正面深绿,背面浅黄。翻过去是支出。翻过来是收入。翻了半年。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翻了。
车库还是车库。但开始有点儿公司的样子了。
不是因为换了装修。不是因为添了设备。是因为有人开始管钱了。有人开始说"不行"了。有人开始把每一笔花销写进格子里了。
纪律这个东西,不好听。张富贵被审了三笔账。刘海洋的键盘被登记了资产编号。我翻备忘录的时候也开始标日期了——以前只写"被拒了",现在写"8/23被拒,XX资本,原因:太早期"。
不好听。但有纪律的队伍走得远。没纪律的队伍走得快——快着快着就散了。
周小薇不让我们散。不是用感情。是用规则。感情会变。规则不会。除非改。改也要走流程。
我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倒计时。账上的数字在慢慢涨。月收入在慢慢追月支出。追上的那天,就不用再数倒计时了。
还早。但方向对了。
窗外天暗了。九月底的天黑得比八月早。六点钟已经是橘红色的天际线了。路灯亮了。法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车库门口。
周小薇下班的时候把帆布袋背上。蓝色。普华永道。袋子鼓鼓的。装了她的笔、尺子、圆规、计算器、三个文件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卷帘门关上。车库里少了一种声音。滴滴滴没了。剩下咔咔咔和沙沙和偶尔的电话铃声。
但文件架还在。饼图还在。铁律第五条还在。
她走了。规矩还在。
张富贵看着关上的卷帘门说:"你说她在家里也这样吗?"
"什么这样?"
"报销。审批。塑封。"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也要管钱。一个人住更要管钱。因为没人帮你兜底。"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周小薇管我们的钱,是因为她管自己的钱管了三十一年。一个人。从毕业到现在。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块钱都有名字。
黄雨萱也管钱。她的方式是在冰箱门上贴发货排期表。是用注射器把兰蔻分装成十五毫升的小瓶。是在"好又多"买不带肉的菜。
两个女人。两种管法。一个管公司的。一个管家的。
我不管。我负责不知道钱花在哪了。
但现在有人管了。两个人。一个在车库。一个在家。
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惭愧。
大概两种都有一点。
这就是周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