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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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V3_C04_Alph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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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_C04_AlphaGo

3月9日。

整个二月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改了几个小bug,张富贵继续扫楼,日活没有变化。账上的数字在往下走,但走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不会走完。那段时间是漫长的等待:知道方向不对,但还没有新的方向。

整个二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改了几个小bug。张富贵继续扫楼。日活从3变成了4,然后又变回3。账上在往下走。一百七十六万,一百六十七万,一百五十八万。每个月减九万。精确得像闹钟。

我在等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那两个月是漫长的。不是忙碌的漫长。是空转的漫长。每天早上打开后台,看日活。3。关掉。打开任务清单。改一个bug。午饭。外卖。凑单。改另一个bug。下午。张富贵回来说"今天跑了三家,一家说考虑,两家没开门"。下班。回家。睡觉。第二天重复。

知道方向不对,但还没有新的方向。那两个月我瘦了四斤。不是饿的。是焦虑烧的。这种状态比方向错了更难受。方向错了至少还有一个方向。没有方向是你站在十字路口,四面都是路,每一条都可能是死路,你站在那里,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每一阵风都在说"走这边",你谁也不信。

三月九日。周三。它来了。不是敲门来的。是从一台电脑的直播窗口里走进来的。


下午一点。我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投影打在白墙上。白墙有一点泛黄,去年刷的漆,已经有了几道细纹。但投影打上去看不出来。

AlphaGo对战李世石。第一局。

不知道谁先说的"今天看直播"。也许是张富贵。也许是我。总之到了一点钟,四个人都没有出去见客户。林工坐在自己的位置,戴着耳机,但耳机里放的不是音乐——他把直播的声音接到了耳机里。小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没拆。

刘海洋搬了椅子坐到我旁边。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没管。

张富贵在旁边吃包子。肉馅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油从袋底渗出来。他没注意到。

投影上是围棋棋盘的俯瞰镜头。黑白子。十九路。解说员的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够清楚了。

"李世石执黑先行。"

张富贵先开口了。比赛还没正式开始。

"这个机器有没有可能在棋盘上作弊?"

"怎么作弊?"我问。

"就是偷偷往人脑子里打电波那种。让他走错。"

"那叫什么?"

"科幻片里的。就那种……脑控。"

刘海洋没理他。他的眼睛盯着投影。棋盘上第一颗黑子落下。解说员开始分析布局。

周小薇坐在靠墙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子没有动过。她在看,但不说话。她看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安静地看,看完在心里做出判断,然后等别人问她。如果没人问,她就不说。

棋局进行了四十分钟。我其实不太懂围棋。上大学的时候下过几盘五子棋。围棋没碰过。十九路棋盘上的黑白子在我眼里跟Excel表格差不多——知道它在说什么,但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我看得懂两件事:一是解说员的语气,二是刘海洋的身体。

解说员的语气从"分析"变成了"震惊"。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AlphaGo走了几步解说员称之为"非人类思维"的棋。"这步棋没有任何棋谱上出现过。""这不是计算出来的。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刘海洋的身体在解说员说"非人类思维"的时候往前探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的动作。不是紧张。是兴奋。

我认得这个动作。他在写代码遇到一个有意思的bug的时候也会这样。手指叩桌面。两下。

李世石在左下角走了一步看起来很稳的棋。解说员说"这步棋很李世石"。然后AlphaGo在右上角落了一颗白子。解说员停顿了两秒。

"这步……不常规。"

刘海洋的手指叩了第三下。


李世石输了。

第一局。186手。投子认负。

李世石摘下眼镜。用手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眼镜戴回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但摘眼镜那一下——我看懂了。那不是输的愤怒。是输的困惑。他不理解他是怎么输的。他会下围棋。他下了二十多年。他赢过所有人。但今天他输给了一个他不理解的对手。

输给人是正常的。输给不懂的东西是恐怖的。

屏幕上的解说员声音变了调。不是激动。是一种压住了的震惊。弹幕从右边刷过来,速度快到看不清每一条,但关键词是重复的——"完了""人类完了""居然输了""不可能"。

张富贵的包子还剩一口。他举着那一口包子,嘴张着,没有咬下去。

"完了。"他说。"我们这种靠嘴吃饭的先被淘汰。"

刘海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AI下棋已经赢了,但AI做PPT还不行。你暂时安全。"

张富贵想了想。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的。不是玩笑。他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刘海洋站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没有打开代码编辑器。打开了浏览器。我从投影的余光里看到他的屏幕——不是百度,是Google。他翻了墙。搜索框里,他打了两个词:

deep learning。

然后按了回车。页面刷出来一堆英文论文标题。他开始一条一条地看。速度不快。看标题,停一下,点进去看摘要,退出来,看下一条。

我看见了。没说话。看见一个技术人员在比赛结束后第一反应不是讨论胜负,而是去搜论文。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准确。它的意思是:他已经在想怎么用了。

周小薇也看见了。她端起那杯从开场到现在一直没动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留了一个口红印。淡粉色的。她平时不化妆。今天涂了口红。也许是见了什么人。也许只是三月了,春天到了,女人的嘴唇需要一点颜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几个字。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她写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陈的火腿肠还在手里。没拆。他好像忘了自己在拿着一根火腿肠。过了十秒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撕开了,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表情有点茫然。他才来三个月。他是做BD的。AI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跟所有人都有关系。只不过有些人先知道,有些人后知道。

林工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回来。戴上耳机。继续写代码。他的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不是因为他看不懂。是因为他不在乎。他的世界只有眼前的代码。窗外的事——围棋也好,AI也好,融资也好——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关系只跟那个叫temp_data的全局变量有关。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在安静里很长。长到你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听见楼下有人在用电钻,听见隔壁公司有人在打电话说"行行行好的好的"。

李世石输了。一台机器赢了人类最古老的棋局。这件事跟我们的公司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我们不做围棋。我们不做游戏。我们做的是一个日活为三的SaaS产品。

但那两分钟里,我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围棋。是陈姐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办法让软件自动回?"

如果一台机器能赢李世石。那一台机器能不能回答"怎么退款"?

围棋有361个交叉点。"怎么退款"这个问题有多少种问法?十种?二十种?一百种?不管多少种,总比361个交叉点少。

如果AlphaGo能在361个点里找到最优解。那一个更小的AI,能不能在二十种问法里找到标准答案?

我不知道。但这个问题在那两分钟的沉默里钻进了我的脑子。它没有答案。但它有方向。

方向是蓝色的。跟笔记本里那六条字一样。


下午五点。手机震了一下。

陈峰的微信。八个字。

"看到了吗?我想跟你聊一次。"

没有主语。没有具体内容。八个字。像谜语。但我秒懂了。

他看的不是那盘棋。他看的是赛道。

投资人比创始人更早知道方向要换。这不是侮辱。这是投资人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就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东西。我站在车间里看不见的,他站在楼顶上看见了。

我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是今天?还是更早?也许一月的时候他就在想了。也许他看到我们日活掉到3的时候就在想了。也许他投这两百万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给了一个窗口期:如果半年内SaaS没有PMF,就换方向。

投资人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你的产品。是你的选项。他在等你走到一个岔路口。今天AlphaGo把那个岔路口照亮了。他发了八个字。就像在说:路在那里,看见了吗。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了。存在手机相册里。以后也许会用到。

回了一条:"什么时候有空。"

陈峰:"周三,我打给你。"

周三。三天后。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围棋。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陈峰看到了。他比我先看到。"

这行字没有删。然后我翻到前几页。翻到那六条蓝色的字。一月底打电话记下的。"有没有办法让软件自动回。""退款问题一天回答一百次。""不同客服说法不一样。"

蓝色的字和陈峰的消息,在我脑子里碰了一下。不是火花。是两块石头磕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但碰了。

如果那六条蓝色的字是需求。如果AlphaGo证明了机器能做人做不到的事。如果陈峰发来的那八个字不是巧合。

三件事。三个独立的点。它们现在排成了一条线。

也许。

我合上笔记本。合的时候蓝色笔夹在里面。笔帽从页面边缘露出来一点。蓝色的。


晚上。散场了。

林工和小陈先走了。林工五点四十五。小陈跟着走。他们走的时候投影还开着。白墙上只剩一个笔记本的桌面。壁纸是Windows默认的蓝天白云。

周小薇收拾了桌面。走之前看了一眼刘海洋的屏幕。没说话。走了。

张富贵站在门口穿外套。他的外套是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劲拉了一下,嘶的一声,拉上了。

"老赵。"

"嗯。"

"我觉得机器永远下不了麻将。"

"为什么?"

"因为麻将要靠运气。运气是没法学的。"

我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他在用他的方式理解今天发生的事。他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他不懂的复杂东西翻译成他能懂的语言。围棋他不懂。AI他不懂。但麻将他懂。运气他懂。

刘海洋从屏幕后面抬了一下头。想了想。没有反驳。这在刘海洋身上不常见。他通常会反驳。他不反驳的时候要么是同意,要么是觉得不值得反驳。这次是哪种我不确定。

张富贵走了。门关了。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椅子上。腰垫顶着后腰。淘宝买的。三十九块。上周到的。棕色。有点硬。但顶在那个位置,有一种将就的稳定感。不太舒服,但比没有好。

窗外。三月的上海。天黑了但不冷。不是一月那种湿冷。是一种犹豫着要不要暖起来的温度。穿外套热,脱了凉。将就着不脱。

梧桐树开始发新芽了。嫩绿色的。在路灯下面看起来发白。白天它们是绿的。晚上是白的。同一棵树,两种颜色。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腿短。跑起来屁股一摇一摇的。遛狗的人在看手机。可能也在看AlphaGo的新闻。也许不是。也许在看外卖。

张富贵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它对不对。是因为他提了一个问题,而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的产品靠的是什么?

如果靠的是功能,腾讯企点免费,我们输了。如果靠的是数据,我们有四十九个客户三年的真实记录,别人没有。如果靠的是理解客服这件事,我们在这个泥地里趴了三年,别人还没下过泥地。

功能可以抄。数据不能。经验不能。

张富贵的麻将理论用他自己的语言说了一件事:你得有别人学不了的东西。围棋能学,因为规则是确定的。麻将不能学,因为运气不确定。那我们的产品呢?规则的部分腾讯能抄。不确定的部分呢?

不确定的部分是四十九个客户骂了我们三年攒下来的真实数据。那些退款投诉、暴怒差评、节假日无人值班时的客户留言。每一条都是真实的。乱的。脏的。但是真的。

真的东西是学不走的。

也许这才是方向。


我去洗了把脸。回来。刘海洋还在。

他的工位上多了两个红牛罐。空的。他什么时候喝的我没注意。屏幕上开着一个PDF。英文的。标题很长。我走近看了一眼——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我看不懂。但我认得"attention"这个词。注意力。

"这是什么?"

"论文。"

"讲什么的?"

"一种新的神经网络架构。"他顿了一下。"跟今天那盘棋有关。不完全一样。但方向是对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

他没有回答。用手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指纹。他没擦。右手拿起红牛罐喝了一口。放下。罐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轻的。铝和木头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不回答的意思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在看了。

三天前AlphaGo还没下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看了。也许更早。也许在一月底周小薇说出"AI"两个字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了。他没跟我说。他不说没想清楚的事。等他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看了两个月的论文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垫顶着后腰。服务器在角落嗡嗡转。

三月九日。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签单。没有融资。没有新客户。日活还是3。

但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了。

刘海洋打开了Google Scholar。陈峰发了八个字。张富贵说了一句关于麻将的话。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四个人。四种反应。同一盘棋。

窗外的梧桐树在发芽。芽很小。你不凑近看不见。但它在长。

我关了投影。白墙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泛黄的。有几道细纹。

刘海洋还在看论文。第三罐红牛打开了。嘶的一声。铝盖往后翻。

我没打扰他。拿了帆布包。出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到地上有一片梧桐的落叶。不对,三月不应该有落叶。是去年秋天的。没扫干净。一片枯的旧叶子,和楼外正在发芽的新叶子,同时存在。

旧的还没走完。新的已经来了。

我把落叶踢开。走了。

身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盏。刘海洋的工位。他大概还要看很久。他看论文的速度跟他看代码不一样。看代码快,扫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看论文慢,一段要看三遍。因为论文里的东西他还不懂。他在学。一个技术出身的人,在三月的深夜,坐在一个日活为三的公司里,用三罐红牛的续航,学一种他还不懂的东西。

不是因为公司要求。是因为他看到了。

这大概就是2016年3月9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天。但所有人的方向都在这一天被悄悄拨了一下。

拨多少不知道。往哪边拨也不确定。

但拨了。

拨了就回不去了。三月九日。日活还是3。账上还是160万。什么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