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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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V3_C05_陈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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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_C05_陈峰的电话

周三。下午两点零三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陈峰"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一秒。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

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办公室和阳台之间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我推开门。出去。关上。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

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抬了一下头。看到我在阳台上。看到我手里拿着手机。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才开始敲。那两秒是在想:这个电话是谁。

张富贵从笔记本里抬起眼,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他看得到我的嘴在动,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他的笔记本摊开着。蓝色的笔夹在页面中间。他在记今天的扫楼计划。看到我出去打电话,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

周小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转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林工在靠窗写代码。小陈在整理Excel。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出去了。公司里有些事只有核心的人才看得见。不是保密。是频道不同。

"喂。"

"秉文。"陈峰的声音。不是微信语音那种压缩过的声音。是电话。信号很清楚。他那边很安静。可能在家里。也可能在车上。

"陈总。"

"你看了AlphaGo?"

"看了。"

"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说?说"很震撼"?太空。说"跟我们有关"?太急。说"我还没想好"?太弱。

"想找条路。"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确认的笑。像你给他一个答案,跟他心里想的对上了。

"我第一反应是——智能客服要来了。"

这句话从电话里传过来。三月的风从阳台的栏杆上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凉的。但我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你们做SaaS做了快两年。"他说。"你们懂的不是软件。软件谁都会写。你们懂的是客服场景。客户怎么投诉的,怎么骂人的,怎么追问的,什么时候会走,什么时候会留。这些东西在你们的后台数据库里躺着。四十九个客户,从明镜到慧眼,积累了多少条客服记录你算过吗?"

我没算过。

"你回去算一下。"他说。"那些数据是你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我站在阳台上,手机烫了。换了一只手。继续听。

陈峰说的第一件事是:SMB SaaS不是好赛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是想了很久了。也许在他投两百万的时候就想过了。

"太分散。客户太小。付费意愿弱。年费一千五,客户觉得贵。竞争激烈。腾讯企点免费。有赞免费。你拿什么跟免费竞争?用功能?功能他们比你多十倍。用服务?你六个人,服务得过来吗?用价格?你的价格已经是最低了。"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我都想过。但我没有像他这样一口气说出来过。

"你看看去年死了多少SaaS公司。"他继续说。"做CRM的死了一批。做ERP的死了一批。做协同办公的死了一批。他们的产品比你好。团队比你大。钱比你多。但死了。因为客户不愿意付钱。免费的太多了。付费的意愿在往下走。你一千五一年的年费,对你来说是命。对客户来说是可有可无。可有可无的东西,他随时会删。"

我听着。没反驳。因为全是对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投?"我问。

他顿了一下。不长。半秒。但他很少顿。

"我投你。不是投产品。"

这句话我愣了三秒。

"我见过很多做SaaS的团队。技术好的太多了。但懂怎么跟小老板打交道的不多。你跟吴老板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在推销。你在听。你在记。你在想他的问题怎么解决。这是你的本事。不是技术的本事。是你这个人的本事。"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左边吹过来。楼下有一辆电瓶车驶过去。很慢。驾驶员穿着黄色的外卖制服。可能是饿了么的。下午两点半,他在送谁的午饭?

"所以我投的不是SaaS。"陈峰说。"我投的是你这个人。你换方向,我支持。"

"换什么方向?"

"AI客服。"

两个字。AI。客服。合在一起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答案。

"你们有四十九个客户的真实数据。三年的客服记录。工单、投诉、退款、咨询、骂人的话。这些东西在AI领域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语料。"

"语料是什么?"

"数据。让AI学习的原材料。"他停了一下。"你知道AlphaGo为什么能赢李世石吗?不是因为算法厉害。是因为它学了三千万盘棋。三千万盘。人类一辈子下不了这么多。但数据库可以。"

"所以你是说我们的客服记录——"

"就是你的三千万盘棋。"他说。"你那四十九个客户,三年的投诉、退款、咨询记录。这些东西拿去喂AI,AI就能学会怎么回答'怎么退款'。大多数做AI的公司有算法没有数据。有论文没有场景。他们在实验室里训练模型,用的是网上爬下来的通用数据,跟真实客服场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们反过来。你们有场景,有数据,有真实的客户骂你们的话。这是你的起点。不是零。"

真实的客户骂你们的话。这个描述很精确。那些"录你妈""你们系统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退钱"的留言,我一直以为是耻辱。原来是资产。

"一个人的垃圾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宝藏。"他说。"在SaaS赛道上这些投诉是你的负担。在AI赛道上它们是你的弹药。"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是铁的。三月的铁。不烫不冰。温温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金属细微的颗粒感。


"我怎么做?"我问。

"你去见一个人。"

"谁?"

"方立航。复旦计算机系。做NLP的。自然语言处理。我认识他。他的方向跟你需要的方向是重合的。你去见他。别说你要做什么。先听他说。"

"我现在的产品还在烧钱。"我说。"四十九个客户还在收年费。日活只有三。我这时候去聊转型是不是太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长。三秒。但那三秒里我能感觉到他在选择措辞。陈峰说话很少犹豫。他犹豫的时候,下一句话通常很重要。

"你知道'早'和'晚'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早,是你还有钱犯错。晚,是你没钱了,错也犯不起了。"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早和晚。两个字。它们之间的区别不是时间。是余额。

"你现在账上还有一百六十万。月烧九万。理论上还有十七八个月。这十七八个月就是你'早'的资格。等你账上只剩三十万的时候再来找我,那就'晚'了。'晚'的时候我帮不了你。任何人都帮不了你。"

"所以你是说,趁还有钱,赶紧试。"

"不是赶紧试。是趁你还输得起的时候,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不看你永远不知道。看了至少有一个选择。有选择跟没选择是两种活法。没选择的人只能等死。有选择的人可以选择怎么活。"

"去见方教授。听他说。然后你回来想。想完告诉我。"

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话里变了。从建议变成了命令。不是强制的命令。是一种信任的命令。"我信你能做出判断,但你得先去看。"

"好。我去。"

"好。我把方教授的联系方式发你微信。你自己约。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说你对NLP有兴趣。先听他说。"

"为什么不说是你介绍的?"

"说了他会客气。不说他会直接。你需要直接。"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好像是他靠在椅子上的声音。皮质椅背发出的那种吱的一声。

"秉文。"

"嗯?"

"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做AI也好,继续做SaaS也好,我都在。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继续等,那我也没办法。我投的是你会动的样子。不是你站着不动的样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深刻。是因为它很准。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3分17秒。

阳台朝南。三月下午的阳光从左边斜过来,把阳台地面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站在亮的那一半。影子投在暗的那一半。

楼下有建筑工程的声音。时断时续。偶尔一声钻机的轰鸣。然后静下来。然后又响。张江这两年在大兴土木。园区的楼越盖越多。共享办公的招牌越挂越多。"创"字头的公司名字越来越多。创客空间。创业咖啡。创新工坊。每一个"创"字背后都有一个团队在烧钱。

远处有一栋新楼封了顶。外墙还没有挂。灰色的水泥骨架裸露着。钢筋从顶层伸出来。像一个没有长完的手指。

我低头看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三行:

方立航。复旦。NLP。

陈峰不是投SaaS的。他投的是我这个人。换方向他支持。

"早"和"晚"的区别是钱。

写完。合上备忘录。站了十秒。手机在手里。屏幕黑了。我按了一下亮,看到通话记录。"陈峰,43分17秒。"四十三分钟。这是我创业以来接过的最长的一通电话。比任何客户电话都长。比被投资人拒绝的那些电话加在一起都长。

阳台的栏杆有一只小飞虫。黑色的。很小。它在栏杆上停了一会儿,翅膀振了两下,飞走了。三月。虫子开始活动了。什么都在活动。

投资人比我先看到了方向。这个认知比AlphaGo本身更让我震动。AlphaGo赢了李世石是科技新闻。陈峰比我更早想清楚路在哪里是我的现实。他三月九日发那八个字的时候,也许已经想了很久。也许在他投两百万的那天就开始想了。他在等。等一个催化剂。AlphaGo是催化剂。不是起点。

推开玻璃门。回到办公室。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阳台上是三月的风,自然的,带着树叶的味道。办公室里是空调的风,人造的,干的,有一点塑料味。从一种风走进另一种风。从一种温度走进另一种温度。

刘海洋的键盘声在响。他没有看我。他在写代码。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我知道。

张富贵抬头。"怎么了?"

"没事。"

"陈总说什么了?"

"改天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写他的扫楼计划。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我后来才看到的字:"老赵接了陈峰四十分钟电话。出来以后说没事。四十分钟的没事不是没事。"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本里。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打了七个字:方立航 复旦 计算机。

回车。页面刷出来一排结果。第一条是复旦计算机系的教师主页。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衬衫。戴眼镜。不笑。看起来不太像教授。脸上有一种被屏幕照久了的疲倦。

我点进去。看了五分钟。

研究方向:自然语言处理,文本分类,情感分析,对话系统。

论文列表很长。我看不懂标题。每一个标题里都有我不认识的英文缩写。NLP、LSTM、RNN、SVM。但最后四个字我认识。

对话系统。

这三个字在屏幕上很小。灰色的。宋体。但它们精确地命中了陈姐一月底在缝纫机的嗒嗒声里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办法让软件自动回。"

对话系统。自动回。是同一件事。一个是学术的说法。一个是做服装批发的女老板的说法。

学术和街头。论文和骂人的投诉。复旦三楼和徐汇的缝纫机房。它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个还没招来的人,一台还没买的服务器,和一笔还不知道够不够的钱。

但路在那里了。陈峰看到了。刘海洋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差的只是迈出那一步。


晚上八点。林工和小陈走了。周小薇走了。张富贵走之前问了一句"明天我去跑松江那家",我说"去吧",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刘海洋。

我走到他旁边。他的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一篇英文论文的PDF。标题很长。我只看懂了几个词。Neural。Network。Sequence。

"海洋。"

"嗯。"他没转头。

"陈峰让我去见一个人。复旦的方立航教授。做NLP的。"

他停了三秒。手指还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

"我看他的论文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他2014年有一篇关于中文工单分类的。准确率89%。方法不复杂。但数据处理的思路很干净。"

"你觉得方向对吗?"

"方向是对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

那一眼的意思我后来想了很久。不是在问"你怎么想"。是在说"我已经想好了,你慢慢来"。

三天前他还在看AlphaGo的直播。三天后他已经看完了方教授的论文,知道了准确率,知道了方法,知道了数据处理的思路。他没告诉我。不是藏着。是他的规矩——没有确认的事不说。他不说"可能""也许""大概"。他只说"是"和"不是"。今天他说了"方向是对的"。四个字。在他的语言体系里,这四个字的分量等于一般人说一百句"我觉得这个方向很有前景我非常看好AI赛道未来可期"。

他没告诉我。他在等我自己走到这一步。等我自己打完那些电话,看完那场直播,接了陈峰的电话,然后走到他旁边问他"你觉得方向对吗"。

他才说。

投资人和CTO,用各自的方式,比创始人更早想清楚了方向。

一个用一通电话。一个用三罐红牛和一周的论文。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垫在后面顶着。

窗外全黑了。三月的夜晚比一月的短。但还是黑的。玻璃窗上有办公室的倒影。两张桌子。两台显示器。两个人。一个在写代码。一个在想未来。

我打开备忘录。在下午那三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刘海洋已经准备好了。他比我先动。"

再下面一行:"现在三个人想清楚了。陈峰。刘海洋。我。还有两个没想。张富贵和周小薇。但他们会跟的。张富贵跟人,不跟方向。周小薇跟数据,不跟感觉。等数据出来了她会跟。"

写完看了一遍。删了最后一句。太自信了。万一她不跟呢。

保留前面的。合上电脑。没有关灯。让他继续看。

"我先走了。"

"嗯。"

门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我走了几步。灯灭了。又走了几步。另一盏亮了。

每走一步亮一盏。每停一步灭一盏。

路灯只照你脚下的那一步。下一步是黑的。但你知道,只要迈出去,它会亮。

到了楼下。三月的夜风。不冷。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园区里的绿化带浇过水了。湿润的草叶在路灯下发光。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峰发来的方教授联系方式。一个手机号。一个名字。方立航。

站在楼下。站了十秒。没有拨。

不是不敢。是想再准备一下。见一个教授之前,至少得知道NLP是什么的全称。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自然语言处理。

把人说的话变成机器懂的东西。或者反过来。把机器算出来的东西变成人能懂的话。

我们的四十九个客户骂了我们三年。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自然语言。每一句都在等着被处理。

走到地铁口。刷卡。进站。一号线。回嘉定。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晚上九点的张江高科站。上行方向。一个女生在看手机。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极客空间"的logo。又一个创业者。不知道他的日活是几。

地铁来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站着。

手机里陈峰发来的方教授联系方式。方立航。一个手机号。十一位数字。

十一位数字。通往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通往一个我还不懂的领域。通往一条我还不知道走不走得通的路。

明天约方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