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80/180

32016·深水区

80V3_C08_转岗

4485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V3_C08_转岗

四月中旬。周一早上。周小薇站在白板前。

上周的ABC还在白板上。C旁边有我画的那个不圆的圈。下面有刘海洋写的五步路径。现在周小薇要把路径变成任务。

她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右半边画了三个方框。每个方框里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方框:林工。转SaaS维护岗。专职保障49个客户系统稳定。前端维护、bug修复、用户反馈响应。每周汇报一次。月薪不变。

第二个方框:小陈。转AI客户调研岗。给49个客户逐一打电话。解释AI升级计划。记录客户反馈和使用意向。

第三个方框:数据入库。导出49个客户三年历史数据。客服记录、用户反馈、投诉工单。全部归档入库。AI第一批训练语料。

她写完。退了一步。把马克笔放回托盘。笔帽盖好了。她跟方教授不一样。她用完的东西一定收好。

"这三件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早上九点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人失去工作。但每件事都要他们接受一件没有准备好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好了,我们就按顺序做。"

我看了一眼白板。三个方框。三个名字。三件事。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工作被重新定义。不是被否定。是被挪到了另一个位置。挪的动作看起来轻。但对被挪的人来说,脚下的地面换了。

林工和小陈还不知道。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林工在写代码。小陈在整理Excel。跟往常一样的周一早上。他们不知道白板上已经写了他们的名字。

"确定了。"

她点了一下头。把本子翻开。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个字:"始。"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有预料到的话:"你先找林工。他的调整更大。先说难的。"

她是对的。先说难的。难的说完了,简单的就容易了。反过来不行。先说简单的,你会给自己一个借口拖延难的。她懂这个。她管过账,管过人,管过自己。管自己最难的部分她会先干。

"好。下午找他。"


我先找的林工。

下午两点。其他人在各自忙。我走到林工的工位旁边。他在写代码。耳机戴着。我站了三秒。他摘下一边耳机。

"聊两句?"

"嗯。"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他的工位是办公室里最整齐的。键盘旁边那盆绿萝还在。叶子又黄了两片。从一月到四月,总共黄了六七片。但还有绿的。还活着。

"公司决定在SaaS里加AI模块。"我说。"这个你知道了。"

"知道。"

"我们需要一个人专职保障SaaS系统的稳定。前端维护、bug修复、客户报上来的问题第一时间处理。这个岗位就是你现在的工作——但现在是专职的。不再分配新功能开发的任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没有动。

"就是说我不做新东西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听懂了。不做新东西就是维护旧东西。维护旧东西就是不被需要做新东西。他听懂了这层意思。我也知道他听懂了。

"现在不做。"我说。"等AI模块稳定以后,可能会重新分配。"

"可能。"

他重复了这个词。可能。不是"会"。是"可能"。他把这个词的含水量称了一下。称完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把耳机戴回去。转过身。继续敲键盘。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右边打进来。白色的衬衫。有点皱。肩膀微微弓着。

绿萝在他旁边。他没有看它。

那天下班以后,绿萝的叶子好像又蔫了一片。但我没有确认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阳光照得太猛了。也许是小陈又往里倒了剩茶。也许是它自己蔫的。植物也有自己的节奏。不是所有的蔫都跟人有关。

但我还是记住了那片蔫的叶子。

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腰垫顶着后腰。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林工。接受了。"然后想了想,在后面加了几个字:"他说'好'的时候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但我记下来了。以后也许会明白。

告诉一个人"你不做新东西了"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不是因为新东西比旧东西好。是因为"做新东西"是你被需要。"维护旧东西"是你还在,但价值变了。从建设者变成了看门人。同一个人。同一份工资。不同的定义。

他接受了。但"好"字和接受之间隔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隔。也许他真的不在乎。也许他只是一个需要一份工作的人,工作的内容不重要,有就行。

也许。


然后是小陈。

小陈的反应比林工大。不是哭。是问了一个我没有准备好的问题。

"赵总。"他说。他叫我赵总。不叫老赵。他来了四个月了,还是叫赵总。西北人的礼貌。

"你说。"

"你们要给四十九个客户解释AI升级。"

"对。"

"那——他们现在知道他们的数据会被用来训练AI吗?"

我停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不是故意不想。是在想方向、想融资、想人员分配的时候,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清单上。数据在我们的服务器里。我们有权使用。用户协议里写了的。

"用户协议里有一条。"我说。

小陈翻出手机。找到我们的用户协议页面。往下划。划了很久。字很小。灰色的。找到了一行:"乙方有权使用甲方的使用数据改进产品服务。"

他看了看那行字。抬头看我。

"赵总,这个……客户应该是没认真读过这个。"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你的用户协议里写了,但没有人真的同意过。他们以为他们在用一个客户管理系统。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天打进来的投诉、骂人的话、退款的理由,会被一台机器学走。

我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等着。不催。

"你打电话的时候提一句。"我说。"说:我们的AI升级需要用到您过去的使用数据,请问您同意我们用于产品改进?"

"如果他们说不同意呢?"

"你记下来。我再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他的电话记录本上写了一行话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他的字跟他的普通话一样,带着西北的质感。端正的,用力的,每一笔都按到底。

后来他开始打。从第一个开始。

打电话这件事他比张富贵慢。张富贵打电话是天赋——声音热,节奏快,三句话就能让对方笑。小陈打电话是努力——声音稳,但没有那种天然的亲和力。他靠的是认真。每个电话打之前他会翻一下客户资料。上次用了什么功能。上次投诉了什么问题。客户姓什么。公司做什么的。准备好了再打。

他一天打七到八个。一个电话五到十分钟。打完一个,在本子上记。记完了,喝一口水,深呼一口气,打下一个。

有些客户很好说话。"哦,升级啊,好的好的,你们看着办。"有些客户不太好说话。"AI?这是什么?你们不是做客户管理的吗?怎么突然搞AI了?"小陈就解释。解释不清的时候他会说:"我让我们赵总跟您详细聊一下。"然后把我的电话留给对方。

大多数人说"随便你们"。有三个说"我不太懂这个"。有一个说"你们能保证数据安全吗"。那一个是做进出口的老王。小陈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在用户协议里加了一行话。模糊的:"用户数据将用于产品智能化改进。"

这行话够不够?法律上也许够。道义上不好说。但在2016年四月,没有人知道"数据"这两个字会在未来几年变得多重。包括我。

小陈那个问题后来一直跟着我。跟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深刻。是因为它本该是我先问自己的。一个来了四个月的BD,二十四岁,甘肃兰州人,没上过什么名校,没读过什么论文,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告诉客户。

而我,做了快两年产品的人,没有想过这件事。

后来有一天我把这件事跟刘海洋说了。刘海洋听完,停了三秒,说:"你现在想了,不算晚。"

不算晚。又是这个词。陈峰说过。早和晚的区别是钱。那数据的早和晚的区别是什么?是信任。现在跟客户说"我们要用你的数据",客户说"随便"。等到有一天客户发现他们的投诉记录被用来训练了一个AI,而他们不知道——那时候再说就晚了。晚到连道歉都来不及。


同一周。魏则西事件刷屏了。

二十一岁。大学生。百度搜索推荐的莆田系医院。花了二十多万。人没了。

新闻在朋友圈刷了整整三天。每个人都在骂百度。骂推荐算法。骂竞价排名。骂把钱排在命前面的系统。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在办公室。中午。外卖还没到。手机屏幕上那个二十一岁的脸,很年轻,戴眼镜,笑着的。照片是生前的。生前的人都在笑。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我也在用"数据"。我也在把用户的信息拿过来,放进一个他们不理解的系统里。我告诉自己这是"改进产品"。百度也告诉自己那是"改进搜索"。

区别在哪?

刘海洋路过。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停了两秒。

"我们比百度更该死。"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们至少有钱请律师。我们连律师都请不起。"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所以要做好。"

三个字。做好。好像这三个字能解决一切。但我们俩都知道,那只是因为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力量。没有用户。没有影响力。还没有资格伤害任何人。

还没有。

这个"还"字让我后背发凉。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暗了。外卖到了。饿了么的袋子。黄焖鸡。打开盖子的时候蒸汽冒上来。甜腻的酱汁味。混着办公室残留的甲醛。

吃了两口。嚼不动。不是鸡的问题。是胃的问题。铝碳酸镁在抽屉里。但我没拿。嚼药片的声音太大了。在这种安静的午后显得太刻意。

魏则西二十一岁。他相信了一个搜索引擎推给他的信息。我们的客户也在相信一个SaaS产品告诉他们的话。"我们在升级。""你们的数据会被用来改进产品。""这对你有好处。"

每一句都是真的。但真话和全部的真话之间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叫省略。省略不是谎言。但省略在出事的时候跟谎言一样致命。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气压有点低。不是天气的原因。是人的原因。

林工坐回到他的工位。打开代码。开始写bug修复列表。他接受了。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敲键盘的节奏变了。不是匀速的了。是断断续续的。打两行。停一下。看一眼窗外。再打两行。

绿萝从那天起再也没被他浇过水。我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不想浇了。叶子慢慢开始蔫。不是一下子蔫的。是一天蔫一点。跟日活下掉的速度差不多。

小陈打开他的电话记录本。把四十九个客户的联系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上次联系的时间。有的写了三个月前。有的写了半年前。有一个写了"从未"。他从"从未"那个开始。

张富贵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六杯咖啡。便利店的。速溶的不是现磨的。五块钱一杯。

他没有说话。走到每个人的桌旁。放下一杯。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下周的扫楼计划。

六杯咖啡。三十块钱。他用三十块钱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今天不好过。但我在。

刘海洋的咖啡凉了才喝。他不在意温度。周小薇喝了两口,放下,继续对着电脑算本周的现金流。林工的咖啡放在绿萝旁边。一个小时以后还是满的。他忘了。或者不渴。或者不想喝别人给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大了。四月中旬。不是一月那种光秃秃的骨架了。叶子很密。绿色的。把阳光挡了一半。办公室比冬天暗了一点。但暖了很多。暖气管道不再响了。不需要了。上海的四月自己就是暖的。


周五。周小薇把四十九个客户三年的历史数据导完了。

十一万两千三百一十四条客服对话记录。她把它们压缩成三个文件夹。投诉。退款。咨询。每个文件夹里按客户名排列。按时间排序。从2013年到2016年。

她把三个文件夹发给我。微信。压缩包。42MB。

"这是AI第一批食物。"她说。"从现在起它们不是客户档案了。是训练数据。"

我把压缩包存到服务器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想了两秒。打了三个字:

"第一批。"

第一批。后面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以后会有更多。但现在只有这一批。十一万条。四十九个客户三年的骂声和投诉和问题和退款和凌晨两点的"你们还有人吗"。

方教授说这是稀缺资产。陈峰说这是三千万盘棋。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服务器的一个文件夹里。42MB。不大。一部电影的十分之一。但这42MB里装着四十九个真实的人三年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愤怒的、疲倦的、客气的、骂人的、凌晨两点绝望的。每一句都是一个活人对着屏幕敲出来的。

现在它们等着一个还没来的人。一个六月才毕业的人。来把它们变成一台机器听得懂的语言。

我不知道那个人来了以后会怎么看这42MB。是觉得太少了还是太乱了。是觉得值钱还是觉得垃圾。但这是我们有的全部了。

同时,林工的第一个任务下达了。修复三个bug。一个是新版SaaS导致演示卡顿的查询超时。一个是客户反映最多的报表导出失败。一个是登录页面偶尔白屏。

这三个bug是张富贵要求的。他在笔记本上写得很清楚:"产品演示不能卡。卡了就是死单。"

林工接了。没说话。打开代码。开始修。

他修bug的速度不慢。三个bug,他用了一天半。修完以后提交了代码。刘海洋review了一下,没有圈红圈。这是刘海洋第一次没有在林工的代码上圈东西。不是因为代码变好了。是因为维护性工作的代码标准不一样。修bug不需要架构。只需要准确。林工是准确的。他一直是准确的。他不好的地方是设计。但设计的活不归他了。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演示环境bug修复完成。下周约两家看demo。"

产品演示不能卡。这是他唯一关心的技术问题。其他的他不管。他管的是人。客户是人。人不关心你的代码是古老还是先进。人关心的是:我点一下,它转不转圈。

不转圈就行。

绿萝在林工旁边。叶尖又黄了一点。他没看。

四月中旬。没有人离开。但所有人的工作都被重新定义了。

没有人被裁。这是好消息。没有人被裁但所有人被挪了位置。这不完全是坏消息。但也不完全是好消息。

它是一种中间状态。不是活也不是死。是在活和死之间找到的一个很窄的位置。所有人都站在那个位置上。脚下的地面很窄。两边都是空的。

但站住了。

先站住。别的以后再说。

服务器在角落嗡嗡转。它不知道自己刚刚多了一个42MB的文件夹。它只管转。跟一月份一样。跟去年一样。从车库到张江。从四个人到六个人。它一直在转。

嗡嗡的。不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