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20_Pre-A
十一月中旬。还是那家日料店。
上次来是三天前。这次陈峰约的。他说"还有一件事要谈"。没说什么事。
我到了。坐下。同一个位置。靠窗。桌上还是一杯绿茶。还是那双竹筷子。还是那碟酱油和粉色的姜丝。
不迟到,说明这件事比上次更重要。他的迟到精度跟事情的轻重成反比。越重要越准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领带。他从来不打领带。他说过"打领带的投资人投不好早期"。早期投资要的是速度。领带减速。
他坐下。没有点餐。没有喝茶。桌上的绿茶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没碰。直接说。
我的手心出了一点汗。三天前他说"还有一件事"。这三天我在猜他要说什么。猜了很多种可能。他要追加投资?他要退出?他要介绍别的投资人?他要给我们加条件?
每一种可能我都在脑子里演练过。但我没有猜到他接下来说的这个。
"路演有个时间问题。"
"什么问题?"
"从引荐到第一次见面。大概两周。从第一次见面到投委会内部讨论。大概一个月。从投委会到TS签署。又两周到一个月。从TS到打款。还要一到两个月。加起来——快的两个月,慢的半年。"
他掰着手指算。五根手指。从引荐到打款。最少五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可能卡住。投资人出差了卡一周。投委会意见不统一卡两周。法务审合同卡一个月。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让时间翻倍。
"你们87万。按月烧15万。撑不过明年六月。如果路演拖了——"
"会死在路上。"
"对。死在路上比死在终点更难看。终点至少知道为什么死。路上死了连原因都搞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我个人借给公司50万。"
我看着他。
"帮你们撑过路演期。等Pre-A到账以后换股权。利率零。不是投资。是借款。法律文件写清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了一下。不长。三秒。但他想了。陈峰很少想。他的回答通常是即时的。他想了三秒。在选择措辞。不是在想答案——答案早就有了。是在想怎么说。
"因为让一个好赌局因为现金流问题输掉。不是我想看到的。"
好赌局。他用了"赌局"这个词。不是"公司"。不是"项目"。是"赌局"。在投资人的语言里,投资就是赌。好赌局的意思是——赔率合理,方向正确,团队能干。这三个条件都满足了。唯一的问题是筹码不够。筹码就是钱。钱不够你就下不了注。下不了注你就出局了。
50万不是很多。但够续命四个月。87万加50万等于137万。按月烧15万等于九个月。到明年八月。九个月够不够跑完路演?够。只要路演不拖超过四个月。四个月以内打款,一切来得及。
"借的。不是投的。"他重复了一遍。"证明你值的时候变成股权。"
"怎么证明?"
"Pre-A签了就算证明了。到时候50万按Pre-A的估值折算成股权。我不占便宜。你也不吃亏。"
"好。"
签借款协议。
陈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白色的六角星标志。万宝龙。
我看着这支笔。记起来了。上一次见到它是天使轮签约的时候。那次我用的是晨光的圆珠笔。两块五。墨水断了。写到一半没水了。我换了个角度使劲划了两下才划出来。陈峰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拿出这支笔。"用这个。"
那次他没有说"送你"。只是借我用了一下。用完我还给了他。他把笔盖拧上。放回内袋。笔盖拧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金属碰金属。那个声音我记了一年。
今天他又拿出来了。同一支。黑色。白星。笔杆上有使用过的痕迹。靠近笔夹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新的。是旧的。这支笔跟了他很多年了。
他在借款协议上签了名。笔画很稳。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到位。签完。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
我拿起来。
笔很重。比我用过的任何一支都重。不是金属的重。是一种质感的重。握在手里的时候手指会本能地收紧一点。像握一件有分量的东西。你不会随便拿着它。你会认真拿着它。
笔尖碰到纸面。墨水流出来。黑色的。很顺。不断墨。不需要换角度。不需要使劲划。墨水就在那里。源源不断地从笔尖流到纸上。
我签了。赵秉文。三个字。写在借款协议的乙方签名栏里。
签完把笔放在桌上。没有还给他。他也没有收。笔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50万。"我说。
"50万。"他说。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帆布包的拉链有点涩。拉了两下才拉上。
陈峰把万宝龙收回去。笔盖拧上。咔的一声。很轻。跟一年前天使轮签约时一样的声音。金属碰金属。
"你那支晨光笔还在用?"他忽然问。
"在。"
"换一支。"
"为什么?"
"路演的时候签TS要用。用一支不断墨的。"
"TS用电子签吧。"
"有些投资人喜欢纸质的。准备一支不会让你丢脸的笔。不需要万宝龙。但至少别断墨。"
他说完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动了一点。这是我见过他少数几次笑。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纹。但纹不深。他保养得好。或者说他不焦虑。不焦虑的人老得慢。
"谢谢。"我说。
"别谢。还的。"
还的。50万是借的。要还的。不是恩情。是交易。他很清楚地画了这条线——我帮你。但这不是慈善。这是商业判断。我判断你能赢。所以我借你筹码。你赢了我收回筹码加利息。你输了我认赔。
这种清醒比任何人情都让人安心。因为它是可以计算的。人情不能计算。商业可以。
桌面上的位置。万宝龙刚才放着的那个位置。留了一小块印子。笔杆压出来的。椭圆形的。在木桌面上。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但我记得它放在那里的样子。黑色的。白星朝上。灯光照上去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回家。晚上八点半。
打开门。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赵宇轩不在客厅。大概在房间里写作业。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在门口停了。没有推门。
里面有声音。黄雨萱在跟人视频。声音很轻。她用的是手机。外放。但音量调得很低。我站在门缝外面。能听到一些。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闺蜜。姓什么来着。好像姓王。声音有点沙。上海话腔调的普通话。"你最近怎么样啊?"
黄雨萱的声音。比平时轻。不是刻意压低。是一种不想被人听到的轻。
"就那样。"
"他呢?"
"他在忙。一直在忙。"
"你呢?"
停了两秒。
"我也想过算了。但算了能怎样呢。"
九个字。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框上。手指碰到了门框的边缘。木头的。漆面有一个小裂纹。手指卡在裂纹里。
九个字。她说的不是"算了"。她说的是"算了能怎样呢"。这两个不一样。"算了"是放弃。"算了能怎样呢"是放弃不了。是想放弃但找不到放弃以后的路。所以不放弃。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她声音里的质地不是哭。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把问题说出来但已经不期待答案的平静。平静比哭更重。哭是还有情绪。平静是情绪用完了。用完了以后剩下的只有事实。事实是:他在忙。她在考CPA。孩子在写作业。日子在过。
书桌上摊着东西。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角。《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会计实务》。旁边是打印的报名资料。她在准备。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她在给自己修一条路。不是为了离开。也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万一。万一这家公司倒了。万一他的赌局输了。万一87万烧完了Pre-A没有进来。万一一切归零。她得有一个自己的东西。一个证。一个能力。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活法。
她在做的事跟我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我在给公司找活路。她在给自己找活路。
同一屋檐下。两条路。平行的。不交叉。
我在门外站了十秒。手还放在门框上。手指还卡在那个小裂纹里。
十秒里我想了很多。想问她。"你在考CPA?"这四个字在嘴边转了两圈。没有说出来。为什么没说?因为说了以后她会知道我刚才在偷听。偷听不是好事。但不偷听我永远不会知道。
一个丈夫通过偷听才知道妻子在做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答案。答案是:我们之间的沟通已经坏到了需要偷听的程度。
她在考CPA。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过。不是她故意隐瞒。是她觉得告诉了也没有用。我不会帮她复习。我不会陪她考试。我连她的考试时间是哪天都不知道。告诉一个不关心的人一件事情没有意义。
但她不是不想被关心。她只是不再要求被关心了。
这种放弃比任何争吵都安静。
我松开手。手指从裂纹里出来。门框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转身。走到客厅。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视频挂了。手机拿在手里。看到我在客厅。
"你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我想了一下。决定说。
"今天陈峰跟我签了一个借款协议。"
她走到沙发旁边。没坐下。站着。手机放在茶几上。
"什么协议?"
"他个人借给公司50万。帮我们撑过Pre-A路演期。等融资到了以后换成股权。"
"Pre-A是什么?"
"下一轮融资。比天使轮大一点。300万起。"
"那这50万——"
"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基金的。利率零。等于白借。"
她沉默了。五秒。
五秒在两个人之间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赵宇轩在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那就好好谈。"
五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为什么"。没有"能行吗"。没有"万一失败了呢"。
五个字。"那就好好谈。"
她转身。走回卧室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扎着。马尾。紧紧的。那根黑色皮筋。她的背很直。肩膀是平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卧室的门关了。轻轻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很安静。赵宇轩房间的灯也灭了。写完作业了。睡了。
我不知道书房里那句"算了能怎样呢"和现在这句"那就好好谈"是不是同一个人说的。
也许是。人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的话。在闺蜜面前说"算了"。在丈夫面前说"好好谈"。两个都是真的。不矛盾。甚至可能是同一种感情的两面。正面是坚强。背面是疲倦。你翻开看是疲倦。盖上看是坚强。她在闺蜜面前翻开了。在我面前盖上了。
"算了"是对自己说的。"好好谈"是对我说的。对自己说的话允许软弱。对我说的话不允许。
今天我告诉了她借款协议的事。这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公司的具体情况。不是"挺好"。不是"在忙"。是具体的数字。50万。Pre-A。300万。陈峰。我说了。她听了。然后五个字。
五个字够吗?不知道。但比"吃了?""吃了。""好。"三句六字要多。多了两个字。从六个字变成了五个字加一个完整的态度。
也许这就是进步。一个字两个字的进步。从"吃了""嗯"到"那就好好谈"。
她在撑我。用五个字。
厨房里有味道。她刚炒过菜。
油烟还没散完。酱油的焦香。混着蒜蓉的味道。锅铲还在灶台上。没收。铲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灶火关了但灶台还有余温。手放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点热。
冰箱上贴着赵宇轩的一张数学卷子。九十五分。老师的评语写着"进步"。红笔。字很大。感叹号画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了一个坑。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黄雨萱的字。"明天买酱油。姜用完了。"她的字很小。整齐。跟审计底稿一样。连便利贴上的字都工工整整。
两张纸。一张是孩子的成绩。一张是家里的日常。九十五分和酱油。这就是这个家的内容。一半是成长。一半是维持。成长的部分在进步。维持的部分在消耗。消耗酱油。消耗姜。消耗耐心。消耗两个人之间越来越少的对话。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瓷砖墙上。也照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没有影子了。人走了。光还在。
深夜。
黄雨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
我侧躺着。盯着墙上的一个暗灰色的方块。窗帘透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墙上。方方正正的。边缘模糊。
脑子里的东西在转。
借款协议。50万。万宝龙。白色的星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她说的"那就好好谈"。五个字。
书房里的那句"算了能怎样呢"。九个字。
五个字和九个字。一个对我说的。一个对闺蜜说的。我应该相信哪个?也许都该信。也许都不该信。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我告诉她的比这一年里任何时候都多。借款协议是什么。Pre-A是什么。陈峰为什么愿意做这件事。50万怎么来的。以后怎么换成股权。我一条一条地说了。她听了。然后五个字。
五个字。是原谅?是放手?还是她已经决定了什么只是不想再解释?
我不知道。
枕头的另一面是凉的。我翻了过去。脸贴在凉的那面。凉的。但不是冬天的那种冰。是棉的。被体温捂过一面以后另一面还保留着的室温的凉。
窗外有声音。不是风。是远处园区里服务器冷却风扇的声音。嗡嗡的。很低。很远。但在安静的深夜里听得清楚。
今晚刘海洋的模型也在跑。五十七万条语料在排队。等着被处理。等着被向量化。等着变成权重。等着让准确率从80.5往81走。
他在靠近那个数字。一步一步。
我不知道她在靠近什么。
她的《注册会计实务》翻到了第几章了?她的报名表填了没有?她的CPA准备到什么程度了?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因为我没有问。因为我在忙。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在准确率。在Pre-A。在87万。在50万。在300万。
数字。全是数字。
她不是数字。她是一个在书房里对着闺蜜说"算了能怎样呢"然后在客厅里对着我说"那就好好谈"的人。她有两张脸。不是虚伪。是坚强。坚强的人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方式撑着。在闺蜜面前她可以软。在我面前她不能。她不能软是因为她知道我也在撑。两个都在撑的人不能同时软。同时软了就塌了。
所以她用五个字撑我。我用87万加50万撑公司。公司用准确率撑客户。客户用付费撑我们的命。
一层一层。都在撑。没有一层是轻松的。
我翻了个身。闭眼。
枕头凉的那面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两面都是热的了。没有凉的了。
睡不着。
但明天要起来。明天要写BP。明天要开始路演。明天87万变成137万。多了四个月的命。
四个月。
够了。
先睡吧。
睡不着也躺着。躺着也算休息。
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左边有一颗痣。很小。我结婚九年了才注意到这颗痣。九年。有些东西近到你看不见。
137万。85%。Pre-A。300万。这些数字在黑暗里浮着。像屏保。一个一个地转过去。转完了又回来。
窗帘透光的那个方块。灰色的。安静的。它什么都不说。
它在等天亮。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