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起骨人
出发之前,他们在怀远堂的仓库里整理工具。
仓库在斯塔福德街商行的后院,一间低矮的石头屋,门口堆着几只旧木箱和一卷卷的麻绳。屋里的光不好,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条光柱,光柱里浮着灰尘和干草的碎屑。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和石灰的干涩。
起骨队的队长叫老霍。六十岁左右,身体还硬朗,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手很大,指关节粗壮,每一根手指都被泥土和石灰染成了一种永远洗不掉的深褐色。他做起骨十三年了。
老霍把工具从木箱里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面。每取一件,他都会说一下名字和用途,声音不大,平稳,和交代家务差不多的语气。
铁锹。两把,一大一小。大的用来挖土,小的用来挖到骨头附近的时候换手,不能用大锹碰到骨头。
刷子。三把,毛质的,软毛,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刷泥,小的刷骨头。刷骨头的那两把特别软,猪鬃做的,用了几年了,刷毛已经弯了,但老霍说弯了的更好用,贴着骨头的弧度走。
麻布。一匹,裁好了,每一块差不多三尺见方。用来包骨头的。包的时候要轻,一块骨头一层布,不能混。
锌皮盒。八只,大小不一。骨头包好之后装进锌皮盒里,盒子用石灰填缝隙,防潮。锌皮盒外面用铁丝捆紧,贴上纸条,写名字、籍贯、起骨日期。
石灰。两袋。
记录本。一本厚的,硬皮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线格纸。用来记录每一次起骨的地点、日期、墓碑信息和骨骸保存状态。
老霍把所有工具摆完了,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他看了阿水一眼。阿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大铁锹,锹柄是木头的,被人的手磨得光滑了,有一层油亮的包浆。
"你以前挖过坟冇?"老霍问。
"冇。"阿水说。
老霍点了一下头。他从麻布上拿起一把小刷子,递给阿水。阿水接过来,刷毛碰到他的手指,软的,比他想象的软。
"起骨唔系挖土,"老霍说。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稍微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系迎人。每一具骨头,都要当活人噉对。"
阿水看着手里的刷子。猪鬃的毛尖在仓库的暗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金色。
"刷骨嘅时候要轻,"老霍继续说。"从头骨开始,按顺序嚟。头、颈椎、肩胛骨、肋骨、脊椎、髋骨、大腿骨、膝盖骨、小腿骨、脚骨。一样一样摆好。唔好搞乱咗。佢到咗嗰边,仲要拼返完整嘅。"
阿水听着。他把老霍说的每一个骨头的名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头骨在最上面,脚骨在最下面,中间是整个人的骨架。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拆开来是这些东西。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骨,隔着裤子布面能感觉到膝盖骨的形状,圆的,有一个微微的棱。将来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些东西。将来有一天他的膝盖骨也会被人从泥土里捡出来,用刷子刷干净,装进锌皮盒。
"仲有一样,"老霍补了一句。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只铜铃铛,很小,一个指节那么大,系着一根红绳。"起骨之前要摇铃。三下。通知底下嘅人我哋嚟接佢了。唔好唐突,要有礼数。"
阿水看着那只铜铃铛。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和他在番禺见过的红纸红布是同一种红,只是旧了。
老霍把工具重新装进木箱,系好麻绳。另外三个队员也在各自整理行装。一个叫阿明的年轻人,二十几岁,刚加入不久,手脚麻利但话少。另外两个是四十多岁的老手,跟了老霍好几年了,不用多说就知道该做什么。
出发的时候是清晨。但尼丁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天色是那种深蓝和灰白交界的颜色,街灯的煤气光还没有灭,微弱的青白色映在石板路上。他们把工具箱搬上一辆借来的马车,五个人坐在车斗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一起晃。木箱在他们脚边磕磕碰碰地响,铁锹和锌皮盒在里面互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阿水坐在车斗的右边,背靠着栏板,面朝来时的方向。但尼丁的街道在他身后慢慢退去,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砂砾路,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他口袋里还装着赵怀远的那张手绘番禺地图,地图贴着他的胸口。另一个口袋里装着那把老霍给他的小刷子。一张地图和一把刷子,一个是终点,一个是工具。
目的地是奥塔哥内陆的一处废弃矿区墓地,马车要走一整天。
第一次挖掘是在第二天上午。
那片墓地在一个山坳的底部,四面是灰褐色的矮丘,没有树,只有枯黄的短草和裸露的碎石。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呼呼的,带着干草的苦味和远处羊群的膻气。墓地很小,七八个土丘,排成不太整齐的两行,有的高一些,有的已经快和地面平了。有三个还有木板插着,上面的字大部分看不清了,只剩几道残墨。
老霍拿着记录本和名册,一个一个对照。名册是怀远堂多年积累的死者登记,上面记着名字、籍贯和埋葬地点。有些信息很详细,有些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方位描述。老霍在最左边那个土丘前面站住了,翻了几页名册,指着上面一行字:"陈×广,番禺人。约一八八四年卒于此。"
"从呢个开始。"
阿水握着铁锹站在土丘前面。土丘不高,到他小腿的位置,草从四面往上爬,快要把它盖满了。他把铁锹举起来,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挖过三十多年的土——矿上的砾石土,菜园的种植土,什么土他都挖过。但这一锹下去,挖的不是砂砾也不是泥巴。这一锹下去,碰到的是一个人。
老霍在土丘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铜铃铛,摇了三下。铃声很轻,清脆的,在山坳的风里飘了几秒就散了。三下之后老霍停住,低声说了一句粤语,声音太低阿水听不清,但大意他能猜到——是在告诉底下的人,我们来了,来接你了。
然后老霍站起来,朝阿水点了一下头。
阿水把锹踩下去了。
锹刃入土的声音很闷,不是硬土的脆响,是软土的那种沉。这个地方的土比他想象的松——几十年的雨水和霜冻反复交替,已经把土层泡酥了。他挖了一锹,再一锹,泥土翻起来,深褐色的,潮湿的,有一股地底下特有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冷的、封闭了很久的、带着矿物质的沉闷。
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锹碰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石头碰锹的声音是硬的、脆的。这个声音不一样——闷的,带着一点空的回响。阿水的手停了。他把铁锹放下来,蹲在坑边,换成了手。
他的手指伸进泥土里,慢慢扒开。泥土是湿的,凉的,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弧形的、光滑的东西。他用两只手的指尖把周围的泥扒开,一点一点地,让那个东西从泥土里露出来。
一段胫骨。
颜色已经接近泥土的棕黄,表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更深的泥,洗不掉的那种。骨头上沾着湿泥,但形状是完整的,一段弯曲的、有一定弧度的长骨,大概一尺来长。它在泥土里躺了将近二十年了。二十年前这段骨头上面还包着肉,还有皮肤,还有血管,还会走路、蹲下去淘金、站起来弯腰。现在肉和皮都不在了,血管也不在了,只剩这一段骨头,安静地躺在泥里面,等着。
阿水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骨头旁边,手指沾着泥,指尖离骨头不到一寸。他从来没有碰过人的骨头。他碰过石头、碰过铁、碰过木头、碰过泥、碰过菜叶、碰过碱水——但他从来没有碰过一个人死后留下来的东西。
"继续,"老霍在旁边说。声音很轻。"轻啲。"
阿水继续了。他用手指把胫骨周围的泥一点一点扒开,动作越来越小心,每一下都放慢了速度。他的手在泥里的感觉变了——不再是挖掘,是抚摸。他在土里摸到了另一根骨头,然后又一根。老霍在旁边蹲下来,拿起那把小刷子,开始刷已经露出来的胫骨表面的泥。刷毛在骨头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阿水抬头看了老霍一眼。老霍刷骨头的动作非常轻,非常慢,刷毛顺着骨头的弧度滑过去,泥一层一层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骨色——浅棕的,带着泥土浸润了二十年的沉着。那个动作不是在清理一件物品。那个动作是在替一个人洗脸。
阿水接过另一把刷子,开始刷他挖出来的另一块骨头。他的手在刷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刷毛碰到骨头表面的时候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阻力,和刷白菜叶子上的泥完全不同。他把泥刷掉了一层,底下的骨头纹理清晰起来,有些地方光滑,有些地方有细小的坑洞,那是时间和泥水侵蚀的痕迹。他的手指在骨头旁边的泥里又摸到了一样东西——一颗纽扣。铜的,氧化成了绿色,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了。他把纽扣捡出来,放在旁边。这是这个人穿的衣服上的纽扣。衣服早就烂没了,但纽扣还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墓地旁边的一片空地上扎了简易营地。
两顶旧帐篷,一堆火,一锅稀饭。火堆用的是从附近捡来的干柴和灌木枝条,燃烧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照着五个人的脸。四月的奥塔哥内陆,夜晚已经很冷了,南半球的秋天快要过完,冬天的气息从地底下渗上来,坐在地上能感觉到寒气从屁股一直往上钻。
阿明在煮稀饭。一只铁锅架在火堆上面,米在水里翻滚,冒着白气。米是从但尼丁带来的,不多,每人分一碗。阿水端着碗,喝了两口。米少水多,味道很淡,但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的手还能感觉到白天在泥土里摸到骨头时的触感——那种光滑的、坚硬的、冷的触感,和石头不一样,和木头也不一样,是一种属于人的、死了之后变成的东西。
他放下碗,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
"你做呢个几多年了?"阿水问老霍。
老霍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两条腿盘着,手里端着碗。火光在他的脸上跳,颧骨的影子在两颊上一明一暗。
"十三年。"
"点解开始做嘅?"
老霍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稀饭,把碗放在膝盖上。火堆里一根柴爆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几颗,在黑暗的空中转了一下就灭了。
"我阿弟死喺呢度。"老霍说。声音很平。"喺西海岸,霍基提卡嗰边。矿上嘅病,肺病。死咗之后冇人理佢,就噉埋咗。我嗰时喺但尼丁,收到消息嘅时候佢已经埋咗三个月了。"
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晃了一晃。
"我去咗霍基提卡,搵到佢嘅坟。一个矮矮嘅土丘。我自己挖嘅。挖咗一日,挖到佢嘅骨头。我用手一块一块捡出嚟,装喺一只木箱里面。"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起伏,和白天说刷骨头的顺序时一样。"捡完之后我坐喺坟坑旁边,坐咗好耐。然后我去咗怀远堂,问佢哋仲有边个要挖。佢哋话有好多。我就留低咗。"
阿水听完了。他没有说什么。火堆里的柴又爆了一声。
两个人的沉默在火光和风声之间维持了很久。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叫声从山坳的另一边传过来,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远。
阿水想起了三哥。三哥死在采金船旁边,怀远堂在死者登记册上记了他的名字。三哥的骨头还在但尼丁的那个朝南斜坡上等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接他。三哥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同阿四讲,唔使等我"。但起骨队不管阿四等不等——他们只管把三哥的骨头接出来,装进锌皮盒里,送上船,渡海,送回广东。三哥不需要阿四来等了,有阿水来接。
老霍的兄弟死在矿上。三哥死在采金船旁边。那些名册上的名字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矿洞、河滩、洗衣店、菜园旁边的小屋。死法不同,但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土丘下面的骨头,等着有人来挖。
第三天,他们开始整理已经起出的骨骸。
老霍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在地上,把第一具骨骸按顺序摆好。头骨在最上面,然后是颈椎——那些小而精密的骨节,每一块都不比阿水的拇指大,但排列起来形成一条弧线,是脖子的骨架。然后是肩胛骨、锁骨、肋骨——肋骨有二十四根,左右各十二根,老霍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是脊椎、髋骨、大腿骨、膝盖骨、胫骨、腓骨、脚骨。
一个人。拆开来,是这些东西。
阿水站在旁边看着老霍摆骨头。老霍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块骨头都用刷子刷干净了才放到麻布上,放的时候手指托着骨头的两端,慢慢降下去,不是扔,不是放,是安置。
摆完之后,老霍翻开名册,查对这具骨骸对应的名字。名册上写着:"陈广,番禺人,约一八八四年卒。"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矿工,来新西兰约十五年。"十五年。和阿水差不多的年头。但陈广没有熬过去。他死在了一八八四年,那一年阿水三十六岁,还在箭河里淘金。
阿水的工作是记录。他拿着记录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地点、墓碑上的信息和骨骸的保存状态。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写得认真,每一个数字和名字都反复对了两遍才落笔。
他翻了几页名册。一行行的名字排下来,密密麻麻的——梁某、陈某、李某、黄某、何某。有的名字是完整的两个字或三个字,有的只剩一个姓,名字那栏是空白。有的连姓都没有,只写了一个外号或者一个绰号。还有的,什么都没有。
写到第四具的时候,他的笔在一行字前面停住了。
那一行只有两个字。
"无名。"
两个字。毛笔写的,字迹端正,墨色比旁边的字深一些——写这两个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也许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无名"的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一八七九年于本地发现,无墓碑,无辨识物,推断为华人矿工。"
阿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无名。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挖过矿,流过汗,吃过饭,睡过觉,可能也给家里寄过钱,可能也在夜里想过番禺的某个人,然后死了,被埋在了这里。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在广东的哪个村子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有人记得。他在番禺有没有老婆孩子没有人知道。也许他的家人在广东等了他很多年,等到最后不等了,以为他死在了海上或者留在了新金山不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他就埋在这片荒山的泥土底下,骨头已经变成了棕黄色,和泥土差不多的颜色。他在泥土里躺了二十多年,等着有人来接。接的人来了,但叫不出他的名字。
阿水拿起毛笔,在"无名"两字旁边标注了发现地点和起骨日期。然后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那个角折得很小,很整齐。折角是他自己定的规矩——遇到"无名"的,就折一个角,将来好找。将来如果有人能提供线索,能认出这具骨骸是谁,就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补上名字。
但他知道,大部分折角的页面永远不会被翻开第二次。那些"无名"的人会带着"无名"这两个字上船,渡海,回到广东的土地上。他们的骨头会回家。但他们的名字永远留在了新西兰的泥土里。
阿水合上记录本。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和旷野的风声混在一起。
新西兰各地还有四十多处墓地等着他们。路很长。时间很短。赵怀远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们已经出发了。
阿水把记录本放进行装里,和铁锹、刷子、麻布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记录本的封面上摸了一下,硬皮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路上的灰尘。他把灰擦掉了。这本记录本里写着活过的人和死了的人的名字,写着他们从哪里来,死在了哪里,骨头在什么地方。每一行字都是一个人的一生,缩成了两行毛笔字。有名字的,至少还有两行。没名字的,只有"无名"和一个折角。
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从今天起他不只是一个种菜的人了。他是起骨人。
一把铁锹,一把刷子,一只铜铃铛,一本名册。起骨不是挖土,是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