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清洗
回到但尼丁的那天傍晚,怀远堂的后院已经搭好了棚子。
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油布顶,油布是旧的,几处地方打了补丁,但撑得稳,能挡雨也能挡日头。棚子下面是两张长桌,桌面用松木板拼的,刷了一层桐油,桐油干了之后木面变成了深褐色,光滑的,水泼上去能滚下来。桌面的一端放着两只大陶缸,一只装米酒,一只装清水。旁边是一叠叠干净的白棉布,裁成一尺见方的小块,整齐地摞在一个木盘里。
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油布顶,油布是旧的,几处地方打了补丁,但撑得稳,能挡雨也能挡日头。棚子下面是两张长桌,桌面用松木板拼的,刷了一层桐油,桐油干了之后木面变成了深褐色,光滑的,水泼上去能滚下来。桌面的一端放着两只大陶缸,一只装米酒,一只装清水。旁边是一叠叠干净的白棉布,裁成一尺见方的小块,整齐地摞在一个木盘里。
清晨的空气凉的,带着但尼丁秋天特有的那种湿冷,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阿水到的时候,老霍已经在了,正在桌面上铺一层干净的白布。还有三个清洗工,都是做过好几年的老手,五十岁以上,手法比阿水熟练得多。他们围着桌子各自准备,动作默契,不需要多说话就知道谁做什么。主持仪式的是怀远堂的一位老长者,七十多岁了,姓温,大家叫他温叔。温叔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衫,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三炷香。
怀远堂后院的围墙外面能听到斯塔福德街上的声音——马车经过、行人说话、什么店铺开了门。但围墙里面的空气是不同的,安静的,带着一种临时搭建的仪式场地才有的郑重感。院子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的杂草拔了,连石缝里的苔藓都用刷子刷过了。
温叔在棚子前面点了香,插在一只小铜炉里,合掌低头,嘴唇动了几下,说了一段祝词。祝词用的是文言,阿水听不太全,但大意他能猜到——请先人安心,我们来送你们回家了。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秋天的微风里拧了几个圈,散进了灰蓝色的天空。
然后温叔转过身,对他们说了清洗的程序。他的声音很低,不是怕被人听见,是这件事情本身的分量要求说话的人放轻声音。
"先用米酒,再用清水。米酒去秽,清水还净。每一块骨按顺序排——头骨、颈椎、胸椎、肋骨、骨盆、四肢。排好咗逐一检视完整度。有缺失嘅,喺记录本上注明。唔好省,唔好赶,唔好马虎。每一个人都系有名有姓嘅,唔好当佢系一堆嘢。"
阿水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桌前,弯腰从地上的木箱里取出第一具骨骸。木箱的盖子打开的时候有一股石灰和旧麻布混合的干涩气味冲出来,呛了一下鼻子。骨头用麻布包着,一块一块的,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用绳子系好了。他解开绳子,打开麻布,一块一块地把骨头取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
头骨。
他把头骨捧起来的时候,手掌贴着骨头的弧面,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温度。重量比他想象的轻——一个活人的头有六七斤重,脱了肉和水分之后,只剩下这一层骨壳,大概三四斤。温度是凉的,比石头凉一些,但比铁暖一些,是一种属于骨的温度。头骨的表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颅缝,不是损伤,是天生的结构线。眼眶的位置是两个圆润的洞,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是空的。
他从陶缸里倒了一碗米酒,用一块白棉布浸了,拧到半干,然后轻轻擦拭头骨的表面。米酒是清冽的那种,没有甜味,只有酒精的辛和一点微微的酸。酒渗进骨面的细孔里,把嵌在缝隙里的泥沙和沉积物一点一点溶出来。骨头在米酒的擦拭下慢慢变了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黄白色,显出了它本来的色泽。
阿水擦得很慢。每一下都沿着骨头的弧度滑过去,棉布贴着骨面走,不掠过任何一个凹陷和裂隙。他的手指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骨面的纹理——有些地方光滑,有些地方粗糙,有些地方有一个微微的凸起,那是肌肉附着点的痕迹,是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咀嚼、说话、皱眉的位置。
擦完米酒之后换清水。清水洗去酒精的残留,让骨面彻底干净。然后用干布擦干,放在桌面上晾。
一块骨头擦完了,换下一块。颈椎——七块小骨节,每一块不比阿水的拇指头大多少,但形状各异,关节面上有精密的弧度和凹槽,是让脑袋能够转动的精巧结构。阿水用小号的棉布块一块一块地擦,每一块都要翻过来看两面,确认没有遗漏的泥。他的手指在擦这些小骨节的时候格外小心——它们太小了,稍微用力就可能碎掉。他把每一块擦完了放回桌面的时候,用指尖轻轻地托着,放下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是胸椎,十二块,比颈椎大一些,但同样精密。再是肋骨——十二对,左右各十二根,有的完整,有的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骨面粗糙发白。断了的肋骨他也一样擦,擦完了在记录本上注明"第几肋断裂"。然后是骨盆——两片宽大的髋骨,形状复杂,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光。再是大腿骨——全身最长最粗的骨头,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最后是小腿骨和脚骨——脚骨由二十多块小骨头组成,有些已经散了,阿水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来,用布擦了,排回桌面上。他不知道每一块脚骨的名字,但他知道它们曾经在一起组成一只脚,那只脚走了无数的路。
一具骨骸清洗完毕大约要一个钟头。快的也要四十分钟,慢的要一个半钟头。不能省时间。每一块骨头都要擦到米酒的气味完全渗透进去了才算完。
阿水不知道自己擦了多久。太阳从棚子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光柱的角度变了,从桌面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没有抬头。他的整个注意力都在手上,在布上,在骨头上。他的腰疼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弯着腰继续擦。周围的人也在擦,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一副骨架,没有人说话,只有棉布在骨面上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一声碰触——骨头碰到桌面的轻响。
擦到第三具的时候,阿水停了一下。
这一具比前两具小。骨骼纤细,关节处的骨头比成年人的小一圈,大腿骨也短了几寸。阿水把大腿骨拿起来,放在手掌上掂了一下——很轻,比前面那些都轻。
老霍在旁边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布,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骨骸,然后翻了一下名册。
"呢个系开平嘅,"老霍说。"死嘅时候廿三岁。嚟咗呢度两年。"
二十三岁。来了两年就死了。
阿水没有抬头。他继续擦那根大腿骨。棉布在骨面上来回地走,慢慢的。他在想——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算了一下。二十三岁那年是一八七一年,他刚到奥塔哥不久,身体还壮,两条腿能在冰河里站一整天不喊冷。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发财。以为挖几年金子就能攒够钱回广东,买一块田,盖一间屋子,和翠娥和天赐住在一起。他二十三岁的时候,什么都以为。
这个开平的年轻人,二十三岁来了两年就死了。他有没有以为过什么?他有没有以为自己能发财?有没有以为自己能回家?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有没有人在他断气的那一刻握着他的手?
阿水擦完了那根大腿骨,放回桌面,拿起下一块。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他继续擦。这副纤细的骨骼比前面那些更需要小心——骨壁薄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酥了,棉布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粉末脱落。他放慢了手速,每一下都轻到几乎不用力,只是让布面贴着骨面滑过去。米酒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清冽的、辛的,和骨头上残留的泥土味混在一起。他的呼吸也放慢了,和手上的节奏同步,吸气的时候布往前推,呼气的时候布往回收。整个人沉进了一种极其安静的专注里面。
旁边老霍也在擦。两个人各自低头,各自做自己手上的活,没有说话,只有布和骨头之间那种极轻的沙沙声在棚子底下来回。棚子外面有风,把油布顶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一鼓一瘪的节奏和两个人擦骨头的节奏不同步,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复调。
清洗完毕的骨骸要装进锌皮盒里。
清洗完毕的骨骸在桌面上晾了半天,等骨面彻底干透了才装盒。不能带着湿气装进去,否则在海上的几个月里骨头会发霉。
锌盒是专门打制的,长方形,大小刚好能容下一副按顺序叠放的人骨。盒子是锌板焊成的,银灰色,表面有锤打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密密的。打制锌盒的工匠叫陈铁,五十来岁,矮个子,手臂很粗,做了一辈子的铁匠和锌匠活。他在怀远堂后院的一角支了一个简易的焊台,每装好一具骨骸就焊上盒盖,焊的时候用的是锡条和烙铁,烙铁烧红了压在锡条上,锡融化了流进接缝里,凝固之后变成一道银白色的密封线。焊的时候有一股金属烫焦的刺鼻味。
阿水的工作是写标签。
每一只锌盒的盖面上要贴一张纸标签,纸是裁好的长方形白纸,用毛笔写。阿水在桌上铺好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内容固定:姓名、籍贯、死亡时间(如已知)、墓地所在地、起骨日期。
他写了一只又一只。桌上的墨碟要不时添墨,他磨了两次墨,墨条在砚台上画圈,砚台的石面已经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那是三十年来不知道多少人磨出来的痕迹。每一张标签都写得很慢,很工整。有些名字是完整的三个字,有些只有两个字,有些只剩一个姓。写到完整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稍微松一点——至少这个人有名有姓,到了那边不是孤魂。写到只剩一个姓的时候,他就在姓的后面加了一个"氏"字——梁氏、陈氏、李氏——虽然不是全名,但有了姓,就有了根的方向。
写到第十七只的时候,他停了。
这一只的名册上写着"无名"。
他在名册上翻到了这一页。折角的那一页,是他在起骨巡回时自己折的。折角还在,弯弯的一个小三角。他看了一眼"无名"两个字,然后看向桌上那只等着贴标签的空白锌盒。
他拿着毛笔停在纸面上方,笔尖上悬着一滴墨,快要落下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写。"无名"两个字他不想写——那太冷了,太空了,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两个字的"无名"。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广东籍,姓名待考,怀远堂送归。"
他在"怀远堂送归"四个字上多停了一拍。这四个字是他能给这个无名的人的最后一点东西——不是名字,不是身份,是一个来处和一个归途。这个人也许是番禺的,也许是新会的,也许是开平的,谁也不知道了。但他是广东来的,怀远堂送他回去。他不是一个被遗弃的骨头。他是一个被人记得要送回家的人。
陈铁在旁边焊完了一只盒盖,拿过来看了一眼阿水写的标签。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把标签贴到盒面上,用糨糊抹平了。糨糊是用面粉熬的,粘上去之后发白,干了之后变透明,纸和锌皮就贴死了。那张标签将跟着这只盒子渡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后到达广东的某个村庄的某座山上。
阿水一张接一张地写。写了一个下午。写到后来他的手指酸了,握笔的姿势有些歪,但字还是工整的。他在每一张标签上都多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是一种告别。每写完一个名字,他就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了,把标签交给陈铁。然后拿起下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下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告别。
四百九十九只锌盒。
它们被整齐地叠放在怀远堂仓库的一面墙前。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一层一层的,每一层之间垫了木条隔开,防止压变形。银灰色的锌皮在仓库的暗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金属光泽。每一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墨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阿水知道那些字——他亲手写的,每一张。
四百九十九。
阿水站在仓库的门口,从外面看进去。四百九十九只盒子。他数了一遍,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是数不清——叠得太密了,中间的看不到。但他知道是四百九十九只。每一只他都写过标签。
四百九十九。从全新西兰四十多处墓地挖出来的。从奥塔哥的荒山到西海岸的灌木丛到北岛的小镇墓地。每一只盒子里面是一个人的骨头,按顺序排好了,用麻布和石灰填好了缝隙,焊死了盖子。每一个人都曾经从广东坐船来到新西兰,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下船之后踩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然后在矿上或菜园或洗衣店里做了几年或几十年的工,吃了无数碗白粥,喝了无数碗凉茶,想了无数个夜晚的家。然后死了。被埋在这片土地上。又被挖出来。用米酒和清水洗干净了。按顺序排好了。装进锌皮盒里。焊死了盖子。贴上了标签。叠在这面墙前面。等着回家。
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远了。来的时候他们是活人,走路、坐船、吃饭、说话。现在他们是骨头,被装在盒子里,不说话了,但方向没变——还是朝着广东的方向。
温叔率众人上香。
三炷香,插在仓库门口临时摆放的一只铜炉里。香烟升起来,在仓库的空气里弥散开,和锌皮的金属味、石灰的干涩味、旧木头的霉潮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闻到的气味。
温叔开始念名字。
他手里拿着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声音低沉,不快不慢,每一个名字都留了一个间隔——那个间隔是给在场的人默念的。
"梁福顺,新会人。"
间隔。
"陈广,番禺人。"
间隔。
"李记生,开平人。"
间隔。
一个接一个。名册有好几页。温叔念了很久,声音越来越沙,但没有停。念到中间有几个"无名"的,他不念"无名",他念:"无名兄弟,广东籍。"
阿水站在众人的队列里,和老霍、阿明、陈铁、德顺和其他几个人站在一起。他看着面前那面墙——四百九十九只锌盒叠成的墙。银灰色的。每一只盒子里面是一个人。每一个人曾经和他一样,从广东来到这片土地,弯着腰干活,想着家,盼着回去。
他想起挖出第一块骨头的那天——铁锹碰到了什么,他停下来,换成手,慢慢扒开泥土。棕黄色的胫骨在泥里出现。他愣了一下。老霍说"继续,轻啲"。
他想起老霍给他的那把刷子——猪鬃的,软的,刷毛弯了。老霍说刷骨头的动作不是清理物品,是替一个人洗脸。
他想起"迎人"两个字。
他的眼眶热了。热得很快,从里面往外翻上来的热,和但尼丁秋天的凉风在脸上交汇了一下。他没有哭出来。他低下了头。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带着锌皮和石灰和米酒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从今天起将永远留在他的手指上面,洗不掉。和菜园的泥一样,和印泥一样,和碱水一样。他的手记住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旁边老霍也低着头。阿明低着头。陈铁低着头。德顺低着头。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四百九十九只锌盒在他们面前安安静静地叠着,银灰色的,在香烟的雾气里微微发光。
温叔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仓库里安静了很久。不是几秒,是很久。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被四百九十九个名字填满了的安静。有人动了一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有人吸了一下鼻子。但没有人说话。
然后温叔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一只小酒壶,倒了一碗米酒,端在手里,对着那面锌盒叠成的墙洒了三滴。酒滴落在地板上,渗进了木头的缝隙。他说了一句:"兄弟们,等一等。船快嚟了。"
那三滴酒,是给四百九十九个人的。分不过来。但意思到了。
四百九十九只锌盒等着。船期在安排。
但赵怀远——那个说"我死咗,把我都放进去"的人——他还撑得到那一天吗?阿水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在仓库门口的寂静中传出去了几步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锌盒的墙。银灰色的。安静的。等着的。
那张番禺地图上,赵怀远为自己留的那个空白,还在等。